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琴娘 红绡 ...

  •   红绡软帐阻隔了外界的喧嚣靡乱,我怀中抱着他赠我的沉香木琵琶,低眉看着艳红罗裙上绣的桃花。
      垂眸拨弦,外面刹时间静了下来,一曲《霓裳》便从指尖灵巧流出,轻拢慢捻。
      曹、魏二位先生都曾夸赞,胭娘的琵琶另我等自愧不如。
      是了,如今这长安城的烟花之地,无人不识我胭娘,色艺双冠,美人绝倾,胭娘只要登台,便能使长安城内富家子弟一掷千金。坊中阿姨从不逼我卖身,因为我们都心知肚明,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不是么?
      一曲终了,我收弦起身,行了个礼后退场。
      在打起帘拢准备离开时,珠帘后有一个男子,白衣翩然,面色冰洁如雪,纤尘不染,倾墨般的长发半束于顶,以白玉冠为固。
      遥遥几步,恰似隔了万水千山。他对我道,胭娘,我回来了。
      不觉间,泪湿了眼眶,我轻声唤他,何郎。
      何郎行商多年,但他身子不佳,此番去西域,更是一路颠簸。在路上便大病一场。可便是如此,刚至长安,他便赶来此地,只为同我说一句,胭娘,我回来了。
      他含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匣子,里面是几枚黛螺。
      想起当年初初登场之时,我捕捉到账后温润如水的目光。而后在恩客送来的各种金银贵品中,我只相中两样,一样是一盆开的正好的白玉兰,另一样,是烟霞般银红的胭脂。
      胭脂便是何郎所赠。
      犹记得那时午后,阳光暖软,倾泻在他撩起帘栊时的清眸之中,澄澈非常。
      他勾唇,扬起一个风流的笑容:“果然金银珠宝等俗物都无法企及胭娘之美。”
      何郎富贾一方,但士农工商的等级隔阂,世人不明。他送我的东西,向来都很普通,就像在外的夫为闺阁的妻所置一般,但又极精致。正如之前我的琵琶断了一弦,他便花巨额为我重制了这一把。他对我,真的很好。
      他为我细细描眉,道:“胭娘这笼烟眉已长得极好,但我总想亲手为你而绘。”
      那一刻,岁月静好。

      “阿胭,为我弹一曲吧。”他抖落蓑衣上的雪水,走入我的房中。
      白乐天,他便是送我兰花之人,无关风月,高山流水。虽然,有时他看我的眼,如何郎一般,但他总掩饰得极好。大抵是,读书人的清高。
      他从不唤我胭娘,因为他觉得,我不似这风尘中人。每每念及此,我总觉得有些好笑。诚然,他听得懂我的琴声,但这所谓“觉得”,只是他不愿承认的自欺欺人罢了。
      我依言坐下,一曲《六幺》絮絮弹起,曲终,他略感疲惫地舒了口气:“官场中尔虞我诈,令人心烦,唯有在此处,才可心灵暂歇。”
      “乐天三年未至,可还熟悉么?”我巧笑揶揄。再怎么苦,也都是他所追求的,毕竟他的抱“何三郎所赠?”
      我珍重地抚摸着琵琶柄,嘴角勾起一泓浅浅的笑,那时的眼底,定是无限柔情:“是啊。”
      “他待你可是真心?若是,为何不你赎身?把你晾在平康里卖艺卖笑,这算什么?”他有些激动地说道。
      可他不知,离了这平康里,胭娘就不是胭娘了。胭娘本就是为这地方存在。
      这就是为何,我意属何郎,而乐天只能为知己。
      何郎是商,胭娘是妓。
      我为他倾了杯茶,信手拨了两下弦:“我在这儿过惯了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的无限风光,他不忍我随他四处奔波。况,家里还有个弟弟倚仗我。”
      那是我最后一次以最好的姿容见到乐天。

