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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沐浴的 ...

  •   沐浴的时候,和芸悠聊起今日见闻,得知名唤桑宁的女子是突厥王长女,性子泼辣,为人刁蛮,名唤茹茹的小姑娘是突厥王后的亲生女儿,被突厥人尊为大公主,地位超人,性子倒是极温和,是个不谙世事小姑娘,因芸悠得络子打得极为精巧,让这位茹茹公主很是喜欢,常来请教,一来二去便和芸悠也熟悉起来,竟是格外投缘,于是今日便有了她来解围的情形。阿罗差点谢错了人。
      沐浴过后,她因十分疲累就在外间的卧榻上睡着了,睁开眼已是点灯时分,金兽熏笼里烧着香饼子,台面上整齐码放了数种时令水果,合屋弥漫着清新之气,嗅之便知是男子的帐子而非女子,想必芸悠很花心思。套了件芸悠准备好的半袖,绕出屏风,见芸悠坐在灯下正仔细的包着什么,她步子极轻,走近了芸悠也没发现,仍是专注的将一卷新的白绢一层层的绕在手指上,左右均绕了几根手指,算起来灵活的倒不剩几根了。
      “姐姐手指怎么了?”阿罗关切的问,说罢便去抽她的手,她却慌乱的将手背在身后,站起身来,眼眸低垂,尴尬的敷衍道:“不妨事的。”我硬生生把她的手拉到面前,瞧见还没包扎的几根手指上均有密密麻麻的结痂,上面还带着血迹,有些痂掉了露出新长得皮肉,那形状分明是被什么比缝衣针要粗的物事刺出的孔洞。阿罗呆呆望了一会儿,心疼的将那双千疮百孔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姐姐,你这伤口不能浸水,适才你怎么还侍奉我沐浴?”芸悠展颜,摇头道:“已经无碍了。”
      阿罗蓦然想起自己生辰那日收到的宇文邕派人从千里之外快马加鞭送来的贺礼。原是数月前她吵着要学骑马,宇文邕自请当她师父,禁苑里所有的马匹和马鞍对她来说都过大了些,尤其是马鞍,马儿一开跑,阿罗坐在上头就前后乱晃,越晃她就越怕,越怕就越抓不紧缰绳,双腿也不由自主的去夹马肚子,宇文邕在旁边看的心惊肉跳,把她抱下来便不肯再教,阿罗当下里还生了会气。转到生辰那日一早便收到宇文邕的生辰贺礼,是一匹马,周身通白只有四个爪蹄是黄色,个头不是很高,看上去强壮且温和,仆从裴酉略带得意的介绍这匹马是皇族后裔,祖先可追溯到曹孟德的爪黄飞电,世间极为难寻,他们王爷是花了多少心思才寻到这么一匹。又说马背上新做的马鞍,因着市坊上售卖的马鞍的尺寸都过大,这一只是他门王爷从选料,到塑模,再到缝合,每一步每一针都亲力亲为,软硬和大小都没有更合适的了。最后又学着宇文邕的语气再三叮嘱她,提前送来只为让她生辰先欢喜一下,但不许自行上马,需得等他回来由他看着才能试骑。
      彼时的甜蜜变成此刻五味陈杂,而芸悠不知何时已将双手抽了出来,仍旧背在身后,像是看穿了阿罗的心思,抿唇轻笑道:“郡主莫要错怪他了,原是一连几日我总瞧见公子起早贪黑的在做马鞍,问了才知是给郡主的生辰贺礼,便求他教我,他看在郡主的面子上好心教我,我手脚蠢笨却也想为郡主生辰送些什么,统共就没缝几下却弄得满手是伤,让郡主担心了,是芸悠的不是。”她说的坦然,倒让阿罗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多做解释,柔声道:“姐姐,多谢你。”
      帐外一阵脚步声急速靠近,紧接着就是掀帐帘的声响,帐帘厚重想必这里的夜晚极其寒冷,账内却被火盆烧的暖如春日。芸悠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上去去接过那人袍帔,动作极尽连贯自然,那人清了清嗓子,故意油腔滑调道:“咦?小爷我回来了,怎不见夫人迎接?我夫人呢?”一边询问一边往里探身,大步走到阿罗身边,阿罗仍旧坐在那里,握着一个茶碗,半敛了眼眸,神色淡淡,装出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情。他又朝前凑了凑,鼻尖看似就要碰到她的侧颈,闲闲的吐了口气,阿罗惊得站起来退了一步,胸口蹬蹬蹬跳得厉害,还未开口话就被宇文邕截了去,瞧他微阖双目,鼻尖耸动,煞有介事像是在嗅什么味道,又将眉梢一挑,笑的满含深意:“夫人今日换了别的香膏?”今日的香膏是芸悠拿来的,的确不是惯常用的味道,可他这个样子太让人难堪了,阿罗急了,向前走了一步,警告道:“宇文邕,当心酒后失言。”他倒浑然不觉,哈哈哈的坐下来,芸悠随即呈上一碗汤药,柔声关切道:“请公子先服药吧。”宇文邕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复又放回药碗,开口道:“芸悠,你先下去。”芸悠顿了一顿,将手上的素绢和剪刀交予阿罗,躬身垂眸道:“劳烦郡主给公子上药,奴婢先行告退了。”
