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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戏面悲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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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文双双就有了卓远道这样一个朋友。当知道卓远道跟家里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发现朋友的经历和自己好相似,便觉跟朋友更合得来。
文老大是乐见其成的。文家虽大,大不过卓家,能和卓家攀上亲戚,将是件大好事。
文家在江湖赫赫有名,却不像卓家能将朝廷和江湖两边都抓得很硬。
但卓家更硬的,还是钱。
钱从何处来?
钱自然从民间来。
卓家有两兄弟,一个已接管家中事业,并成为赫赫有名的不闻城城主。另一个,却籍籍无名。
江湖中知道卓远道的,也多,却没几个能第一时间就想起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人物。卓家的二公子?好像除了听说天资聪慧,没做过什么了不得的事。家业全由大哥一手操持,这个二公子什么也不用做,天生就是个什么负担也没有的富家子弟,就算没有一番作为,对他的人生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像卓远道这样的身份,好好当自己的纨绔子弟,别去搞风搞雨,对很多人来说就已是幸事。如此显赫的家世,想做什么都是很容易的,这些容易的事里,包含很多别人想做却绝对做不到的事。
九香虫就很希望卓远道好好当个好吃懒做的纨绔子弟,少管闲事。
石夫人已经极不耐烦,少主再不回去,就不止是将来还能不能好好过的原因。想保住性命,就必须听话,把石夫人哄得放下戒心,才好做别的打算。
少主迷恋外面的世界,还不想回去,但九香虫觉得再多哄哄,不是没有回去的希望。
可是那消灾剑客又来了。
一旦他来,就没好事。
“帮个忙,”消灾剑客说,“救他。”
他是个模样很漂亮的男子,面色惨白,昏迷不醒。
方才已在答应回去边缘的齐追锋站起来:“他怎么了?”
卓远道:“他以前被人用药散功,后来想用药恢复,用过头了。”
九香虫喝道:“不可以!”
齐追锋还没有回应,他就急了起来。齐追锋的回应不消说,肯定是答应。
卓远道和齐追锋并没有什么太深的关系,只是互相欣赏,连个朋友都算不上。齐追锋不肯把卓远道当朋友,他说他有朝一日,定要卓远道败在自己手下,他视卓远道为对手。
但不论卓远道有什么要求,齐追锋都一定会答应。
卓远道的要求很少,这是第一次他有求于齐追锋,一开口,就让九香虫恨不得在他的脑门打上一排长钉。
齐追锋却是笑道:“没事的,这忙我帮得了。”
九香虫急道:“不行,少主,夫人要求你马上回去,若是发现你损失了功力,夫人一定会怪罪下来!”
齐追锋道:“估计会,回去我可能又要好久出不来,不过后面的时候,后面再说,快把他搬到床上去。”
齐追锋不听劝告,自从离开阴幽谷,乖巧听话的少主变得越来越有自己的主见。别人的话会听听,但当有了自己的想法,那别人的话就只是听听而已。
门关上了。
九香虫站在外面,气得眼角满是煞气。
卓远道帮不上忙,也在外面,看着九香虫,笑了起来。
九香虫冷道:“你说要救他,做的事却是害他。”
卓远道道:“齐追锋不能回去。”他知道齐追锋的功力,对石夫人来说代表什么,他也知道石夫人必是希望齐追锋尽快回去。
九香虫道:“不回去,就是死。”
卓远道道:“回去了,也是死。”
九香虫道:“你救不了的。”
卓远道道:“你从小是知华宫的人,被灌输石夫人不可反抗的思想,才会这么说罢了,在我看,石夫人并不多么可怕。”
九香虫的心中升起一股没由来的怒气:“你知道些什么?如此有信心,不过是因为家中势力,如果没有这些,你又算得了什么?”
卓远道看着他:“就算我不是卓家的人,我一样会说石夫人并不可怕。”
九香虫冷道:“如果没有卓家,你能怎么对抗石夫人?”
