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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从记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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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记事起,每一次生辰都能看到那个玄衣丑面人。
脑海里最初的印象,是五岁,盛夏夜,湖边的游廊下有小风拂面,她第一次看见从天上飞旋直下的面具人,饶是铁面狰狞玄衣漆黑,可那时年岁小,根本不懂得怕。她挥挥手,丑面人就蹲了下来,刚刚好和她面对面,她伸手就捏住了丑面人硕大的铁鼻子,拍着手,笑哈哈道:“哥哥,你鼻子好大,你是猪猡变得吗?”
那人无言,变戏法一样从身后变出一只河灯,兔儿哥的形状,是她养的兔儿哥的样子。那只兔儿哥是宇文邕狩猎时候捉到的,一开始就有箭伤,阿罗悉心养了许久才养活它,每天胡萝卜和大白菜的喂着,她家里的兄姐都大了,她没有玩伴,兔儿哥曾是她最好的朋友,养在卧榻下面放丝履的地方,一个极大的笼子,是怕它跑又怕它无处跑。起床后就抱出来,抱在怀里,吃饭抱着,玩耍时候抱着,习字的师傅很严格,她就让绿衣在旁边抱着,只要腾出手,她就去摸摸小兔子雪白雪白的绒毛,可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一天兔儿哥就不肯再吃东西,找了大夫来瞧,都瞧不出所以然,直到有一天下学回到寝殿看到空空的兔笼,她哭了许久许久,父亲抱着她不住的给她拭泪,哄她明儿让福叔再去集市买一只活蹦乱跳的回来给她。她哭累了说不想养了,想要一只兔儿灯,可以放在河里不会沉的兔儿灯。她父亲满口答应,随后就叫来管家九福要找西市最好的扎河灯的师傅给做一只最漂亮的兔儿灯给女儿,九福深知王爷对小女儿的宠爱,一刻不敢耽搁的去了西市,跑遍了卖河灯的铺子,卖的均是芙蓉牡丹的式样,都说没有这个兔儿哥的式样,花大价钱买都一时三刻拿不到,要去开模、染色、裁纸,九福依旧花了大价钱定了一只,回府回了话,独孤信就外出了,又是几个月不进京,自然错过了女儿生辰,兔儿灯的事也再没人提及。
直到玄衣丑面人从身后变戏法似的变出了兔儿灯,阿罗脸上惊喜的神情诉说了这个五岁小姑娘对兔儿哥的执念——那毕竟事她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朋友啊。
阿罗又捏了捏铁面上又丑又大的鼻子,天真的问道:“哥哥,你怎么知道我想要兔儿灯,你是神仙变得吗?”
丑面人又摇摇头,看不到是什么表情,五岁的阿罗还想不了那么多。
六岁,是一条鞭。那时阿罗初初习舞,习的是洛神舞,几丈长的丝帛甩开来像细水长流,偏偏她不喜欢阴柔的舞,总爱偷窥哥哥们习武,丝帛无趣,鞭子才有意思。于是六岁生辰,她得到一尾好鞭,淡青色的蛇皮制成,鞭头像是人脸的形状,对小姑娘来说又可爱又轻便。那时候阿罗读山海经,知道有一种人面蛇身的神兽叫烛九,于是引经据典的给鞭子起名叫烛九鞭。本来只觉得这鞭子轻便又好看,未曾想见多识广的父亲也说这是难得一见的好鞭,好在父亲一心以为是教习武功的师傅赠予才没细问,但从此以后,阿罗更爱这个鞭子了,以至于把父亲的别苑逐月宫都改了鞭的名子。
七岁,阿罗的愿望是想要像丑面人一样飞起来。丑面人单手把她揽进怀钟,原地转了个圈,就好像脚底生烟一般腾空而起,她吓得硬扭过身去紧紧环抱住丑面人的腰,嘴巴大喊着害怕,似能够让自己不怕一些一样。他俯身欲缓冲而下,阿罗又摇头大喊:“不要不要,我还要飞!”
