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善道人 十六 无边世界, ...
-
前世。
“每个人内心都有一把尺子,”齐追锋道,“别人该如何报仇,这种事我没有管的兴趣。”
方唐呆了呆,失笑:“你这话说得好,和卓远道简直一模一样。”
齐追锋道:“这话确实是他教我的。”
方唐道:“那如果这种事跟你有关呢?”
齐追锋道:“为何会跟我有关?”
方唐道:“比如石夫人于你。”
齐追锋道:“石夫人已死。”
方唐道:“杀她的时候,你可有过一丝犹豫?”
齐追锋道:“没有。”
方唐道:“为什么?”
齐追锋道:“她不死,就是我死。”
方唐道:“可你今日的成就,全拜她所赐,虽目的为恶,她确实对你有养育之恩。”
齐追锋道:“那又如何。”
方唐道:“取她性命时,你就未曾想到过她对你的恩情?”
齐追锋道:“想过。”
方唐道:“即便如此,下手也不曾犹豫?”
齐追锋道:“不曾。”
齐追锋略有不快:“你问我这个做什么?你不像卓远道会交朋友的任意类型,真不知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方唐道:“卓远道交朋友有固定类型?”
齐追锋道:“他常说要交怎样的朋友,像你这种忧忧愁愁的,是他很不喜欢的类型。”
方唐道:“说是这么说,其实想和他交朋友,只要老缠着他就够了。”
齐追锋着实吃惊:“是吗?”
方唐躺了下去,望着上方的天空。天色已渐晚,天边已有暗色,大地还有光,却已经不是晌午时分那让人无法逼视的耀眼,现在的光已显弱势,即将屈服于黑暗。这时候的天空,总是格外让多愁善感之人感慨叹息。
今天的方唐很不对劲,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笼罩在他身上。以往见到他,有时他也会显出郁郁寡欢之态,但像今日这般神绪不定,还是第一次。齐追锋明显地感觉到,此刻的方唐身上有一股悲伤之感。卓远道与方唐是好友,好友死了,方唐会悲伤不奇怪,可这悲伤似乎与朋友之死关系并不甚大,倒是有种……寂寞的感觉。仿佛无边世界,孤鸟独鸣。
齐追锋还在琢磨这感觉是怎么回事,忽听方唐道:“小齐。”
齐追锋应道:“嗯?”
方唐道:“我们是不是朋友?”
齐追锋道:“既然要问这样的问题,看来不是。”
方唐笑道:“你别学卓远道说话,一点也不像,你跟卓远道不一样,是个温柔的人。”
齐追锋道:“我没有学任何人说话。”
他如果不把方唐当朋友,就不会跟他喝酒,方唐问这一句,实在多余。他没有学卓远道说话,只是他和那人处事的方式差不多罢了。也不知道方唐今天哪根筋出了问题,情绪不对又胡乱说话。齐追锋练成童子功又志在天下第一,斯斯文文的温柔人哪个干得成这些?对他正确的形容,应该是阳刚和霸气。
齐追锋道:“你快告诉我,卓远道是怎么死的。”
方唐道:“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今世。
被善道人点头认同,愿意将毕生功力授予的人,必然极为与众不同。
江湖没有几个人知道面行人是谁。
但江湖没有几个人没听过这三个字。
戏面悲。
戏面,指的是面行人常常盖在脸上的那张面具;悲,悲的是天下。
神秘又悲天悯人,这就是面行人。
面行人是江湖最神秘的一号人物,出道多年,至今没人知道面行人的名字、样貌。每次出现在他人面前,他都戴着一张面具,永远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脸。江湖人猜测面行人不是极丑,就是极美。
却没有人猜测面行人是心态扭曲。
因为面行人总是做好事、行善事,无论善事是大是小,一个总是帮助别人的人,不可能心态扭曲。
这就是面行人,善道人将毕生武功交给这个人,卓远道并不意外。
山间悠然小径,慢行一辆马车。
齐追锋闭着眼睛,像渔翁垂钓一样,头戴斗笠,手执马鞭,想起来时晃一晃马鞭,想不起来时就让马儿自个走,想怎么走怎么走。方唐还没见过这么赶车的,生怕他一个没赶好翻车了,脆弱的自己就这么小命呜呼。
卓远道坐到齐追锋身旁,道:“你还在想无回与苏方木?”
