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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善道人 十八 相聚总会别 ...

  •   眼耳口鼻,孰轻孰重?人最不能失去的,是不是眼睛?
      没了耳朵,只是听不到声音,没了鼻子,只是闻不到气味,对生活的妨碍并不算大,所以失去耳或鼻,虽说遗憾,却不至于影响太大。
      苏方木不是失去口,只是没有声音,口的功能不健全。不能说话,可以用手语与他人交流,平常时候,只要不开口,他和别人毫无区别,甚至更加优秀。要是真的没了“口”,饭都吃不了,下场只有死。人最不能失去的,应该是口。
      没了眼睛虽不会死,却痛苦不堪,永生永世在黑暗中,自己和他人和世界永远隔着一层黑色的幕布。天生的瞎子,从小就不知道草是什么样子,花是什么颜色,地平线是什么,天空有多大,美人的美是如何,美景的美是如何。
      苏方木说不了话,却拥有别人都比不上的视力,拥有连无回都羡慕的明亮的眼睛。知道草的样子,曾感慨大海广阔天空无垠,欣赏过无数美景佳人。
      从今往后,这些都只存在于记忆中。
      黑。
      哪里都是昏黑。
      眼睛部位很痛,比身上其他地方都痛。
      苏方木久久沉浸在黑暗中,回不了神。遭受了重大挫折的人,往往很容易沉浸在悲伤里,很难逃脱。将不快抛诸脑后,勇敢面对新生活,只说明那人受的苦难不大,或者新生活有什么给他勇气和希望,这却是很多人求不来的。
      当世界彻底暗下来,时间的流速都变慢了。
      苏方木感觉已经过了很久,又好像并不久。
      直到某一天,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苏方木猛地惊醒。
      “快,跟我走!”
      有人抓住他的手,带领他向不知的方向奔跑。
      无回?
      是无回来救他了。
      身后传来喊杀的声音,苏方木不禁抓紧那只手,对方靠近低低地说了一句:“别怕。”
      虽然还在竭力奔跑,经常因为看不见脚下而绊一下,但心中慢慢安宁下来。
      直到喊杀的声音渐渐远了,没了。
      得救了?
      安全了?
      苏方木支撑不住,晕了过去。醒来时,人……不知道在哪。躺在床上,床通常都在房子里,至于是什么房子哪儿的房子,就不知道了。
      听到开门声,有人进屋。
      “你醒了,”来人靠了过来,说,“对不起,我来迟了。”
      无回,你来了。
      我本不希望你来,又希望你来。
      苏方木向前伸出手,前方的无边幽邃,有人抓住他乱抓的手。苏方木在那只手的手心写字。
      对方道:“什么?”
      苏方木一顿,重新写字。
      无回道:“你要走?可是你的眼睛……”
      一个没了眼睛的人,怎么走?走哪去?没人照顾,怎么生活?
      苏方木摇摇头,叹气。
      没了眼睛,连字都写不出原样了,搞得无回难解其意。这样的话,岂不是也打不出规范的手语?岂不是无法与人交流?
      将来都是一个人,倒是……所谓不大。
      休息了两日,苏方木躺不住,下了床,摸索着抚上琴身。
      这琴,是无回昨天弄来的,只是一把普通的琴。无回知道他喜欢琴。
      摸索很久,苏方木才敢弹,怕因为看不见,弹到错误的地方,别人不嫌,自己也厌。
      一曲“有期”。
      有期,会有期。
      报仇有期,归乡有期。
      离别,亦有期。
      感情再深厚的朋友,也有分别的时候。他很清楚明白。
      指下虽没有弹错,速度却很慢,一拨,一弄,仿佛有气无力,琴音平添凄凄。不过才受过严刑的人,能弹成这样已经是不错。
      相聚总会别离。
      可是分别之前,都会告别。就算他们其实连朋友都不是,也不应该一走了之,只留一张纸和短短一句话。难道他苏方木,连一个“我走了,再见”都不配得到吗?纸条一张,不告而别,这跟弃之有何分别?
      无回道:“好奇特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一声残响。
      弦断。

      已经了漂泊多少年?
      无回已经记不清了,从懵懂小孩,到如今长大成人,中间的时间仿佛梦一般,只有仇恨是真实的。那天朝自己直劈而下的刀,冷酷凌烈的刀光,还有冲天的大火,至今仍历历在目,仿佛才是昨天。
      就快要接近了。那个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越是接近,无回的心越是空落落。
      无回的仇,和别人不一样。
      当终于见到仇人,无回并不敢肯定自己会怎么做,执念地找了很多年,到头来,就他个人而言,甚至无法杀那个人。
      不是不能,而是……没有理由。
      但无论如何,无回都要找下去,一定要看到那个人。也许最终一句话也不会说,也许他会控制不住自己,严厉质问,不管如何,这份仇恨,肯定是没有结果的。无回心里清楚,多年来背负的其实不是对某人的仇恨,而是对无能为力的愤怒,对曾经崇敬后来无法理解的某种事的愤怒。
      苏方木对于无回来说,是什么样的角色?
      无回不能说得很清楚。苏方木多年来助他护他,但他坚决不不称苏方木为朋友。他们之间……准确来说,应该是一种利用关系。
      苏方木利用他对抗孤独,他利用苏方木更方便地行走于世间。他对衣食住行一窍不通,家破人亡后,如果不是苏方木,他不会过得那么舒服。而苏方木别的不要,只要一个陪伴的人。
      相互利用,这就是他们的关系。而现在,这关系是切断的时候了。
      苏方木已经帮了他很多,他已经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边呆了太久,再下去,对谁都不好。

