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尽头 ...
-
［“你喜欢大窗户啊？”
“啊？”女孩扬起头来，隔着窗子看向对面随随便便靠在玻璃上的男孩，眼中是不解。
“不喜欢？”男孩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不喜欢你干嘛一直盯着窗看啊？”
女孩想了想，“那就喜欢大窗户好了！”
“切，真是敷衍。”男孩抱臂于胸前，小大人一样，“哼，反正我这么厉害，以后一定可以赚很多钱买个到处都是大窗户的大房子。到时候，我就大发慈悲让你住进来好了。”
“哇！你是好人耶！”
“高兴什么！我是说你当仆人！”
“那我才不要……”
女孩的脸迅速垮了下来，男孩笑得很欢。
那一年，她三岁，他四岁。时光安然，童言无忌。］
图书馆的灯就算在深夜，也依然大亮。
这可不是中国的习惯。
穿过散乱的人群，找到一个空阔人稀的地方，坐下来，彻底拉开半拢不拢的窗帘，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沁凉而干净。
这是个好位子。坐垫前摆着一个玻璃圆桌，藤萝的枝蔓从桌心的瓷瓶里冒出来，随性地趴在桌上。还有大大的落地窗。
孟妧看着窗里反射出的光影，有些恍神。
［“好喜欢樱花啊，读研的话，就去日本好了。”
“这样啊，真是日本人民的灾难。啧啧啧……”
“你去才会吧！”
“再说你还是别考研了……”
“啊？”
“丢人……”
“……”
“……嗯，其实我也想去日本。”
“哟哟哟～”
“少蠢了，我那是为了漫展！”
“死鸭子嘴硬，傲娇男！”］
“还是这个位子？就这么喜欢落地窗？”
尚有余温的咖啡贴上孟妧的脸，她被突如其来的暖意激得一抖，慌乱地接下杯子，下意识瞪向来人：“你怎么还是这么恶劣啊？”
宋辞愣了一下，笑出来，抱臂看她：“会吗？倒是你，怎么还老走神？”
打开杯盖，热雾带着咖啡豆的浓香扑腾轻滚，孟妧皱了眉，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咖啡，湿热的雾气润泽了眉眼，她也随之安定下来，顺从心意又毫无目的地抓住这种令人舒心的感觉，没有说话。
阴影忽然压迫而来，她掀起眼帘，宋辞的目光就一下子窜入她的眼底。他很认真地看她，细到每一根睫毛的轻颤，每一点眸中闪灭的微光。她的戒备与惊恐。
但很快又风平浪静。她懒懒地，又垂下眼去，一口一口地喝她的咖啡。
……为什么喜欢落地窗呢？……曾经也有人这么问过她吧……
为什么？不为什么啊，就是喜欢了呗。哪来那么多有理的喜欢……
这样胡思乱想间，孟妧又抬起了眼，宋辞已经坐了回去，什么也未曾发生一样的坦荡。
她盯着他明朗清俊的眉眼看了一会儿，乐得无事地转过了头。
落地窗外夜空清明，碎星圆月，难得的好天气。
［“喂。”“啊？”
“孟老太婆毕业了，离年老体衰又进一步了。”“……说得好像你比我小一样？！”
“哎，而且越发讨人厌了。脾气真差，嫁不出去了吧？” “…要你管！”
“可惜了我这大好青年……”“……喂喂喂，你干嘛？！？”
修长的手轻巧地越过窗栏，勾住了少女白皙的脖子，带了点凉意的唇蜻蜓点水般印上她的，转瞬又分开。
月色安然，少年的眼神清澈而认真，嘴角的笑意坦荡慵懒：“也只好牺牲小我拯救人类了……”
“孟妧，你归我了。”］
……
孟妧无奈地捏了捏眉心，聚起涣散的目光再望出去。这里不是她的卧室，对面也没住着那个恶劣的混蛋。
一阵疲惫袭来，她叹了一口气，顺势松懈了全身靠在藤椅里，就好像沉沦在某种难言的情绪中，无力自拔。
混沌中孟妧将杯子放回桌上的手一松，哗啦一声，咖啡落了满身。她被烫得耷拉下了嘴角，却在眉头皱起之前，宋辞的手已夹了一张纸巾递了过来。
她懒懒地去接，宋辞叹了一声，半是无奈半是温柔，转手就帮她擦去衣料上还未被吸干的咖啡。
“你啊，小心点嘛，毛毛躁躁的。”
孟妧即将扬起的嘴角僵了一僵，无措的眼帘跟着嘴角一起又耷拉了下去。
