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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不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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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阿罗睁开眼,房内空无一人,额上的手帕也不见了,自己拿手背摸了摸额头,已经不烫了。窗外有窸窸窣窣的蝉鸣声,可见雨是停了的,室内有些昏暗,绿衣离开时给她点了盏灯,她披了件大袖衫推门出去。屋外很是忙碌,独孤府的们怀抱着祭祀器皿进进出出,河她打了照面就俯身问安,看来今日的雨给斋戒队伍带来了不少的麻烦。
绕开忙碌的大家,本来是想去寻姐姐和绾之,不知怎的就转进了一方小院子,想来应该是先前看到落锁的那扇门转进来的,院落不大,规整的很有趣,一棵大约活了一百年的大树,茂盛的立在一脚,树下是石桌石椅,桌上摆着一副残局,院落的另一边有些器具,像是做木工活计才用得到,旁边摆着未完成几只的木塑。轻简至极,再就没有旁的什么东西了,也许是寺院里工匠的住宿,阿罗想道。一回头,发现身后就是一间半开着门的屋舍,好奇心怂恿她迈了进门。
屋舍里灯火大亮,却没有人,室内宽敞,布置的却极尽简单,只有一榻,一桌,一椅,一架和一柜,反衬出屋舍大的可以在里面舞刀弄剑。环视一周,她的目光被锁定在架子上挂着的一只面具和一件玄衣上,迷惑了……这不是阿丑的东西吗?为什么阿丑的东西会在这里?这究竟是谁的屋舍?她是不是发热没醒在做梦……
想及此处,她下意识去拧了下自己的脸蛋,挺用力的那种,痛的叫出声来。
恰在此时,有人进来,温和有礼的抱手一揖:“微臣杨坚见过郡主。”
阿罗看到他的面容,仍旧是一派清冷难以让人靠近的样子,总算确定一切不是在做梦,谁会在梦里梦到一个点头之交的人?
阿罗回应道:“大家都是同窗,将军不必多礼。”
杨坚时任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又因他父亲杨忠平定江陵有功,被封纪县公,八柱国十二大将军里不是门阀世家就是关陇贵族,他们杨家既不是五姓七望,又跟弘农杨氏攀不上亲戚,唯一可圈可点的无非就是独孤信最忠贞的幕僚,而阿罗的父亲独孤信的名望在当时确是极响亮的。于是在这里见到他并不意外。可再多她也不知道了,虽是同窗,这位同窗在太学里总是手不释卷,从不和大家一处说笑,身量很高而瘦削,并不觉得体弱,反而像是经年练武的样子,站在他旁边也有一种莫名的压力感,这和他父亲杨忠很不一样,杨忠皮肤黝黑,没有表情的时候都是笑脸,杨忠给幼年的他们上过几节马术课,总能马背上伸手一捞就捞起个小孩在林子里疯跑一阵,捞起阿罗的时候,阿罗边喊怕边觉得过瘾,杨忠很是称赞了这个鲜卑少女。小辈们都很喜欢他们这个忠叔,而他的儿子杨坚却是少年老成,不怒自威,毫无亲和力,一点也不像十几岁的少年。
忆起有次课后,阿罗和郑绾之躲在一处咬耳朵。
郑绾之一脸郁郁,趴在桌上哭丧道:“杨处道真是太不解风情了,料想一定是寺院里的和尚投胎的吧!”
阿罗附在她耳边悄声问道:“昨儿个的上元灯节怎么样?你可和他一起放河灯了?我特地留在府中没跟你去呀,你和杨素怎么样了,快说给我听。”
郑绾之又叹了口气,无奈道:“不想说……”
阿罗威胁道:“你的事情不跟我说,以后我的事情你也休想知道。”
郑绾之沉默了半天,才讷讷开口:“说好了酉时在西市报恩桥边碰面,我穿着母亲新给我顶顶漂亮的褥衫长裙,隆重的我都不好意思。等了他好久好久,等到日头落在了河底,花灯都放满了河床,他才姗姗来迟。”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一瞧,来的不只他一个人,他还带了七八个人,有少年,竟还有如花似玉的小姐!”