      大帐内的灯悉数被点亮了,照的一室亮如白昼,不知哪里的来的暖风吹起四周的绯色帷帐,二人就对坐在这暧昧的气氛里,他身上散发的酒气让人忐忑,桌上的羊毛毡子被她一点点卷在手指上,眼风扫去,那人仍旧笑容坏坏的瞧着她,见芸悠出了帐子,她翻了个眼,负气道:“说是说我的丫头,我看倒像是你的丫头,不如还是我先行告退,换她回来伺候你的好。”
      他又将身子凑了过来,仍旧没正经的调笑道:“呦,夫人吃醋了?”阿罗抬手用力将他往后一推,极力否认:“本郡主最不喜酸,从不食醋。”
      他啊了一声,捂住胸口,神色难辨,又倒抽了口气,半晌才开口道:“我心好痛……你帮我揉揉好不好?”说罢就去扯阿罗的手,阿罗把双手都背在身后,起身作势要走:“你再胡闹,我真的不理你了!”宇文邕却没阻拦,只是不由得蹙了蹙眉头,极痛苦的闭了闭眼睛,指了指左胸,十分吃力的道:“没骗你,真的受伤了,伤在这里,新伤,还挂血呢,要不要瞧瞧是不是比当年的兔儿哥还要可怜?”
      阿罗楞在那里,对他的话仍带三分怀疑,宇文邕又开口道:“怎么?不愿帮我换药?不如叫芸——‘你的丫头’过来帮我换,左右她是换熟悉了的。”他故意把“你的丫头”四个字说的很重,仍是促狭,阿罗却抬手帮他去褪外袍,她握了好几次拳头仍是一松开就不可自抑的颤抖着,鲜卑女子不比汉族女子有那么多礼法宗教束缚,阿罗手抖也自然不是因为害臊,她是震惊,因外袍才褪了一半映入眼帘的就是他白色的中衣上的一团团的血迹,有已经干了的,有刚刚才浸出来的,原是白日就破了,他竟坚持到了现在。
      她将旧绢取下,细细上药,又去裹新的绢子,浓重的血气刺激到鼻腔,鲜红的颜色夺入眼眶,那么深的箭伤恰恰伤在左胸,几乎还有一寸就要戳穿心房……她有几次几乎眩晕,手很抖,特别抖,抖到根本无法克制,可她仍要勉力克制,很怕将他结痂的伤口再次弄破。
      “你瞧瞧,我没说错吧,比起当年那只肥兔子,还要可怜很多,是不是?”见她没接话,又继续道:“总算给它赔罪了,某人生了这许多年的气总该就此消了吧?”
      豆大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仿佛疼在自己的胸口,而胸口的伤又牵动全身一起疼,她哭的更厉害了,将素绢裹了好多层又好多层,好像这样就能把血一次止住,她在胸前打了个结,全部做好之后,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哭的更厉害了。
      宇文邕单手支颐,歪着脑袋望着她,缄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阿罗,我特别喜欢看你哭。你一哭,我伤口就不疼了,真的,你多哭一会儿,让我再舒服一会儿。”烛光摇曳,照着他脸上阴晴不定,眉头就那么紧锁着,不知是不是因为仍是痛,过了一会儿,又开口补充:“你每次哭我都会心疼,心一疼,别的地方都不觉得疼了。”
      阿罗心虚的移开视线,喉间一涩,嘴上却说:“宇文邕,你有病!”
      见她情绪稍有缓和,他便又去试探的握她的手,见她只是略挣扎了下,于是大着胆子和她五指交缠了起来,才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怎么这么凉,很冷是不是?”说着就要把才穿上的衣裳往下脱,阿罗一把拦住:“你消停会儿好不好,老老实实的坐着,别乱动,不然一会儿伤口又要裂开了,白白给你包扎了半天。”宇文邕心满意足的展颜一笑:“分明很关心,又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郡主真是好演技,在下佩服佩服。”
      她被他看的很是难熬,于是起身走到书架旁,顺手抽出一本书,佯装翻了几页,忍不住问道:“你……那个……是怎么伤的?”
