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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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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不停蹄的走了大半个月,越是往北越是鲜有人烟。
洛阳盛夏酷暑难耐,而此刻北地边陲沃野小城却冷如初冬,远处雪山山尖上的雪亦是经年不化,不禁令人感叹国祚绵延,幅员辽阔。好在高颎在上一站的集市购置了皮袄,是要穿上的时候了。大部分时候高颎都是另驾一匹良驹走在前面引路,大约是怕阿罗烦闷偶尔送些吃穿用度给阿罗,便在车上坐一会儿。
这日行至一无名小山,山间有雪化流下的清泉,高颎接了一壶送到马车上,也不给阿罗,只是将水壶放进自己皮袄里暖着。暖了许久才拿出来递给她,阿罗习惯他还未开口言一句脸颊已是红漫天的神态,于是先行谢道:“山泉甘冽爽口,多谢你,颎哥哥。”
高颎定了定神,沉了沉气,又思忖良久,方才开口,道:“郡郡主,明日我们便可到达牵牵屯山,大冢宰近日正在此地会见突厥王,我我们需得装扮一下才能混混的进去。”
“宇文邕知道我们要来?”
“王王爷都安安排好了,请郡主放放心。”
一路风尘仆仆走到这里,陡然心生怯意,可走到这里,这一步是必须要迈过去了。
次日一早,他二人装扮完毕,均是衣衫艳丽,饰物奢华,看上去俨然和突厥贵族并无二致。营地周围热闹非凡,突厥人生性粗犷对他们并未多做盘问,他们关内人虽谨小慎微但毕竟是突厥客人再加上宇文邕的打点也没多做阻碍,一路顺利异常。阿罗跟随高颎转到一处僻静之地,原是营帐尽头的一个湖边,他让阿罗留在原地稍等,他去安排。
沃野城坐落在一个盆地当中,周围雪山环绕仿佛天然屏障,寒风被挡在山的外面,墨绿的湖面清澈见底,也许是太冷,薄纱一般的轻雾浮动缥缈,水面平滑的犹如一面镜子。远处星星点点营帐那边不时传来欢声笑语,惹得她极为不满,她千里迢迢跋山涉水来寻他,而他却在莺歌燕舞里流连不至,真是气人。
脚下不由得踢起湖滩上的石头出气,一块一块踢进湖里,湖面瞬时荡漾开层层涟漪。其实她很紧张,那张倒影在湖面的脸孔紧绷绷红彤彤,不时要靠闭一闭眼才能缓解心中的焦虑,几月不见那个人,见到他第一句到底要如何开口呢?说些什么呢?她没想好,依她的性子,大约会说一通刻薄话聊以自慰,可终是口不对心。
突然就想起他们小时候,初初跟着师傅学狩猎,猎场自然和大人们的不一样,小孩子的猎物都是兔子、狐狸、雪貂、野鸡之类,最凶猛的不过是几头野鹿,姑娘们进去一瞧,哇!统统是心头好啊,阿罗和绾之一人一只的抱着摸着哄着,哪里听的进师傅教的狩猎技巧。
宇文邕看阿罗对野兔情有独钟,便一路疾驰到树林深处,费好大劲儿猎到一只又肥又大的赠与她,可谓投其所好。不曾想将将把兔儿哥送到阿罗手上,并特地嘱咐了一句“回头让福叔给你红烧了吃,可好吃了”之后,阿罗便不由分说的哇哇大哭起来,霎时间山谷里回荡的全是她嚎的哭声,宇文邕先是被她弄的很莫名很不解,但从来没有见过女孩子哭的他,彼时无师自通的一边帮她抹眼泪,一边温柔的拍她的后背,一边还在轻声安慰她:“不哭了不哭了,红烧不好吃,咱们清蒸了吃,好不好?”闻言阿罗哭的更厉害了,泪如小泉不停的从眼眶里涌出来。宇文邕这才笑呵呵的凑到她身边,讨好道:“好妹妹别哭了,是我不好,是我的错,好不好?”说着撩起一截袖管,露出半截手臂举在她面前,很是真诚的道:“不然你让它吃我的肉,红烧的清蒸的都行,我给它吃,吃了我的肉保管让它长生不老长成个兔子精!”接着又承诺找大夫给兔子瞧病,又说要去阿罗家里种一个胡萝卜大白菜的菜圃专门给兔子吃,最后掀开外袍扯了一条贴身穿的袍子给兔子包扎伤口,这才让阿罗破涕为笑。绾之后来和阿罗每每谈起此事,都要由衷称赞一声自古风流出少年,表情很是夸张。
想到这里,阿罗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一时间也没那么紧张了,垂头去瞧湖面上的自己,异族服饰的衬托下倒有一种别样的娇俏,满头的小辫子上绑着几串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怪不得突厥人能歌善舞,穿这样的衣衫跳舞该多好看啊……
“谁在那儿?”一个犀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女孩子,阿罗稍微看了看湖面里的倒影,稍微定了定心绪,回头躬身行了个礼。
那女孩约莫十几岁光景,一袭红装配红靴,满头的小辫子束成一股高高荡在脑后,袖口自手腕处用深红的缎带打了结,手里握着一截鞭,比她那个烛九鞭粗了不知道多少,干脆利落的样子很像书里行侠仗义的女侠。她见阿罗不说话,上下打量了几回,想必是看阿罗衣着不凡,接着又问:“你是我王叔的女儿还是姑母的女儿?”阿罗打定主意不开口的,只盼高颎快点回来救她,听她问话像是误会了,但如此误会也是件好事。
可这姑娘却是一点耐心也没有,只是盯着阿罗的眼睛,一步步把她往湖边逼去,待到退无可退之处,阿罗向前一个趔趄,复被她用鞭子的握把推了起来,那握把转而抵住她喉咙,红衣姑娘眼睛闪出凛冽的寒光,厉声喝道:“识相的就快快说出你是谁,大白天为什么在我四哥哥帐前前鬼鬼祟祟,不然我让人把你当成刺客抓起来,或者——”她顿了顿,又将握把往下滑到阿罗的胸口,道:“或者就神不知鬼不觉把你推倒湖里区!”