阿罗卟哧一声没忍住笑意,又问道:“再后来呢?”
“再后来,把我气得没搭理他就走了,似乎听见他唤了我几声,我没回头只管往前走,等我回头的时候,后面根本没有人,他可以追过来的呀!可他没有!结果今日来太学,他瞧见我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还好意思唤我名字,阿罗,你说气不气人!”
阿罗拍拍她的后脑勺,示意她抬头瞧瞧斜前方坐的笔挺笔挺的少年,调笑道:“绾之,你看前面那位同窗,亦是玉树临风相貌堂堂,可巧的是他也姓杨,和杨素千年之前本是一家,要不你换一个喜欢嘛?”
郑绾之还在气头上根本分不出玩笑话,气鼓鼓的说:“我还是省省吧,若说杨素是冰块脸,那位就是面具脸,冰块儿尚有可能融化,铁铸的面具永远都是面具!”
好有道理。
她心情貌似好一点了,转而促狭的问阿罗:“我问你,你让我移心于杨坚,若说本家,你怎么不喜欢觉哥哥?觉哥哥还是嫡子,你为什么不选觉哥哥?”
她自是哑口无言。
思绪万千,她手上拿着面具,杨坚仍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却顺手接过面具。
“郡主喜欢?”
这一问,阿罗突然明白自己的行为是多冒失,这是他的房间,他的物事。
“抱歉,我瞧见此处房门敞开,一时好奇就进来了,并不知是将军的房间,恕我冒昧了。”
“无妨。”
阿罗愣在原处,突然想起绾之将杨素比作冰块,那么眼前的人简直就是寒冬腊月里的冰湖面啊,可以在上面滑冰的那种。
“郡主还有事?”
这是下逐客令了。
阿罗又岂是一般女子,鲜卑女子向来是没有什么怕的,唯一觉得是气氛阴冷,不由自主的搂了搂大氅,问道:“敢问将军这面具在哪里做的,好生眼熟。”
杨坚指了指架上那套玄色便袍,回答道:“面具和玄衣原是一套,陛下特命人为流觞曲水宴制的,分发给了臣下,至于在哪里做的,微臣实不知晓。”
其实问题问出来前,她就知道答案了,眼前这个没有温度的冷面人怎么可能是她暖暖的阿丑呢?
还想开口问什么的时候,郑绾之跑进了门,大口喘气道:“阿罗,可找到你了,快来给大夫瞧瞧身子可还有事?”瞧了眼杨坚,躬身问好并道谢说:“将军也在呢,多谢将军冒雨去给阿罗请大夫,我们就不叨扰了,您歇息吧。”
说罢就把阿罗连拉带拽的拖了出去,阿罗刚反应过来,连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
出了门脚步就缓下来了,夕阳正好落在寺院围墙上,盛夏下过雨的傍晚凉爽惬意,阿罗挽着绾之的手臂,问道:“慌什么?”
“我怕他……”
“怕什么呀?”
“怕还需要理由嘛,不苟言笑的人看上去的确是很可怕,你不觉得吗?”
“我不觉得啊,只是觉得他和忠叔很不一样,忠叔那张脸多亲切啊,哪位却一点都不肖似他父亲。”
“这话却让你说对了,我听说他不是忠叔的亲生儿子,是忠叔早年征战在外得时候收养的,那时忠叔还未取妻,哪里会有亲生的儿子?”
“郑绾之你不得了啊,你怎么什么什么都知道?”
说笑间,郑绾之把她往之前待的屋舍引,一进门绾之就把房门从内测上了锁,脸色不郁的走过来,阿罗不解,问道:“大夫呢?你神神秘秘的做什么?”
“你庶母郭氏来了。”
“我虽不算很喜欢她,可毕竟是母亲,她来也是常理之中。”
“我偷听到郭氏和宓姐姐的对话,事情根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眼下只有让宇文邕去求他父亲赐婚,否则你就要嫁给别人了!你以为及笄礼是为了你尽快嫁给宇文邕吗?她们在算计!”