八岁,阿罗要天上的月亮。丑面人仿佛早就做好了这一天要来的准备,凉夜,星辰成河铺满天际,又长高一点的阿罗被丑面人抱起飞上了屋顶,屋顶上有两枚月亮,一枚懒洋洋挂在天上,一枚暖洋洋被他举着,阿罗伸手去够,当然是够不到,阿罗跳起来去碰,他就举的更高。这样来个三番五次,八岁的阿罗竟被气哭了,丑面人手足无措蹲下来想擦拭她满是泪痕的小脸孔,可他手上带了铁铸的手套,附在脸上冷冷的硬硬的,他讪讪的收回那只手,又把跌落在地上的小月亮放到阿罗手中,轻轻拍拍她的后背算作是安慰。
阿罗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惊讶的问:“阿丑哥哥,里面装的是萤火虫对吗?”
阿丑点点头。
阿罗歪着脑袋看会儿小月亮,又歪着脑袋看阿丑,若有所思道:“阿丑,我想把萤火虫放掉,他们在月亮笼子里会死的,兔儿哥就是这么死的。”
于是阿丑帮她放了萤火虫,月亮一点点变暗,阿罗却仿佛更高兴了:“有天上的月亮就够了!”
九岁,阿罗的愿望是想和父亲一起过生辰。阿罗的生辰是七月末,这个季节不是庄稼休养生息的季节,于是连年来总在此时开战,父亲也总不在家,那时候阿罗已经搬进别苑住了,虽有姨娘会张罗兄姐为自己庆生,可没有父亲在,这个家总让她疏离,疏离到很怕应付这浮于形式的庆祝。阿罗已经十分期待丑面人的生辰贺礼了,毕竟这个人是那么怪,总能猜到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果然,阿丑的面具上贴了她父亲的画像,竟头一次未着玄衣,穿的是她父亲常穿的衣衫,那一年,阿罗长高了,阿丑的身量也高了不少,竟要比她父亲还要高了,袍和靴中间竟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看起来直叫人发笑。
阿罗笑呵呵的垫着脚尖去揭阿丑的面具,阿丑旋即躲开了,她碰到他的后脑,正要去追,他转瞬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原是侍女绿衣来报宇文邕、杨素和高颎一起来贺寿了,她揉揉鼻子跟绿衣道:“快请他们来自雨亭把。”绿衣走远,她才举起带血的右手,呆呆的望着,阿丑他受伤了?这是血吗?为什么会有一种熟悉的味道,仿佛是奶娘的乳汁……
十岁过后,阿罗每一年的愿望都是想要看看面具后的阿丑到底是什么样。他为什么戴面具,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来去都匆匆,可这样的事情,她最多是从七月开始想,想到阿丑来,试探去摘面具,摘不到了会懊恼,阿丑走后过几日变忘了。可有那么一个人总让她念念不忘,初春念、盛夏念、暮秋念、隆冬也要念。那是个英气逼人的少年,和她相仿的年纪,却已经和父兄在沙场披荆斩棘,身披金色的盔甲耀眼而夺目。虽然见面总还是一如既往的嬉笑怒骂,可那颗很特别的小种子就那么发芽了,生长的速度已经要到她藏也藏不住的地步。少年已经到了要娶妻的年纪,阿罗就迫不及待要早一点再早一点的办及笄礼,生怕因为年龄的关系,少年娶了别的姑娘。这样的心思都藏在肚子里,一时喜一时忧。
十二岁,阿丑大约也到了黔驴技穷的光景,带来了时一套鲜红的礼服,像是为阿罗及笄礼特地准备的,华丽异常,隆重异常。
那一夜,阿罗收到宇文邕从千里之外特派随从送回来的生辰贺礼,格外的高兴,和姐妹们饮了好多佳酿,一时兴起,竟然混饮了几种,送走郑绾之她们的时候已是步履蹒跚。可她仍旧记得每年的生辰约定,撇开了绿衣,独自一人来到湖边的游廊尽头,果然瞧见阿丑正立在黑暗中等她。
她拆开了他递过来的布囊,略有惊诧,连父亲都没送过衣服给她,她虽微醺,仍是神思清明的问道:“阿丑,你送这裙子给我,是要我及笄礼的时候穿吗?”