宋辞无所察觉，极认真的样子，笑意还清浅的飘泊在眼底。
沉默。
孟妧忽然有种令人落寞的遗失感，迷了路的孩子一样，思绪迷茫无力，以至于脱口而出：
“你……为什么不骂我？”
擦拭的手一顿，宋辞的眼睫有轻微的颤动，却又很快稳住了，他神色自如。
“为什么要骂你？”
“你……”你原来都会的……
原来？孟妧猛地一惊。那现在呢？
她惊悚地去看宋辞的脸，清俊明朗的眉目不变，染尽温柔的神色里难抑地隐着某种若有若无带了点绝望的讥讽。
她颓然地收回目光，哑了一样，只断了一个意味不明的话头在那里，没有继续。
宋辞极为自然地又去擦满是咖啡的桌子，又将纸巾和空杯子一起扔进垃圾桶。他没有追问下去，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又似乎什么都懂了。他坐回到了座位，把自己的咖啡推给孟妧，阖了书，安稳地置于膝上。他双手交叠着，看着她。
孟妧胡乱地接过又一杯咖啡，不喝，只看着那些液体平息，印出自己的模样。
“我总觉得，你看我的时候就像望着遥远的另一个人。”
“看来是没错了。”
“……孟妧，我不是他。”
孟妧听见宋辞轻叹的声音，那么轻，就好像只是虚无，好像他从未说过那样的话。
“我不是苏允，苏允已经死了。”
这次是宋辞起座离开的响动，连着这句话，真真切切地传入孟妧的耳朵。她却依然沉默着，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却颤抖了手。
苏……允……
孟妧不记得是什么时候遇见的那个人了。似乎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又或者根本就没存在什么所谓的相遇。
她曾一味执着而任性地笃定着，他们是被命运所牵连在一起的，命中注定，自然而然。
可是这世上，本就该是没有什么理所当然手到擒来的。
苏允死了，早死了，在四年前。
而她……到底又在执着什么……
……对不起，她知道的。无论那些人有多像，都永远不会是那个人。
没有人可以替代他。世间再找不出那样一个恶劣又温柔的苏允了。
蓦地一阵疼痛，孟妧没有笑，低下头去看着杯中被涟漪搅乱的她的倒影，半晌无言。
原来真会这样。她的任性，她的眷恋，她的年华，她的期望与心安，都已随着那人的死去，溺毙在了那一场无疾而终的雨季尽头。
秋。
风声萧索，凉意习习。
天色是阴霾的，林中却红叶如烧。
神甫的声音庄严而死板。
女子一袭素静的白纱裙，妆容精致，有点柔弱的样子，温婉地挽着新郎的手，在亲友揶揄的笑意里低垂了眼。
风拂过她的耳朵，卷起乌发半缕，又在更遥远的地方带起叶滚翻飞，簌簌作响。
有什么轻如无物的东西落下了，纯白的裙摆上暗下一块斑点。
她抬眼，很慢很慢地笑了，如一朵花的开放，甜涩而柔软。
“我愿意。”
“没出息！”柳依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敲着她的额头，她捂住，扑闪扑闪着长长的睫毛，每一次扑闪都刮起一阵花香的风，周围的店铺招牌开始摧枯拉朽地挥啊挥……
无华忙捏诀稳定了这些风，无奈道：“那个，孟妧还想不想见苏允呢？”
小九轻轻张开檀口，柳依先制止她：“花小九你就不能先恢复正常么？还能不能好好逛街了！”
小九扁了扁嘴，转进一个阴暗的小角落，淡淡光晕一闪，角落里便走出一个劲装利落的女子，乌黑柔顺的发高高地束在头顶，额前散落的发分在两边，遮住了一半浓黑的剑眉，一半慵懒幽深的猫眼。高挺的鼻梁倔强地立着，应了她固执的性格，淡粉色的唇虽抿着，却无端勾出一抹笑意。红黑云纹的箭袖穿在她身上，活脱脱地穿出一种利落。
嗯，她自以为比无华像个爷们！
柳依和无华同时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正常。
三人在街上晃悠着，柳依和小九走在前面，无华跟在后，小九突然回头问道：“你说……孟妧能再见到苏允？”