阿罗震惊,一时间根本难以置信:“郭氏倒有可能,可宓姐姐不会害我,她知道我属意于宇文邕的,怎么会?再者说,她们这么做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父亲他又知道吗?”
“你真傻,宓姐姐再好,她是跟她亲娘一条心还是跟你一条心?但凡抉择都牵涉利弊取舍,我和高颎都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料想她们这么做是怕你嫁到宇文家,强了宇文邕弱了宇文毓,毕竟人人都知道你独孤小妹有多得你父亲宠爱。”
倒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世人皆知元氏外强中干,不过是个傀儡皇帝,宇文氏称帝是迟早的事情,更有算命先生预言改朝换代就在这一两年了,宇文泰无非是在选个良辰吉日。嫡子宇文觉早年丧母,母亲又是元家后代,外戚在此时已经毫无用处了。长子宇文毓和独孤信的长女独孤宓订了亲,眼下就要成亲了,若依此势下去,到了立储那日,八柱国之一的独孤信就是宇文毓身后最强大的支撑。然而,独孤小妹若嫁了宇文邕,未来谁主东宫就很难说了。若到了那日,宇文觉无法被顺利立储,那么宇文毓和宇文邕就会理所当然的成为储君的备选人,且不说宇文邕的资质在诸位兄弟中算是出类拔萃的,单是看在独孤伽罗在独孤家的地位无人能及这点上,宇文毓本来拥有的八成把握将会消失殆尽。
未曾想自己会是和她亲密无间亦母亦姊的长姐独孤宓通往幸福的路上最大的威胁。
千头万绪越理越乱。
阿罗茫然道:“你又怎会知道宇文邕对那个位置有所企图?亦或是告警说了什么?”
“高颎自然什么都没说,看似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问你,换做你,王位甚至是帝位只有一步之遥时,这一步你是走还是留?”
阿罗无言,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灯花偶然蹦出几个“毕啵”的声响。
绾之握住阿罗的手,安慰道:“你我姐妹多年,你如何思虑我心里明镜一样,眼下只有亲自去问一问他的心意,他的打算,你才能真正心安。况且,你庶母的打算,独孤伯伯是否知晓暂不可知,若他也一样……思前想后,你倒不如去找宇文邕,亲口问问他。”
阿罗有一瞬间是想去找父亲问个清楚明白的,被绾之提点后,竟不知如何是好,万一父亲他默许,万一父亲他并不想我嫁给宇文邕……虽然从小到大他从未拂了她的心愿,可成亲事大,尤其是他们这种皇亲贵胄结亲仿佛都关系到大势,就好像宇文泰娶的是冯翊公主元氏,权臣宇文导、宇文护娶的也是元家的郡主,也许宇文氏真要取元而代之,元氏盘根错节的宗室力量似乎并不能马上消逝,而稳定最好的手段是继续的结亲,靠姻亲关系将两族的命运交错在一起。即便是父亲同意她嫁宇文邕,宇文泰也未必会指婚于他们。
“可万一……”可万一都是她一厢情愿该如何是好。
郑绾之将阿罗扶了起来,双手按在阿罗的肩头,很是郑重,眼神里充满的坚毅之神色,说道:“要去,别给自己后悔的机会。”分明是说给阿罗,又像是嘱咐自己。
绾之因比阿罗要小上半岁,在阿罗眼里她一直只是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今日之事真让人刮目相看。先是分析了利弊,又代阿罗做了决定,这边厢安排了高颎陪阿罗北上去找宇文邕,那边厢悄无声息的偷换了大夫,开了伤寒药让大家同饮。伤寒药本身就有安眠的功效,待到夜间,般若寺里鼾声四起,高颎和阿罗上了早已等在寺院后门的马车,绾之仍不安的躺在内室假扮阿罗。
由于自己顽劣惯了,隔日看到庶母郭氏绾之只管一问三不知便可蒙混过关,绾之并没让她太过担忧。
她担忧的是这一路蜿蜒,不知何日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