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这日, ...

  •   这日,独孤家的大小姐独孤宓陪同小妹去素山家庙斋戒,用过午膳后出发,车队快将行至素山脚下时,天色骤暗,突降暴雨,浇得整个车队措手不及。同行的还有独孤小妹的好友郑绾之以及她俩的同窗高颎。说起这高颎为何跟来,倒是涉及到一桩粉色的“人质事件”了。
      虽说大冢宰宇文泰戎马半生,上阵杀敌无数,是个彻头彻尾的军人,可他对子女的教育极为严苛,笃信马上打天下,但文治安邦。儿女尚在垂髫就遍请天下文史大豪聚集京城给子女传道解惑,而宇文泰一高兴,也时常赐予亲信朋友的子女来给自家孩子当伴读。独孤伽罗、郑绾之、高颎、杨素均在其内。
      四月前,正是杏花初开的时节,难得太傅于谨歇在京中,特地带学生驰马来到洛阳城东南隅的宜春苑赏景作诗,少年少女们吟诗数首,先生眯眼捋须道:“豪放不羁要数公子邕,清丽婉约就要数伽罗了,昭玄和处道你们在诗赋上要懂得精益求精,背诵前人诗赋固然重要,还需得举一反三,改字窜文都是不得法的。绾之这个丫头,你这写的都是打油诗,既不修饰也不用典,你再不上点心,当心我和你爷爷告你的状。”
      大伙儿一人又做了三首,先生才肯下学。因今日在宫外上学,下学后自然就地解散各回各府,宇文邕如往常一样恭敬送先生回府,其他人便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聊起天来。
      郑绾之眉目清秀,四体颀长,一颦一笑颇有几分江南女子的韵味,身长却和同龄男子并不分上下,这是正儿八经的关中女子的体态,于是她明明大大咧咧总办坏事,看到她那张无辜的小脸儿,又任谁也发不起脾气来。她爷爷郑道颖是管的是漕粮田赋的大事,她是家中最小的孙女,深得郑道颖的喜爱,自小跟着爷爷四处巡访,常在乡野玩耍,没有一丝大家闺秀的架子,也自然没有一丝大家闺秀的样子。
      郑绾之拉着伽罗咬耳朵:“我觉着杨处道的诗还不如我呢,听说他父亲廷尉大人前些日子断了个案子,袒护了太傅家的一名仆役,这仆役原本是要弃市三日的,结果却把人给放了,案子断的是好生玲珑。杨素这个臭诗篓子什么时候可以跟高昭玄相提并论了,我看太傅这是在报恩呢,阿罗,你说是不是?”
      阿罗素来知道绾之和杨素是对欢喜冤家,挽起她的手“安慰”道:“于太傅说你作诗不得要领在我看来的确是有失偏颇,打油诗有什么不好?民间歌谣都是打油诗。你的诗辞藻简约,节奏轻快,常常你读一遍,就朗朗上口了。”
      郑绾之一脸的不可置信,质疑道:“阿罗你真的觉得我做的还不错?杨素那家伙一天到晚奚落我,真是有眼无珠。还是你做得好,不走偏门左道,功底也扎实。”
      阿罗回身牵起李芸悠的手,把她拉到三人并排的位置,说道:“我有秘密武器芸悠姐姐呢。”
      郑绾之一副了然的样子:“难怪呢,芸悠姐姐可是土生土长的江南女子,诗词歌赋就跟娘胎里带来的一样,自从她来到你家,阿罗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呢!”
      李芸悠一张如画中女子一般的清雅的脸庞,眉毛淡一分太寡淡,浓一分又太英气,鼻子翘一分太轻佻,矮一分又不精致,嘴巴也是恰好的,不薄不厚,不艳不俗,再配上她婀娜多姿的身段,站在人群里本来应该是最出挑的,可她性子优柔又胆怯,就连阿罗也经常忘记她也在身边。
      阿罗一听这可是话里有话,双手捉住郑绾之手臂,佯装生气道:“哪儿不一样?你这丫头,倒是跟我说说哪儿不一样”
      郑绾之飞身躲在李芸悠身后,可芸悠身形小巧,哪能挡得住她,她漏出半拉脑袋,笑道:“好阿罗,你别恼啊,我这是夸你像江南女子一样呢,比从前更加温柔可人了,说不定宇文伯伯要娶你回家做儿媳妇呢!”
      阿罗是鲜卑女儿,自小随性惯了,向来不知脸红为何物,可最近许是年龄又长了一岁,许是她长姐指婚了宇文毓,又许穿了李芸悠赠她那几件江南织物,整个人倒如南人一般,多了几分小女儿的娇怜可爱。可关中女子怎能失了气度,她一把揪出郑绾之,作势捏她的脸颊。
      郑绾之急中生智,大喊一声:“宇文邕救我!”