      后来,弟弟参军,阿姨去世,歌舞坊也便散了,心中不再有牵挂。
      虽不在最好的韶华,也是以最美的姿态,我嫁给何郎。
      洞房花烛,一夜缱绻。
      翌日,我倚在他怀中,他为我着妆,我看着铜镜中相依的眷侣,懒懒道:“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我以为,那时的我是幸福美满的。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这种幸福美满仅仅维持了两年。
      何郎去了浮梁,他说那儿有售我最爱的锦山银针,届时用景德镇的青瓷来装,我定会喜欢。
      我看着他马车缓缓离去的尘影有些害怕,仿佛那辆华丽的车,永远都只是给我一个背影。
      我如以前一样等他,等到的,却是他侍从的一身素缟。
      一个雅致的青花瓷盒送到我手里,里面是泛着淡香的锦山银针。
      “家主病逝,临终命小人传达,家产由五郎继承,但必须待夫人好。”
      那时我的天地,只剩余那个瓷盒,什么,也听不进去,眼前渐渐模糊,不省人事。
      待夫人好?何郎你不在,如何好?如何好?
      待再次苏醒时,眼角的皱纹多了,鬓边华发顿生。菱花镜中人已不复当时美艳。
      他出殡那天,我一袭艳红衣裙,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下,离开了那个地方,仅带了一把沉香木琵琶,一个青花瓷盒,与一盒见底的胭脂。
      五郎有何郎嘱咐,虽不解,但也轻蔑,因而不曾劝阻不曾呵斥。没有何郎,何家算什么?
      我告诉自己,何郎只是出远门了,总有一天,他会出现在我面前,对我温柔淡笑道,胭娘,我回来了。
      江心浸秋月,有客在作别。我坐在一叶孤舟上。外间传闻有何夫人心狠离去,亦有何夫人伤痛殉情,但,都不关我的事了。
      许是夜太静,静得令人无端催生起往事,我想起了何郎。有人轻薄我时,他眼中含怒,面上风雅,手持折扇便转身对侍从说,断了与那人家中一切商务往来。他从不怕因我与他人结怨,从来都是从容温润,以至于我不知道他在背后承载了多少的烦恼,总是这样,把我护得不知今夕何夕。
      五个月前的此时,夜凉如水,他正同我江心泛舟,好不快活!
      而今……
      泪水顺着眼角而下,妆容又一次花了。下意识地拿出妆匣,却发现匣中胭脂已用尽了。
      用尽了,便用尽了罢。
      斯人已逝,为谁重添胭脂复补妆?
      就着稀薄的月光,我掬了一把江水,洗净铅华。
      粼粼江水中映出一张憔悴苍老的面容。
      执起琵琶,初见时的那曲《霓裳》复弹起,但已无人用那双温润如水的沉静双眸看着我了。
      “姑娘可否为我等弹奏一曲?”
      下意识的,本想拒绝,但细细辨认这声音,我愣了许久。
      是乐天。
      轻轻叹了口气,不知如何以这再无风华的面容去见故人,我拂袖半遮面地抱着琵琶走出船舱。
      “阿胭?”他唤我。
      我指尖一颤,险些滚下泪来。果然不论我变成何样,他都能一眼认出。只是见到故人的不由自主,他又怎会让同僚知道,他与风尘中人有交集?况且,胭娘也有胭娘的骄傲。
      我只是福了福:“大人认错人了。”
      他周围的人揶揄着他,他讪讪道:“姑娘像极了在下的故人,因而唐突,姑娘莫见怪。”
      但我从他眼中看得出,他认出了我。
      我又弹起《六幺》,正如那时坊中一般,他依旧轻笑,只是眼中盈满了泪。
      他从长安被贬为江州司马,这几年定是落魄,他问我的境况,我含糊地敷衍而过,不知从何时起,何郎已经称为我心中最隐蔽的地方,不愿说起,即使是乐天。
      不过数载,人事皆非。
      都老了。
      他挥毫,赠我一首《琵琶行》,其间何郎是负心薄幸重利轻别之人。我淡淡一笑,将其纳入袖中,不置一言。
      “近来可好?”他送我出船舱,低声问。
      我启齿念出他写的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便移步离去。