四哥哥?不是在说宇文邕吧,风流如他果真是到处留情,胸间腾起一股无名的力量促使她仰起脸回以她同样凛冽的目光,红衣女子像是被她瞪出了怯意,呵斥道:“转过身去!”鞭子在侧,阿罗不得不听命转过去,估摸着是要被推到河里去了,好在她水性好,就是可怜了自己刚刚痊愈的身体,饶是洛阳酷暑落水都要生发上一场热,何况是在寒风刺骨的沃野。她闭上眼做好被推下水的准备。脊背突然被握把施力,她两脚离地,身体倾斜,睫毛似乎都贴上水面的电光火石间,竟跌入了一个怀抱。
是宇文邕。
他身边站着换了常服的高颎,亦是惊魂未定,眸子里满是抱歉。
而救她那人的臂膀并没从她身上移开,只是把她扶正后竟又紧了一紧,她稍有挣扎,他便更紧了一紧,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红衣女子一看来的是他,略有喜色,收了鞭子,往前疾行两步,才将还是凛冽的眸子里马上堆满了笑意,对宇文邕道:“四哥哥,她在你帐前鬼鬼祟祟的,我便帮你拦下来,喏,现在交给你处置!”
宇文邕微微一笑,眉梢扬起道:“劳你费心了。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妾氏,数月不见甚是思念,特让高大人从洛阳接来一解我相思之苦。”
红衣女子先是愣了一下,只见她和煦的笑容就那么像结冰一样一点点冻结在脸上,但是很快又恢复了趾高气扬的姿态,道:“没关系,我不吃醋,你们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我不在乎。等日后我嫁到洛阳当了你的正妃,看我怎么收拾这个小妖精!”说罢又要把鞭子送到阿罗胸口,却被宇文邕一把拦住,他两指捏住鞭头,就这么拦在她和她之间的半空中,虽未用十足的力气,可那鞭子却是丝毫都不能再往前挪动一寸。宇文邕把鞭子往前一送,红衣女子吃力的朝后退了几步,他淡然的目光划过她的脸庞,冷冷道:“桑宁,没有那么一日,别费心。”
桑宁仍不死心,正欲张口分辨,被身后一个稚气的声音打断,阿罗瞧见一个身量只到她胸口的小姑娘,亦是突厥人的打扮,人虽小,气势倒是十足大人的模样,快步走到他们一处,带着不由分说的口气对桑宁说道:“阿姐,茹茹到处寻你,原来你在这里,父王让你回去,宴席就要开始了,我们还要给大冢宰献舞,快回吧。四哥哥你也一起来。”
宇文邕这才俯身过来,反手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眼睛本就若含水桃花,此时更是含情脉脉,满腹深情道了句:“等我”便和高颎一道同突厥这两位至高无上女子绝尘而去了。这样的宇文邕阿罗从未见过,一时间脸红上了耳畔。
转念一想,也许是故意说给那个叫桑宁的姑娘听的也未可知。
“郡主安好。”
阿罗才将留意到跟在茹茹身后婷婷站着的正是李芸悠,故而明白茹茹是宇文邕让芸悠去搬的救兵。此刻故人相见却是一扫适才剑拔弩张的气氛。芸悠拉着阿罗的手进了宇文邕的营帐,帐里空间很大,分内外两间,吃穿用度一应俱全,既到此处她也并不着急问东问西,只问了这帐内白天会不会有旁的人进出,芸悠回说白日里帐里只有她一人做些洒扫活计,也并未多想,只道小半月没有好好沐浴过一次,今日要泡个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