“嗯……你如果能留下打杂我就考虑考虑。”无华眨眨眼，抿嘴淡笑，“可是，既然孟妧已经放下了，你又何必执着呢？”
“可是，这对于苏允而言，或者说，于我而言，终归还是一种遗憾啊。”小九耷拉着唇角，“所以，哪怕知道这事儿已经过去，我还是放不下。所以，我愿意留在无端韶华做事。”
两人相视一眼，不由露出一个笑容，无华窃笑，柳依奸笑。
是夜，孟妧看着身侧丈夫熟睡的面容，有些失眠。随意披了一件外套拖上拖鞋走到阳台，靠着栏杆，看着天边被不知是雾气还是灰尘遮住的圆月，莫名的，久违的那个名字又涌上心头。
“喂。”
遥遥的夜空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她蹙着眉间，似惊似喜地抬手，却只能拥住一笼凉凉的夜风。她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指，怅然若失，倏而自嘲一笑，人都死了，想什么呢……
“这么晚了还不睡，难怪老得快！”玩笑似的语气，渗着浅淡的关心。
“说什么呢比我老的老大叔！”她脱口而出后一顿，看到一堆雾气在面前渐渐凝成他的眉眼，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她也想笑，勾起唇角，却只有泪下。
“笨蛋！”他想抹去她的泪，伸出的手只能穿过她的脸颊，无奈地骂了一声娘，对她道：“哭更丑了！”
“我就丑！谁叫你这么不负责！说好的一起去日本看漫展看樱花呢？”
他的渐渐收起了笑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唤她：“孟妧，他只给我五分钟，你听我说，我这一生，剩下的牵挂就是你了，但是，你不要再念着我了，珍惜现在眼前人，宋辞对你，真的很好，你要好好地，开心地过完这一世，知道么？”
她看着他身影渐渐模糊在夜色中，重重点头：“我知道，你是你，宋辞是宋辞，你已经是过去，但宋辞对我好……但是苏允，我是不是没有说过，在那个樱花漫天是时候，我喜欢过你？”
他微微一笑，如昙花绽落：“我也是……”
这句话，被夜风三两下就吹散了，她拥抱着夜晚的空气，面上带着泪痕，嘴角却是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你才是彻头彻尾的大笨蛋，早说不就好了吗，那么傲娇！”
回答她的，只有天边那轮硕大的明月和远远的公路传来的汽笛声……
小九像是放下一桩心事，一手挽着柳依，一手拿着一串饱满的糖葫芦，在各店铺指点江山。而无华的作用……就是用来付钱的。
俊俏的姑娘公子在街上的身影吸引了来来往往的人群，边纷纷给他们让路。衣物虽是比普通人看起来高端了一点，但眉宇间一种清华的贵气让人不愿去亵渎。柳依觉得，这样很有面子。
然而，这样的面子在一坛上好的女儿红面前被人扇了。
无华眼疾手快地摁住酒坛，转了个圈抱在怀中，拍开上面的泥封，酒香四溢开。
“五十年的窖藏，酒仙可真是大方！”柳依嗅了嗅酒香，微笑。
一旁一家不起眼的酒坊中传来一声轻笑，一只纤长的手握住白玉杯，分不清手与杯孰更白皙温润。
“老板娘，你总算愿意走出那店门了，可愿陪我这山野之人再饮一醉？”声音带着飘飘的仙气，也只有无华能同他媲美，其他二人，加起来充其量只能是接地气。
无华询问地看她，小九一幅“哟哟哟好大一株红杏”的表情，柳依撇嘴：“当年认识的，拼过酒，他媳妇儿还是我帮忙找的呢……”
两人纷纷表示感兴趣，柳依在酒仙面前坐下，将琵琶放在一旁凳子上，取陶碗豪饮了一口，招呼他们：“来坐坐坐，别客气！”
无华抿唇，也取了个瓷杯，慢慢品。
柳依看看小九站得远远的，招呼：“对了对了，忘了那禽兽不喝酒了，酒鬼把你那千思一醉拿出来，小九禽兽喝！”
小九一听，马上在长条凳上坐下，一条腿大剌剌地屈膝踩在椅子上，喝了一口酒仙不情不愿拿出的酒，瞪大了眼：“大爷的这酒……”
柳依将酒碗挡住了笑意：“是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