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海市蜃楼（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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誉安浮在一片乌漆墨黑的海水里，周围有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白色气泡。气泡在海水中左右摇摆，像野地里随风摇摆的蒲公英，更像一个个蠕动的蚕茧……
他下意识地抽出折扇在手心掂了掂，又掂了掂。
大概在一炷香前，他提着大小海产上浮，浮到此处时便再也上不去了。他沿着水流的方向绕了一圈，发现整个岛的底部都被这古怪的漆黑海水包围了，于是立刻停在原地静观其变……然而，他什么都能没发现，只觉得好像被困在迷阵里了一般。
可是世上除了诸神布下的迷阵、一些天然形成的迷阵、还有精于困术和幻术的妖兽……是了，妖兽。
鹭涛清彻,蜃阁化城重。说的正是一种生在海里的妖兽，蜃。蜃有蜃龙和蜃贝之分:蜃龙多栖于河口与浅海，吞吐蜃气化出雕梁画栋、悬空楼阁以凡人的贪念、精魄为食，只不过现存的蜃龙早已被仙人全数扔下凡界，因此在这里出现的妖兽绝不是蜃龙;而蜃贝，由于其妖丹本身是便是难得的幻境法宝，炼成法器更是能迷惑天神，是以蜃贝一族早便被各方仙人捕杀殆尽，仅存的少数几只蜃贝据说要么躲进妖界请求妖尊庇佑，要么沉入深海不见天日，总之蜃贝已千百年未现世就是了。
而眼下，誉安打量着黑漆漆的海水以及那些白色的气泡，气泡里似乎有光华流转……是蜃贝无疑了。誉安自小长在云墟，从未发现云墟下沉有蜃贝，在他之前的那些仙尊长老们也没见过，那便说明这蜃贝是要么被人秘术诱骗过来的，要么是自己吃多了撑得撞上来的。当然，后者可能性不大。不过既然今个儿这蜃贝都自个儿撞他扇子上了，那引来蜃贝的人就别怨誉安捷足先登了。
杀蜃取丹是个极危险的活计，若是仙人不小心陷入蜃贝孕育的幻境里无法自拔，那就可以直接放弃挣扎安心入土给蜃贝当零嘴儿吃了。
但誉安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杀的妖兽里，会编织幻境的不少，但没一个能困住他的。究其原因，他没有牵挂的，没有喜爱的，没有痛恨的，也没有嫉妒的……他什么羁绊都没有，是真正的洒脱，因此再逼真的幻境也干扰不了他的心境。
他这样的仙人，看起来最潇洒，实际上最孤独。
誉安划水往气泡密集处游去，一边游，一边感知妖兽识海的位置，突然背后一阵水声，他瞄见四个熟悉的人影朝他游过来。
斐易、鸣充、撷珠、年崆，个个提着随身的仙器，撷珠甚至还放出一颗星子在身前照明。
誉安传音道:“兄姊们怎么都下来了？”
斐易道:“你许久没上去，海水又有些异常，我们便下来看看。”
誉安道:“此处被引来一只蜃……”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撷珠的惊叫打断:“啊！下面这些东西……在动！”
五人低头，下面的那些白色气泡似乎被一只巨手搅动，纷纷漂了起来，若只是这样倒不值得撷珠那一声惊叫，恶心的是——那些气泡在蠕动，它们像虫子一向他们爬来。
誉安微微皱了皱眉，将神识扩散到最大感知蜃贝妖身的位置。四人各面一方，将他围在中央，不断把那些蠕动的气泡击破斩碎。
识海范围内还是一片空空，誉安索性冒险地封闭五感，将识海更扩大一倍。
刀剑嗡鸣，法术绽出的华光却不能把整片海域照亮。白色气泡越聚越多，甚至开始发出丝蚕啃食桑叶的声音，而这些声音并非封锁听觉就能听不见的。
斐易将佩剑平举，左手食指与中指两指并拢，往剑身上一划，佩剑立即通红如同火烙，他在剑锋轻点，佩剑即刻迸出千百条水浇不熄的小火龙往四周的气泡涌去。
“结阵。”斐易言简意赅。
四人召出器灵守卫周围，他们同时手结印伽，各离誉安三丈面向四方。有肉眼可见的光线在他们脚下连接，勾勒出一个枫叶似的阵图，阵图完成后，有淡金色的结界从阵图正反两面开始蔓延、铺展，最后形成一个结界球，把五人包裹在内。
除去那些恼人的杂音，誉安听见一个不寻常的声音。
咚、咚、咚，像是沉睡在海底的心脏开始勃勃跳动，又像是巨人光着脚丫在海底狂奔。
誉安开启五感，道:“妖身在东南方！”
四人颔首收回兵器，阵图即刻消散。位于东方的撷珠动作慢了一些，一个气泡正悬在她脚下……
“撷珠！”
鸣充这声喊喊得再大声也没用了。气泡触到撷珠脚尖，立马将她包裹进去。像是凝固的雾气被旋风吹动，撷珠的紫衣一点点被白色吞噬，她奋力伸出气泡外的右手也想被啃食的桑叶一般一点点被吞进气泡里，而年崆只来得及握住她的食指。
其余三人将围上来的气泡击个粉碎，眨眼间，只见年崆也被拉进那个气泡里去了。