      阿罗收手太快,情急之下碰到了湖边的栏杆上的石狮子,痛的她咬牙切齿。
      哪有什么宇文邕,来人不是高颎?知道被这丫头骗了,眼下也只能作罢。
      湖风轻吹,柳絮漫天,这个高颎面皮薄,每逢和女子迎面而视,脸上总是先浮起一团朝霞,若还要跟女子对话,那可更不得了,基本就是结结巴巴难成句子,旁边得带一个翻译。
      姑娘们常在私下里打趣他,说他枉费了一副好皮相,他也不生气,姑娘们就打趣到明面上,难得他脾气格外的好,于是人缘也格外好。
      高颎躬身给三位姑娘行了个抱手礼,要说什么,眼神儿却极为躲闪,开口就是:“阿阿阿……”
      郑绾之替他急道:“阿阿阿罗!”只听他“阿阿阿嚏”了一声。
      柳絮不来叨扰已然讲不出话来,柳絮再来叨扰,这对话简直无法开始。
      高颎今日穿的是玄黑的圆领袍子,黑发束在脑上,显得那张脸红的发紫,他脸颊两侧都带点肉,那肉绷得特别紧,仿佛是在用蹴鞠时冲刺的力气强撑,阿罗忍笑忍的好辛苦,强迫自己镇定自若的望着他,问道:“颎哥哥,可是找阿罗有事?不妨直说。”
      高颎瞧着她,觉得她整个人像太阳一样夺目,只好勾头盯着地面,这才勉强开口,道:“郡郡主,公公子让我带话给你,明明日大冢宰要要启程北巡,他要随侍在侧,什什什么时候回来还还还不晓得,他一得得得闲就会及时给你来封书信,让你放心。”
      阿罗有点不自在,耳朵烫烫的,红红的,似有要漫上脸颊的趋势,嗔怪道:“干嘛让我放心?我有什么不放心?宇文邕真是个怪人。”
      促狭鬼郑绾之连忙接上话头,说:“你快去跟你们家公子说,阿罗不放心,一百个不放心,上回他出使突厥,一去就小半年,一封书信都没有,嘴巴说得好听,可行动呢?况且这么大的事儿,让你来说又算什么,你要是口齿伶俐说点好听话儿也就罢了,你一看到我们就支支吾吾讲不清楚,好话也说成歹话了。”
      “你看他一说话,你们都被逗乐了,我这叫知人善用。”这声音高亢且清亮,带着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不用回头,阿罗也知道是宇文邕。
      在场的都是同窗,只有李芸悠是阿罗带来的婢女,她也是第一个看到宇文邕从身后转出来的人,先是行了个揖礼,轻道了声“辅城公”,高颎脸更红了,头也更低了,顺势也行了个礼。
      阿罗被绾之一闹,本来想作势反击她和杨处道几句,可恰巧宇文邕杀了个回马枪,她一时结舌,在袖笼里使力捏了绾之几下,带着对宇文邕的三分气恼,抬脚就要走,头也不回的问她:“郑绾之,你走不走?”
      郑绾之皱眉佯装不是故意,道:“我走不动啊,你踩到我裙子了。”
      阿罗低头一看,挪开鞋子的功夫,郑绾之就拍拍身上的柳絮,又拍拍手,对着已经转到他们面前,和高颎站到一排的宇文邕道:“宇文公子,我倒有个好主意,既化独孤小妹之忧,又可解你那什么之苦。”
      阿罗抢道:“郑绾之你胡说什么,我有什么忧的,我一点也不忧!宇文邕你不用去送于太傅?在这儿呆着干嘛呢!”
      宇文邕眯着眼睛上下扫了阿罗一遍,插手抱臂,饶有兴致道:“杨素有问题问太傅,顺道送太傅回府。绾之,你说来听听,若这主意真好,我让杨素奉你为主一个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郑绾之问:“此话当真?”
      宇文邕道:“决不食言。”
      阿罗知道宇文邕眼神飘忽不定多半是在偷瞧她表情,而她却能够泰然处之的迎上他的目光,就好像心里真是像眼神一般坦荡。他俩从前不这样,幼年伙伴是不分男女的,可随着长大,这两年连长辈们都会开他俩玩笑了,两小无猜却变得猜来猜去,她不知道宇文邕如何,对于她来说,的确总在没人的时候,在湖边,在山上,在花田间,回忆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闲话,猜那些都代表着什么,也许真该感谢郑绾之这样的朋友,开他们的玩笑,说她不敢说的话。
      郑绾之把心中筹谋已久的计划说了出来:“你明儿个只管你自己去随侍,把告警给我们留下,换阿罗家的芸悠姐姐跟着你去,我们做质子交换,古往今来都是这么做的,你说如何?”