      夜,无风,云遮月。
      这样的夜,是最无趣的夜。没有风,任何声音很容易被察觉,这样的夜,连刺客都不喜欢。
      这样的夜晚,最好乖乖呆在家里睡觉。
      可是如果不是有必须要去做的事,谁又不想晚上好好在家里睡大觉。
      幽夜下,山是死寂的,楼也是死寂的。叫人心生不安的死寂。
      楼的第二层,有一些微微的幽光。有光,是不是就代表有人?谁在等他?
      无回掏出坏中的一张纸。
      一张沾染了血迹的纸,一张言辞很客气,却令他不得不在今日到这里来的纸。
      忽然,楼上传来琴音。
      听到琴音,无回的脚步加快。
      曲子他很熟悉,是只有他和苏方木才知道的“有期”。
      弹琴的人不知为何,拨弦的动作时有停顿,有时过轻有时过重,琴音勉强能成曲,却很失水准,勉强比门外汉乱弹琴好一点。无回踏上阶梯,往二楼走,弹琴的人似乎渐渐没了兴致,弹得越来越慢,然后停了。
      无回到了二楼。
      弹琴的是苏方木。
      很失水准的原因,是因为苏方木的眼睛部位被蒙着。
      自那之后,面行人给苏方木换了新的衣裳,也不再折磨他了,所以现在无回看到的苏方木不算太狼狈,身上有伤,但至少衣服是干净的,只是眼睛上的布,隐隐渗血。
      无回走到琴前,苏方木都毫无反应,当无回伸手碰触苏方木的脸,苏方木只是微微侧过脸去。
      什么情况下,眼睛会蒙布,布上还有血?
      无回知道是什么情况,所以他才会依言此时此刻到这里来。
      他的手颤抖,呼吸急促。苏方木看不到,也许听得到动静,但并不知道来者是谁,所以无动于衷。
      “对不起,”他说,“还是害了你。”
      他多年都在寻找那个人,查那个人是什么身份、做什么事,他知道,有朝一日,那个人必定会想办法让他死。谁都不希望自己的秘密被人知道得太多,而他已经查得太深。
      这是他的事,所以风险也应他一个人担。
      他早该与苏方木诀别,孑然一身,才是报仇雪恨应有的态度。
      苏方木皱眉,拨开脸上的手。
      苏方木现在看不到他,却应该听得出他的声音,为何态度还是如此冷淡?
      无回道:“是我,我来带你离开这里。”
      苏方木轻笑。是那种带有讽意的讥笑。
      一个人拍着手掌走了上来,是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无回转头,紧紧盯着来人,手已抚上剑柄。就是这个面具下的人,害得他家破人亡,害得他无家可归。当终于见到这个人,无回发现自己很紧张,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憎恨,曾经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一旦见到这个人,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定会恨不得杀之后快,可其实并没有,此时他虽然恨虽然怒,却只是因为和这些事毫无干系的苏方木被牵连。
      面行人道:“我前些天心血来潮,跟他玩了个小把戏,让他以为你来救他了,不但把他拯救出去,许诺不嫌弃他眼瞎又哑巴,还愿意一生陪伴,可能因为这个原因,他现在不相信任何自称无回的人。你要原谅他,毕竟他刚失去眼睛,一时半会还不能善用耳朵,还不能从声音分辨真假。”
      无回背上的大剑立到身前。
      这是一把沉重的剑,没有过人的力量,想拿起来都很难。
      家破人亡的帐全算到这个人的头上,他也未必有杀这个人的理由,可这个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苏方木扯进来,害他至此!
      无回道:“我跟你有深仇大恨,但他毫无关系。”
      面行人道:“我哪知道,我只知道你们两个查我查了很久。”
      乱查别人的秘密,是一定会死的。
      无回站起来,面对面行人。“我本来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他说,“但现在,我要杀了你。”
      面行人微讶:“问题?怎么,你查我这么久,只是想问我一个问题?”
      至于死,他是不在意的,在他的地盘跟他说这样的话,无回口气大得可笑。
      无回道:“你还记不记得,舒城何家。”
      面行人猛地揭开面具,现出难以置信的脸。“你是谁?”他厉声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无回看到大乱的面行人,反而冷静下来,忽然发现最好的报仇方式,就是在这个时候不说话。他不说话,面行人就会以为他知道很多,以为早已埋葬的秘密其实并未藏好,心就永远不安宁。
      面行人狞道:“你不说,你们两个就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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