齐追锋点点头。
卓远道道:“你给我个他们还没有安全的理由。”
齐追锋道:“他们在找的那个人会伤害他们。”
卓远道道:“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不会管。”
自己的仇,自己报。他若是插手,不但过界,还会惹人嫌恶。
齐追锋道:“他们继续追查下去,会妨碍到面行人继承善道人的功力,为此面行人必会不惜手段让他们无法阻碍自己。”
这些都是猜测,他认为最接近现实的猜测。
人人敬仰的大善人曾害得无回家破人亡,此时若是公开,悲天悯人之名就保不住了,为了功力,面行人必定会有所行动。
只是,齐追锋却不明白,这些事跟卓远道的死有哪些关系。前世正是这段时间,无回和文狐公子死了,面行人也在不久之后死了,方唐说卓远道第一件不该做的事,就是接下文狐公子的委托,到底这个不该之处在哪?
如果不是前世方唐说得含含糊糊,他就不用费心思猜测。想到此,齐追锋不禁转头狠狠瞪了方唐一眼。
正缩在厚坐垫上贪生怕死的方唐吓了一跳,满头雾水。
卓远道道:“如果是这样,那苏方木的委托,我就还没有完成。”
齐追锋道:“对。”
“问题是……”卓远道紧盯齐追锋,“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找的,是面行人?”
无回为了找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那个人,已经找得疯魔。在家破人亡的那一天,无忧无虑、父疼母爱的何远志就已经死去,从此更名“无回”,除非找到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否则绝不回去。
很多年了,无回真的就从未回去过。他一直在找,找事情的起因。
而这么多年,苏方木一直陪在他身边。
苏方木本不叫苏方木,孤儿大多是没有名字的,或者有名字自己也不知道。苏方木不知道自己是原本有名字,还是直到被遗弃都没有名字,苏方木这个名字,是他在别人扔掉的一本书里看到的。
苏方木从小便被抛弃,孤苦伶仃一个小孩儿,在这混乱的人世间独活,小小年纪,看遍了世态炎凉,历经了人间疾苦。
不过自从身边多了一个人,苏方木就好了起来。
要他说也觉得很奇怪,一个人的时候,什么事都随便,甚至动过“没意思,还是死了轻松”的念头。当多了一个人,忽然就什么都不一样了,心里多了一份牵挂,生命就好像多了一个支柱,支撑着他的天与地。
有一次,苏方木开玩笑地对无回说:“我家一定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如果爹娘没有丢下我,我一定会是全世界最棒的哥哥。”
连无回他都能妥帖地照顾到现在,可想他是多么厉害。身负血海深仇者,比十个平生只爱捣乱的人还能折腾。
到如今,苏方木已经是江湖排得上名号的高手,被誉为容貌出众、气质出尘的高雅君子,颈侧的胎记,都没几个人说丑了。从一个乞儿,走到这样的身份,绝对是莫大的成功。
可若要苏方木重新来过,重新选择,他还是会选择在那天死死地跟着何远志。
苏方木将无回留下的告别纸条收到腰间,走得不疾不徐。这么多年来的相处,他对无回一清二楚,知道无回会走什么路,会去什么地方,要做什么事,所以他总能找到无回。无回报仇心切,一意孤行,有时还会冲动,因为仇恨,情绪总是紧绷着,一刻也不放松,这样的人,身边需要一个能引导的角色,否则容易出事。
不辞而别的事,无回以前也做过。最长的一次,苏方木找了无回七天。
或许这次会变成最长的一次。
他已经找了五天,却一点无回的音讯都没有。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
苏方木这下有点急了。
临风崖。
这是无回每当报仇没有头绪时,最喜欢来的地方。
这五天,无回没有来过这里,也没有去其他苏方木知道他喜欢去的地方。和苏方木从此分别的心,无回已经表现得很清楚明白。
苏方木坐在崖边,凝望脚下。脚下是万丈高空,一个不留神滑下去,就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未必保得住。
无回从烟青那得到很多那个人的信息,从此报仇有路,这种地方,是不是以后就不用再来了。
他这个人,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就此和他形同陌路
苏方木从怀中掏出一根笛子,放到嘴边,吹起一曲“有期”。
“有期”原本应该在琴上弹奏,但现在身边没有琴,他就只好吹笛子。“有期”是无回挥不去思念之情而郁郁时,他为排解无回心忧而创作的。深仇大恨,会有放开的时候,痛苦悲怒,会有抒解的时候,遥远家乡,会有回去的时候。
“好曲,好笛音。”
笛音戛止。
苏方木转头,看到五个人。
为首那个人,一身锦衣,看不到脸。人的脸上,盖着一张面具,面具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戏面悲,面行人。
苏方木心下吃惊,脸上却面不改色,看着来人。
面行人道:“我是谁,你和无回已经一清二楚,我就不多说自报家门的废话。你们找了我很久,这次我来,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们二人一个无双公子,一个冷面剑客,少年时期便在江湖小有名声,我久有耳闻,却仅止于耳闻,不知道我何时何地做了什么事,让你们死咬着不放。”
苏方木回以手语。
面行人道:“我知道你不能说话,请放心,我带了精通哑语的人来。”
苏方木便以手语回道。
面行人道:“你们想看我的样子?”