      可好?
      我枕着乌篷,抚摸着琵琶上的纹路,嗅着琵琶淡雅的香,闭眼仿佛何郎就在我身边,白衣胜雪,笑意温存。
      他说,胭娘,我回来了。
      他在那儿,我在这儿,真的,很好。

      无华抬袖拭去柳依颊上的泪,轻声叹道:“阿依,我就说你不适合当司命这职务,太过多情,反倒是困扰。胭娘的事儿,我来帮你……”
      柳依摇头,任凭眼泪顺着眼角落下,这种执念,她太熟悉了,熟悉得,仿若自已也有过一般……

      “苏柳依,你醒醒吧!你和他是根本不可能的,别执迷不悟了!”
      “你骗人,他说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不可能负我!”
      “你……”
      “抱歉,但是,我一定要等下去。我相信他。”
      “哪怕……哪怕他回不来了?”
      “回不来?不,不可能!我不信!”

      她对突如其来的回忆不知所措,只能蓄着泪眼,看向无华。
      他抿着唇,许久,才开口:“阿依,都过去了。”
      她低垂了眉眼,“嗯”了一声,说好的不在意,就放下吧。
      “婆婆,这把琵琶……”
      “拿走吧拿走吧!”婆婆笑眯眯道,“这本来就该是你们的……”
      柳依抱起琵琶,福了福:“多谢……”
      无华温和笑道:“婆婆以后若有空来无端韶华坐坐啊!”柳依吃惊地瞪大双眼,无华邀请婆婆到无端韶华,婆婆的阳寿不多了么?
      婆婆连声应着,又揶揄道:“婆婆想吃你们的喜酒呢!”
      她低眉以羞赧来掩过眼中的恐慌,在宿命面前,谁都无可奈何。
      无华揽过她的肩:“很快的。”
      柳依这下真的红了脸,但看着无华搭肩上的手,内心却是酸涩万分。
      记忆中的那个人,最后是不是真的没有回来了?
      那个和她说话的人,到底是谁?

      告辞了婆婆,她依旧牵着他的手,走着走着,她突然看到一把银簪,簪尾被雕成莲花状,花心是一颗碧玉翡翠,垂下的流苏是银链子,煞是好看。
      无华循着她的目光,走向那个摊位,又觉察到袖角一紧,触碰到柳依执著的眼,她对他伸出两个手指。
      他略略想扶额,看到好的小玩意儿总想着两个,不知九里江陵的那位给了她什么好处,对自己都没这么上心呢……
      叹气归叹气,他还是买了两把。
      她开心地收入袖袋,仰起脸对他小声嘟囔:“我好想小九蠢货啊,真是的,去那个时空追一个梦中的男人都乐不思蜀了……”
      无华抿唇不语,柳依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也一直在追寻着记忆中的那个幻影。
      “阿依,还真是说谁谁到呢……”无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迷惘。
      “啥?”柳依看到无华目光所及,呆住。
      “依依啊!!!”
      柳依看着飞扑而来的人,很想默默地,默默地转身离开表示不认识这个人……
      七彩的长发迤逦拖到脚踝,眼睛是鲜艳的绿色,睫毛有三寸之长,穿着一身镶满钻石的大红色曳地长裙,随着她的动作步步生莲。
      “我家小苏允好可怜啊啊啊啊啊!!!”随着她迎风流下的泪变成一颗颗华丽的宝石,她扑到了柳依面前。
      柳依抬袖遮住自己的脸,听说她们那个时空最近掀起一种叫玛丽苏的潮流,约莫如此。
      无华凉凉地说道:“苏允?就是那个死赖在忘川不投胎的混蛋啊?”
      花小九止住眼泪:“诶什么叫混蛋呢?”
      柳依扒开抱住她胳膊的她:“怎么回事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琴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