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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善道人 十九 一生一个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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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回道:“来吧!”
他的仇恨已报,伤害苏方木的仇恨却要面行人死才能报!
自从那场天翻地覆的变故,苏方木就一直在他身边,始终护他顾他,十年如一日。这样一个人,他却没有保护好。苏方木今日所受苦难,都是因为他,都是他的错!
无回手腕一扭,大剑便灵活地挑起,直冲向面行人的脸。戏面下的这张脸,多少江湖人好奇想看上一眼,他却毫不感兴趣。一张普通的脸为什么要遮住?他也不感兴趣。曾经他日夜想着戏面下的人见到自己后如何忏悔,如今只想让他永远闭上眼睛。
面行人冷笑一声,巍然不动,五个黑衣人从楼外跃入,齐齐攻向来势凶猛的大剑。锵的一声,大剑被五人联合击退。无回控制住身体,强行稳住,以免撞到身后的苏方木,稳住后立即前冲,大剑横扫,气魄惊人,包括面行人在内六个人都不禁退开了一步。
大剑名为“空山”,师父为助他行走江湖所赠兵器,并赐此名。
大剑之威,凌厉强横,无坚不摧。剑斩如劈山开河,剑挥能横扫千军,剑锋称不上锋利,舞之气有千钧,常人难以正面抵挡。
这把大剑很强,弱点也很明显。
过人之力方能使用,所耗费的力量当然很惊人。
楼内空间小,面行人与其他五人闪躲不便。其中一人绕到后方,出掌击向苏方木。如果只有无回一人,全力一搏或许能保住性命,然而有一个瞎眼又带伤的苏方木,这便是无回的死穴!
空间小,其他人闪躲不方便,对无回来说岂不也是不方便。身后有个苏方木,招式中总要控制三分,气势上都低了五分。
无回厉声道:“尔敢!”
危急之间,强行收剑,可还是慢了一步。
危急之间,苏方木出掌应对。
打偏了——
眼睛看得到的人却不可能打偏。
苏方木撞倒琴,吐了一口血,便再也不动了。
大剑已到黑衣人头顶,两个黑衣人伸刀架在那人头上,无回已经红了眼,剑锋丝毫不受两把刀的影响,直劈下去。
脑浆迸裂。
今夜凶多吉少,无回已是拿出拼命的力气。
面行人道:“武功不错。”
黑衣人武功也不弱,其中任意一人拉出来都能跟无回一拼,何况五人。即便少了一个,人数上也占尽上风。
面行人将苏方木的眼睛细心装盒,找人送到无回手上,要无回今夜今时来到这里,为的就是让这个总在暗中查探自己的人消失。
善道人传功之日在即,不能有任何闪失。
而当听到无回提起那个地方那些事,面行人内心慌乱,更加不能留这二人。
这两个人,今日必须死!
使阴阳钺的黑衣人双手疾舞,两个以奇险闻名的兵器翻动,缭乱人眼。四个对一个,人数上已占尽先机,无回处处险象环生,但无论如何,都不肯退一步。
身后就是苏方木,没有退路。
忽闻一道破空轻响,面行人摇身便移了个位置,窗外射来一支箭,箭落到地面。想不到无回还请了外援,面行人正待出言讥讽,忽然看清楚箭上挂着一根彩色羽毛,神色骤变,对手下道:“我回来的时候,不想看到活着的他们。”运起轻功,飞到楼外。
面行人忽然走了,无回的压力却并未减轻。四个蒙面杀手武功极高,面行人一走,他们下手就变得迫切。
无回身中五刀之后,又受了一掌,喷出一口鲜血,往后倒飞出去,撞翻了苏方木身前的琴。
无回把大剑当作支撑,勉强站起来,“哇”地又吐出一口血。
已是穷途末路。
有这样的结局,他早有准备,可是苏方木却不该死在这里。像苏方木这样极好的人,应该长命百岁,应该幸福快乐,不应该因为他死在这些人手里,死在这种地方。
无回对着昏迷的苏方木,轻轻地说:“下辈子还给你。”
几个字,却几乎用尽他所有的力气。
这辈子他始终放不下仇恨,才招致这样的结局,希望下一世没有这样的破事,希望他们还能相遇。
两把刀齐齐挥下。
这两刀,不但能结束一个人的生命,还能让那个人身首异处。
人头落地的时候,场景很血腥。对于嗜血的人,血腥的场面都是极美妙的。
如果不嗜血,做什么杀手?
知命楼。
收钱,消灾。
他们消的灾和消灾剑客不一样,他们一旦收钱,就一定会有人丧命。
天下没几个人知道,悲天悯人的戏面悲,就是知命楼的楼主。知道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成了楼中人。
这两个人知道得太多,只能死。
必须死!
下一世,希望和苏方木有个好的相遇。无回闭上眼睛。
可他猛然睁开眼。
他看到耀眼的一剑。
翩然而至,仿佛天外游龙,挟着无边怒威,降临人间。
黑衣人之一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是怎么死的。那一剑太快,一闪,一条命。
剑客。
一剑封喉。
这莫非,就是剑客追求的极致?