苏方木点头。
戏面下的脸,到底是张什么样的脸?这是很多人都想知道的事。面行人这个人,大家都知道是个好人,但这个好人为什么总是要盖住脸?因为什么原因要盖住脸?
被藏起来的东西,未必都是好东西,但一定会无法避免地引起诸多好奇。
这种事,面行人也很清楚。想看面具下的脸的人,多得不计其数,他早就烦不胜烦。
面行人道:“是不是看了之后,你们就满意了?”
苏方木:是的。
面行人道:“那我就给你们看,无回呢?”
苏方木:他走了。
面行人道:“真是不巧,既然如此,文狐公子,请吧。去我的地方,等无回来了,我便给你们看我的样子。”
苏方木:你等不到无回了,他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
面行人道:“不论他去哪里,文狐公子都能找到无回。”
苏方木:除了这次。
面行人道:“这么说,我来得太不巧。不过,文狐公子,还是请你跟我走一趟。”
苏方木:我可不可以拒绝?
面行人道:“最好不要。”
苏方木手上的动作一顿。
如果他有拒绝的机会,面行人身后就不会有四个蒙面黑衣人。这一趟,看来是非走不可,而且凶多吉少。
苏方木收起笛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轿子行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到了面行人的住所。苏方木终于可以停下来,被允许取下蒙眼的黑布。
他在一个建筑的二楼。楼外青山绿水,不见人烟。
别的不说,这里的风景倒不错,不过这清幽的山水中,总有股莫名的气息,让人感到压抑。
苏方木的面前,有一个人。白净的脸,穿着极讲究的缎袍,看样子应该有四十多岁,四十七八。
那人正在把一套文房四宝放到一张小桌上。这里,只有他们二人。
那人道:“我这地方不错吧。”
听声音,是面行人无异了。
面行人真正的面,可是稀罕得很,苏方木盯着面行人的脸,以手语回应:山清水秀,却暗藏凶气,是个好看的地方,但不适合住人。
很多人都猜测面行人不是极丑就是极俊,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干净的普通人。也是,世上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角色。
却不知,为什么要盖住一张普通的脸。
那人一笑道:“文狐公子颇具慧眼,此楼的地下室是我用来处置犯人的刑房,血和惨叫到底不是好东西,破坏了此处的宁静。不说这些,文狐公子,笔墨已备好,请你写一封给无回的书信,叫他到这里来,跟你见面。”
悲天悯人的面行人,竟有一个秘密刑房,说起血和惨叫竟然面不改色,无动于衷,若是叫江湖人知道了,必定大为吃惊。一个在他人所不知的地下对别人行刑的人,怎配得上大善人之名!
苏方木却不吃惊意外,不过他做出吃惊意外、不敢置信的样子。
那人道:“你和无回查我很久,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不必假装,快写吧。生活应有的物品,这二楼俱全,还能看风景,虽然凶气环绕,但比地下室要好很多。”
面行人说这些的时候,面不露凶光,语不显狠厉,话中也没什么明显威吓的词,却比说话凶态毕露的人更可怕。
苏方木的处境不容乐观,写了书信,他就能待在这二楼,不写,看样子就得去地下室。一个是被软禁,一个是……缺胳膊少腿,或者一命呜呼。
苏方木走到小桌前,手指碰到笔杆。
不用我写信,无回自会来找你。
他凝视面行人。
面行人道:“他自会来,却不是以我希望的方式来,所以需要你来写信,通知他何时到这里来。”
苏方木:只是看一眼大善人你的样子,应该不用特别的方式吧?
面行人道:“当然要,不要让我再说一遍写信。”
苏方木迟疑很久,拿起笔,却迟迟不动笔。久到面行人的耐心都被磨光,眼中露出不耐阴狠,知道拖延不下去,只好叹息一声,将笔一扔。
扔下的笔还没有碰到桌子,苏方木人已经滑向楼外青山。
面行人没有追出去,而是站在原地,不疾不徐地将笔放到笔格上,一边自言自语:“怎么都喜欢自找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