      宇文邕一头雾水,问道:“公子我是不得其解,请小姐解释一二?”高颎也摇摇头。
      郑绾之笑道:“你们真是笨啊,你想,两个人相隔百里,最担忧的是什么?最关心的是什么?最烦恼的又是什么?谁最知道这些?高颎最了解宇文邕,李芸悠最懂得我阿罗,你们就交换一下随侍,岂不各取所需?”
      阿罗低声提醒道:“各取所需不是这么用的。”
      宇文邕广袖一挥,颔首对阿罗眨了下眼睛,若不是很留心很留心他的人,是不会注意到这么细微的动作的,可阿罗就能够捕捉到。宇文邕嗓音清亮,道:“我倒觉得绾之用的甚好,这恰恰是我所需。还请芸悠姐姐今夜准备好穿戴用度,明日一早家奴去府上接人。至于杨素,随你们处置。”
      车外雨声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的砸在车上像是要砸穿了一样,今年雨水很多,但还没见过这个阵势,山上有风,马儿被吹的险些失控,车子摇晃的十分厉害。
      阿罗靠在姐姐怀里,独孤宓抚摸她微烫的额头,担忧的问:“妹妹,你还好吗?”
      阿罗摇摇头,的确是越来越不好了。因为要斋戒,今早出门的时候只吃了一些白粥,这会儿胃里翻汤倒海很是难受,喉间一阵一阵的反酸,可终究是没什么能够吐出来。
      坐在对面的郑绾之,急的坐立不安,思索了一阵子,终于道:“宓姐姐,阿罗身子一向硬朗,我还未曾见她这么难受过,是不是先找个地方躲躲雨再走?又怕耽误三天后的及笄礼,这可如何是好?”
      独孤宓抽出帕子攒了攒阿罗额头的汗珠子,怜惜的皱了皱眉,缓声道:“这孩子太难受了,绾之,叫人。”
      郑绾之掀开车帘,一阵雨顺势灌进来,打得她连忙挡住脸,她对驾马离车最近的高颎喊道:“昭玄,阿罗身体不适,快找地方避雨,不要赶路了!”
      高颎闻言驾马疾行,不消一会,护送车队去斋戒的独孤信幕僚杨忠杨大将军已疾驰而来,回禀了五里外有座家庙可暂行避雨,独孤宓看天色将暗,山路湿滑,便做主让车队转向。
      杨忠的家庙唤作“般若寺”,寺院不大,统共三进院落,第一进是佛堂,第二进是斋堂,第三进是一排厢房,厢房的东侧有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落锁。独孤宓劳心劳力,甫一进寺院,就差人将厢房打扫出两间,一间给独孤小妹休憩,一间供仆从在里面盘点礼器祭品是否在暴雨疾行中有所遗失,半刻都不得闲。
      郑绾之留下来陪阿罗,从侍女手里接过在冷水里侵透又拧干的帕子,熨帖的铺在阿罗额头上,细言细语地问:“昨儿个陪你过寿的时候不还好好的,我私下里瞧着,你对宇文邕的生辰礼以为是极满意,想必也不是他惹到你,是不是我们走后又发生了什么?你快说给我听。”
      阿罗将帕子一把拉下来遮住一整张烧的红彤彤的小脸,哀怨的闭上眼,欲哭无泪道:“郑大小姐,你看我哪还有给你讲故事的力气,你还有没有良心?”
      郑绾之又把矛头指向绿衣,问:“小绿衣,我问你,你家郡主怎么好端端就病了?今儿个一路都坐在车上,风吹不着,雨淋不住,必定是昨儿个夜里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宇文邕回来了?宇文邕来找她了?”
      “求小姐放过绿衣,绿衣什么也不知道,奴婢还要照顾郡主。”绿衣一边摇头一边又冰了一张帕子,躲瘟疫一样的避开郑绾之,去给阿罗换手帕。
      绿衣用手背碰了碰阿罗的额头,吓得她马上缩回来,立刻向郑绾之说道:“郑小姐,我家郡主的额头烫的厉害,能不能麻烦郑小姐去请咱们大小姐示下,看似要叫个大夫来瞧病了。”
      郑绾之走后,整个室内变得安静。阿罗觉得自己好像立竿见影就好了,一时想坐起来,仍是体力不支,绿衣赶忙阻止她起身,于是她又躺了下去。
      七八月的天,下了场暴雨,本应凉爽,可阿罗由于发热,襦裙和小衫都贴在的身上,好不黏腻,就像……就像昨夜的那场落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