如果只是一个卓远道,于石夫人来说,不过是一个有点扎手的蝼蚁,没有卓家,石夫人什么也不用顾忌。
“我一个人确实很难对抗石夫人和知华宫,”卓远道说,“但就是再多十个石夫人,我也不怕。”
九香虫冷面,不语。
不过是些自以为是的话。确实有不怕石夫人的人物,他也见过,那些人对石夫人的做法很气愤,别人听到石夫人三字胆都要吓破,有些人却巍然不动,可结果人人都一样,唯一的区别不过是死得很害怕,和死得不害怕而已,姿态上好看那么一点。
卓远道道:“你也觉得他人不错吧,看你这么关心。”
九香虫道:“职责所在。”
卓远道道:“是吗?要是一个月前,他有什么事非要去做,你直接就动手了。”
九香虫:“……”
卓远道道:“我看你也很喜欢走江湖的感觉,近来有所改变,何不趁此机会,脱离知华宫,真正成为一个自由人。”
九香虫的声音极冷:“消灾剑客,为了你自己的安全,我奉劝你,闲事少管。”
你就是卓家的人又如何,哪怕你在江湖能一手遮天,管的闲事太多,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逍遥丸。
一旦吃下,自由就再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知华宫的人,石夫人手下的杀手,无一不对石夫人忠心耿耿。不敢背叛,背叛的下场只有一个,就是痛苦死去。
掌握了逍遥丸制造的方法,就相当于掌握了所有服用过逍遥丸之人的命运。
逍遥丸在手,石夫人可以很放心。
叛徒绝对会死,活,也只能活最多一个月。
性命被逍遥丸吊着,九香虫对自由早没了任何想法,作为一个杀手,更不需要思考什么事,只要做好一把利刃,就已足够。
但有的时候,他也会去寻找,寻找这一切的原因。在少年时期,这个念头尤其严重。
有的人每天都在笑,他的笑,必不是没由来的。
有的人经常苦着脸,他的苦,也绝对有其原由。
他奔波于暗夜,听任石夫人的差遣,杀石夫人想杀之人,也肯定有一个原因。
这个原因,“刺”一定能告诉他。
“刺”是石夫人最得力的杀手,是他们这些人的引领者,引导他们如何熟悉手中兵器的质感,引导他们熟悉杀人的感觉。
刺不会喜欢看到培育出来的刀出现不该有的心思——任何完成任务之外的心思,都不该有。
想和刺好好交谈这些事,需要合适的时间、合适的条件,需要静心的准备。
刺的房间。
九香虫定定地看着师父,问出在心里藏了很久的疑问。
“我是谁?”
知华宫的杀手,只有刺在知华宫拥有房间。刺不喜欢别人进自己的房间,除了石夫人,没有人能进入这里,而石夫人从来没有到这来的兴趣。这是个和刺单独相处的好地方。
刺有些木讷,九香虫很有耐心,等了他很久。很久之后,刺笑了起来。
笑是苦笑,是痛笑,是怒笑,是无奈的笑。
“你是谁?”
“你什么也不是。”
刺的声音因为嗓子的损坏而十分沙哑,十分难听。
“你以前是刀,你现在连刀都不是。”
刀不会想。
他曾以为这是他打磨出的最利的刀,没想到是自己看走了眼,结果付出了代价。
他教他自己最得意的技巧,能让对方最痛苦的技术,结果现在却用到了他头上。
他不信报应。这是看走了眼。
如果刺还有双目,一定会用最愤怒的眼光,瞪向九香虫。
如果刺还有双手双足,九香虫连他的房间都别想进来,更别说问这种大逆不道的问题。
只可惜,九香虫已经成功了,他这个做师父的,现在绝不会跑,绝不会反击,绝不会闹。
九香虫叹了一声,感到有点累。
他把师父摁进瓮中,把盖子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