手中剑,已不是剑,而是自己的手,自己的血骨,自己的气势。剑是剑,亦是自己。
杀人之剑,杀人之人。
死在这样的剑下,岂非也是一种快事。
“门冬,方唐,救他们!”
无回记得这声音。
声音的主人不慢剑客多少,说话间,人已加入战局。
这些人是……苏方木的朋友。
刚跑上楼的方唐疾奔向无回二人,叫无回立即运功调息,解下身上的包袱,拿出金创药往苏方木身上敷。门冬手脚麻利地从旁协助,忙了一会抬头见无回傻愣愣地,急地叫道:“你伤得不轻,快调息啊!”
无回懵懂地盘腿运功疗伤,待脸色稍微好一点,便结束运功,看向昏迷的苏方木。
无回才意识到获救了。
这些人,是朋友。
方唐的手法很利落,三两下就处理好了一处伤口,向下一处。无回看到苏方木身上多处伤口,心在抽痛。
皮肉伤用金创药外加休养就可以治好,但往后的疤却难处理,还有眼睛,从此是再也没有了。
方唐做好了临时的急救,见无回一脸痴痴,便劝道:“他现在需要好环境休养,你瞪也没用,还是赶紧运功调息,治疗内伤要紧。”
无回的面色发青,显然内伤不轻,但他无动于衷,仍旧出神地看着。好像这么看着,就能确定苏方木的安危,确定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方唐见说不动,就不多费唇舌了,看了眼另一边的战场,问道:“你跟那个人有什么仇?”
无回道:“家破人亡。”
方唐道:“他害死了你的家人?”
无回沉默久久:“不。”
方唐道:“啊?”
有家破人亡之仇,却没有害死他的家人?这是何解?
无回道:“我的父亲跟他是至交好友,为了他,愿意付出生命……包括自己和家人的。”
义气。
义气二字,是他的父亲教他的。父亲这个他和姐姐最崇拜的人,从小教育他和姐姐,什么是朋友兄弟,什么是江湖义气。他从小向往父亲口中的江湖,期望尽快学成父亲的武功,待到踏入江湖之中,广交能人好人,想着那样一定很有趣。
他姐姐比他更了解义气,七岁便是周围所有儿童的大姐,还救了一个小乞丐。那个小乞丐就是苏方木,还是从他手下救的,那时他见别人笑哑巴乞丐,他也笑,后来被姐姐好一顿揍。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义气二字会成为害他满门的凶手。
无回至今还记得很清楚那日的天色,全家人都坐在院子里吃饭,父亲面有愁色,破天荒允许他们喝酒。娘在一旁拧了父亲一下,生气无奈又包容。他高兴坏了,却被姐姐暗中拦住,那时他嫌姐姐在外面只手遮天惯了,连这也管,实在讨厌,却没想到没喝那杯酒,侥幸捡回来一条小命。
为了兄弟,父亲竟要毒死他们。
为了义气,父亲竟在知道他没喝毒酒之后,抽刀当头劈下。
那一刀成了他的噩梦,至今无法摆脱,每当入睡,都会再度身临其境,从而惊醒。
侥幸活着,看到一家人葬身火海。
无回想知道这一切的前因后果,是什么样的人,让父亲甘愿牺牲全家人的性命。
方唐道:“是面行人?”
无回道:“我找了这个人很多年。”
他找到那个人就是面行人,除了面行人,还有另一重身份,可他始终不知道当年的事是什么事。
方唐道:“想不到那人有如此忠诚的朋友。”
无回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找到人又如何,下毒的是父亲,放火的也是父亲,没有人逼迫,一切都是自愿的。父亲为人最看中的,就是朋友有难,两肋插刀。”
方唐道:“他两肋插刀是他的事,不应牵扯到家人。”
无回垂着头,默然不语。
门冬道:“你因为这个,所以绝不交朋友吗?”
无回道:“是的。”
门冬嘟哝:“苏哥哥好无辜。”
他并不清楚无回和苏方木之间有些什么,只觉得苏方木人很好,又对无回很好,却连个朋友也不算,实在很是委屈。
无回低声道:“是的……”
他此生最辜负的人,就是苏方木。
门冬道:“你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无回道:“苏方木对于我的陪伴,已有执念。”
方唐道:“执念不好吗?他永远不会背叛你,伤害你,永远是你最忠诚的朋友。”
这样的朋友,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朋友。为什么不好?
无回却摇头。
“对我好,对他不好,”他说,“我可以让他一直跟着我,让无回身边永远有文狐公子,可这对他来说,却并非救赎。”
苏方木总会为他着想,对于他,这样确实很好。有一个忠诚的朋友,却不用付出什么。
对苏方木,这样却不好。
无回不希望苏方木只为一人而活。
方唐道:“他只是只认你一个朋友而已,并不过分。”
门冬也道:“对啊,一生一个好朋友,哪里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