阿丑点点头。
许是饮了太多酒,那夜她极为兴奋,抱着衣裙转了一圈,笑声清亮,问:“阿丑,你要不要我穿给你看?”
阿丑犹豫了一下,仍是点点头。
她没有回房,大咧咧站在廊子里把衣裙一股脑套在身上,阿丑背过身去,直到后面有个小手拍拍他的脊梁,言笑晏晏的道:“阿丑,现在,马上,带我飞起来,好不好?”
他卷她在怀中,几个转身旋即就飞上了屋顶。屋顶是斜的,今夜喝多了的阿罗无论如何都站不稳,于是席地而坐,拉了拉阿丑的袍摆,道:“阿丑,你也坐。”
阿丑坐在她身侧。
她歪着脑袋看看屋檐,看看月亮,又看看他,时而迷糊又时而清醒,眼珠儿仿佛含了露珠儿水汪汪的,如一池深水,她眨眨眼睛荡起一丝丝涟漪,问:“阿丑,我美不美?”
阿丑点点头。
又问:“阿丑,他喜不喜欢我?”
阿丑迟疑了一下,仿佛很费劲才想到她问的“他”是谁,又很费劲的摇了摇头,就好像面具很重,像顶了一万斤的生铁。
阿罗眼光婆娑,缓慢的问:“你说……他不喜欢我?”
阿丑迟疑的又摇摇头。
“哦……你也不知道。”她抱着膝盖望天,天空广袤无垠,当中挂着每年都在那里的弯月,静静的静静的,好像一只笑眯眯的眼睛,也这样望着她。
她还记不记得八岁那年萤火虫的月亮呢?
“哦对,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知道”。她抹了一把眼泪,自言自语兀自说了这么一句,就趴在膝盖上了,鲜红的裙摆一小块变成了深红,又一小块变成了深红。
阿丑很想真的,亲自用手去给她拭一拭眼泪,也许明年,也许明年他就不再有这个资格了。
他脱掉铁铸的手套,扳过她的瘦小的肩膀,她仍眯着眼睛流着一串串泪珠儿,他用他的大拇指去擦拭她的脸颊,她的脸孔那么小那么软,仿佛是上等的绸缎,哭皱了,他就小心翼翼的一点点的攒平它,长年累月执鞭使剑的手毕竟粗糙,刚抚上去的时候,那张小脸下意识缩了缩,他擦拭的更轻了,仿佛他手中握着的是价值连城的和氏璧。渐渐的,脸颊上的泪痕被风吹干,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睁的又大又圆,定睛看着他,面具后的他的眼睛是躲藏的,一不留神又被她伸手要掀开面具,还好阿丑眼疾手快。饶是他眼疾手快,也拼不过这小姑娘要跳湖。阿罗一个箭步飞身跃下了屋檐,直直落到家里的月湖中,月湖不大,但水格外深,连日来的降雨让湖底变得冰凉。阿罗醉酒发热,冰凉的湖底让她舒服,她水性很好,纵身一跃就是为了让阿丑来救她,仗着她的水性好定能一举摘下他面具,真搞不懂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阿丑,一连三年拒绝了她的生辰愿望,她只是怀疑会不会是父亲,抑或是别的身边的人,否则怎么能够那么了解她。
可她太高估自己的水性了,夜间湖底漆黑一片,待她略喘想要往上游的时候,发现她全身只有双腿还能发力,双臂一点也不听使唤,厚重的衣衫黏腻的贴在身上,灌了铅一般的将她往下坠,她听得到随她而下阿丑落水的扑通声,她想呼喊,可每每要张开嘴巴,就要呛下一口水,心里想着这下玩大发了,求生欲望让她不断的踩踏水花,不消一会儿她看到一只手,可她的手臂还是不听使唤,她只好又猛蹬了两下水花,用嘴巴咬住了那只手的虎口,就那么一下,让她觉得眩晕,明知道那只是一只手,可为什么让她联想到母亲的□□。她对母亲分明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清醒前最后一个印象是在阿丑熟悉的怀抱里安心的闭上了眼睛,再后来就是今早绿衣叫醒她起床去大云寺斋戒,如果不是看到挂起来的鲜红礼服,阿罗竟以为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是一个放纵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