像是谁突然布下了定身法阵，悬浮在海水里的白色气泡全数不动了，而是开始跟沾了水的胖大海似的胀大起来。鸣充举刀要砍把撷珠和年崆困住的气泡，却被斐易拦下:“此处应当是蜃贝口，那气泡，则是海市蜃楼。若你劈了那儿，撷珠和年崆大概也会随海市蜃楼一同消失。”
誉安习惯性地摇着扇子，非习惯性沉默。
眼下这个局面，是该先去杀蜃取丹，还是先想法子把两人弄出来？
可还没等三人确定一个两全的法子，困住撷珠和年崆的气泡却突然起了变化:一团朦胧的白雾渐渐散去，幻化出一座白墙黑瓦的宅子，宅子里乔木高大，郁郁葱葱，屋檐下樱花纷飞，一位紫衣女子靠在年崆肩上……而这女子却不是撷珠。撷珠站在他们身侧，而他们好似都看不见她。
紫衣女子生着一张娇柔的脸，眉间三缕愁，绕成十分的我见犹怜。她抬手接住一朵半残的樱花，苍白的脸上攒出一点笑意:“封柏的樱花真美，就是再看上千年我也愿意。”
年崆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她接着说:“可是，恐怕我连明年的樱花都看不到了。”
“蕙娘。”他的声音一如平日里的温和，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
她依旧笑吟吟的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命里注定我渡不过雷劫不得飞升至仙君位，我又何必伤感呢？人死终归一捧扬尘，我比普通凡人多活了几百年，已经足够了。”
年崆垂眼:“我会治好你的。”
蕙娘将目光移向他的侧脸，黑白分明的眼中有七分的眷恋三分的不舍:“否也，我此生走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只是，年崆……我放不下你。”
他吐字很轻，而每个字却极重:“蕙娘，别说了。”
“不，今日我不听你的”她俏皮把樱花簪在他鬓边，“今日你得听我的。”
他沉默。
她接着道:“年崆，你要记得，我爱捻酸，以后你寻得门当户对的道侣后，不要让我晓得”她慢慢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肩，“你从前和我说过的话，不要对其他人再说一遍……”
两滴清泪在青衣上晕开，烫伤他的肩。
他望着重重叠叠的花荫，许诺般道:“好。”
话说到这里，一直看着他们的撷珠已经红了眼眶。
誉安没想到困住他们的幻境竟是这样的，顿觉尴尬，忙不迭扔下一句“安去杀蜃取珠，兄长千万守好这幻境”便划水溜了。
他沿着东南游去，不少装着海市蜃楼的幻境气泡也跟了上来。竹吟扇脱手削烂一片幻境，又回旋再削烂一片，来来回回削了十几次才将气泡斩个干净。
游到不知何处，蜃贝的识海突然动了动，誉安立即停下来仔细感知。而正在此时，一只手，一只好看的手，一只好看的男人的手从身后揪住他的衣领拽着他继续往东南游。誉安本能地一扇拍过去，被那人用剑格挡开。
“停下来做什么？蜃怪会等着你去杀吗？”晏萧凉嗖嗖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誉安鹌鹑似的缩着脑袋“哦”了一声。
晏萧嫌揪着他的领口不舒服，转而拽着他的手腕:“怎么进了蜃贝口？”
誉安老实回答:“下海捉鱼时误入的。”
晏萧皱眉瞅着他，眼里有点儿“你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的意思:“你没在东岸？”
誉安:“是。”
晏萧:“……活该。”
誉安恍然大悟:“小师叔，这蜃贝是你引来的？”
晏萧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道:“不过你既然来了也别想歇着，一起去取丹。”
誉安干笑两声，正准备说两句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小师叔，你拎着这个西贝货是做什么？”
深色的海水里渐渐现出一个摇扇的白衣少年。少年眉清目秀，仪态不大端正，却自成一段风流姿态。他与誉安面对面望着，好比在照镜子，而两人唯一的区别就是那少年的眼神不太友善。
“小师叔，你要提着这幻境造出来的幻像到何时？”少年说完，抬手展开一柄和誉安的一模一样的竹吟扇便朝他削过来。
晏萧面无表情朝手里的誉安看了一眼，举剑朝他刺下来，誉安一懵，下意识地展开扇面朝晏萧的脸拍过去……誉安这一拍没有落到实处，晏萧那一剑却是把对面的“誉安”捅了个对穿。
幻像化作泡沫散开，晏萧对着那堆即将消散的人形说:“看清了，誉安的起手式是拍不是削。”
誉安发自内心地觉得他小师叔……真厉害。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海市蜃楼（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