      “从前有一个少年,思慕一个少女,那少女不解风情,少年便害了相思病,久病无良医,遂伤了筋骨,碎了心房,病入膏肓,弄得浑身是伤。”
      她脸一红,咬了唇:“宇文邕,拜托你好好讲话。”
      宇文邕瞧她认真的样子,自觉搪塞不过,这才娓娓道来:“十日前,父王和突厥王一时兴起,合办了一场围猎,我朝皇室贵族和突厥皇室贵族比试箭法,第一个射中雪貂者便指婚突厥王长女。”
      “桑宁?”
      “嗯。”
      阿罗的心纠结在一起,问:“你射中了?”
      “我躲还来不及,怎么会去射。”
      “那是怎么受的伤?”
      “被箭侍误伤的。”
      “何人的箭侍?”
      宇文邕走近,素白的营帐上映着一长一短两个身影,不远不近当中隔了恰好一个人的距离,面前就是书架,阿罗举步维艰,后面那人却又要挪动身子,沉默,道:“阿罗,我不想告诉你这些,也不想你为此胡思乱想。你只需知道那箭侍当场自尽,已算是两清。”
      “可是——”他从身后环抱住她,很突然。她挣扎,他便将她的双手圈在一起,身体的重量渐渐压下来,俯下脸去蹭她的脸。
      “宇文邕,你今夜太放肆了。”
      印象中,他饮酒,却甚少像今日这般,浑身酒气。他一向最厌这种俗味,饮酒过后总要马上去换一身新衣裳。今夜却很不一样。他的气息带着几分熟悉几分陌生,越靠越近,鼻息吹动鬓发,刷的她很痒,似要勉力才能支撑自己不要跌倒。
      “放肆?我还可以再放肆一些。”
      她身子一轻,像小兔子一样被他空中转了一圈抱到了面前,箍在怀里,二人身高有些悬殊,阿罗不由得要踮起脚尖才站得稳。他伸指拢了拢她才将被弄乱的鬓发,凤目微挑,唇角轻轻勾起,渐渐越贴越近,阿罗瞪大了眼睛,心房像是要跳出来,慌乱中下意识伸出两根手指截住在越来越近的嘴巴,可力道不够,又转手挡住自己的嘴巴。
      那人停住,似笑非笑道:“郡主在做什么?噤声?帐内没有闲杂人等,无需噤声。”
      阿罗气鼓鼓的瞪着她,丝毫不敢挪开那两根指头。
      那人又近了一寸,像是对她又急又气的表情很是受用:“我是要问你,高颎说你要跟我说一句话,是什么话?”
      她松了一口气,转念道:“我要……我要恭喜你,愿你尽早将突厥公主收入囊中,不枉你风流在外——。”
      他的唇堵住了她要说下去的刻薄话,手被他压在胸前,整个人硬生生抵在书架上不能动弹,他温柔的将另一只手护在她的脑后,这么一护,竟也能使力将她的唇往前送一送。阿罗觉得自己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他几乎贴上来前紧紧咬住了牙齿,然而柔软炙热的感觉不断刺激着她的双唇,几番强势又几番耐心。心不由己的坚持终究敌不过年少相识的诸多情谊,而这情谊早已不知何时化成一根红色丝线,无形的将他们的心紧紧的拴在一起。太过美好太不真实的感觉,轻易就触及了彼此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轻轻合上眼,听随自己的心,迎了上去。他一晌静默,转瞬就彻底沦陷在她似饮酒微醺脸色微红的神情里,换来唇舌不断不断的探入,再也没有一刻迟疑。那出乎意料的掠夺,吞噬掉她所有的理智。一寸寸从唇舌到心底,像是如何都取不够,就这样辗转着,流连着,探索着,他一路吻到耳垂、颈子再到锁骨,她已不能自已的发着抖,抓紧他胸前的衣衫,颤抖的叫他:“宇文邕,不要。我不要。”
      他是真的想过要在今夜做出一桩木已成舟,米已成炊的“人间佳话”。于是才在养伤之时仍饮下这许多酒。可钟情于她,又怎会勉强她?若他将白天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她,会不会促成这段佳话?然而不能,他早已立誓,不让她踏入到他出生就注定会经历的事事纷争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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