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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画师 ...

  •   千里烟波从此散,万顷流霞几时休。潋潋宫廷,沉香如雾。
      瑟瑟残阳铺陈在浩大的殿群之上,像红纱一般,艳丽中带着迷雾。
      他坐在一座破旧的宫殿前,一只素净的手执紫竹狼毫,朱砂墨在画纸上落下最后一笔,风鼓起他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衫与未绾的墨发,在余晖中交织成凝固的画。
      琼楼玉宇万千,这画也不缺什么了。他放下笔,站起身,负手而立,眉间微微蹙起,带着些许迷茫。这画,似乎还缺点什么?
      缺点什么呢?他望着满天霞光。
      他也不知道。
      端详了那幅画许久,那双精致到令享誉盛名的画师都艳羡的手,将其辛苦雕琢三日的画,毫不犹豫的撕毁。左胸膛第四根肋骨往里一寸的地方,似乎少了什么。

      华灯渐上,金陵夜市熙熙攘攘,花灯、饰品、各式各样的小吃,应接不暇,市口茕茕立着一个背着画具的白衣男子,细长的眉,清澈的双眸,眼底收纳了千万繁华。
      他在一个空的摊位摆下画具,席地而坐,沉静如处子。凝神于腕,绘这灯火暖软。
      “帮我画一张?”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这喧哗中的唯一静谧之处,他抬眼,见一粉色罗裙的女子,手上举着一个兰陵王面具,另一只手提着一盏莲花灯,盈盈笑着,眼波流转,灵动娇俏。
      继而垂眸,续着未完工的画。
      “喂!”她不满,凑上前,却无意将他的彩墨泼了他一身,白衣上顿时洇染了粗糙颜料斑斓的色泽。
      一幅打好初稿的画顷刻惨不忍睹。
      他无波无澜的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收拾好画具,起身离去。
      她伸出手,欲拉住他,他不动声色地抽出衣袖,离开了这片热闹。

      本以为就这么过去了,他也不再到夜市去,直到一个月后的那个清晨,他拉开院门,便看到她提着一个硕大的木箱,笑得娇憨:“那天真是...”
      话未尽,他便又关上了门。
      “啪”的一声,她用身子顶住门,继续着:“抱歉哈!”
      抱歉?他愣住。
      在这一愣神间,她错身而进,将那半个人大箱子放置在院内石桌上,熟练地打开,里面是一套全新的画具,颜料不光色泽鲜艳,做工也精细了许多。
      他踱步立在石桌前,干燥的指间在颜料上划过,提起一边的紫竹狼毫,轻轻摩挲着。
      “多谢。”极清极淡的一句话,很快的散在了凉凉的秋风里。
      院内梧桐纷纷飞落,像是折翼缠绵的蝶。

      自那日过后,她便一周一访。她是虎贲将军的独女,向来无需在意于那些礼数,也没有人管着。
      他依旧画着他的画,偶尔也会回她一两句,只是画中的风、花、雪、月、山水、鸟兽之中,常常多出了那么一个粉衣少女,笑得无邪。
      一日,她心疼的见他将一幅稍有瑕疵的画投入火盆,道:“你画画不就是为了糊口么?这样好的画,你就这么毁了?你靠什么吃饭啊?”
      他手中画笔一顿,笔尖晕染开一朵墨梅。
      她见他没有回答,又问道:“我叫黛央,你叫什么?”本以为得不到回答,片刻之后,他的声音传来:“华遥。”
      “华遥?很好听的名字。”她笑道,“你为我画一幅,可好?作为报酬,我唱歌给你听!”
      也不指望他回答,她自打起了节拍:“宫里有个画家,画尽春秋冬夏,忘了自己长啥,岁月生死无话......”

      这么过了一年,皇帝选秀,她也是其中之列。
      她说:“华遥,我不想去,但爹爹只我一独女。”
      他仍旧不置一词。
      最后一天,她造访小院时,春柳依依,飞絮绵绵。
      他递给她一幅画卷,画中女子笑意晏晏,一颦一笑顾盼生风,指间拈花,回眸语脉脉。画上题字,流云行楷——后宫粉黛,长乐未央。
      “长乐未央...长乐未央!”她苦笑,用浓墨倾倒在那几个字上,随手扯起那一张画,大步离去,到了门口,她顿了一下,凉如初见时的秋风:“怕是,相思未央...”

      她入宫的那一天,他背着那一个画箱站在远方,凝望着她的背影,置身于万花丛中的背影,那么清晰,渐渐不见。
      虎贲将军之女,初入宫便封为昭仪,之后,沐泽皇恩,步步高升,万千宠幸。
      只有他知道,她虽光鲜,但夜夜孤衿,空对烛泪。
      他一直站在她所在宫殿窗棂之下,通过夜明珠柔和的光,看着她一日日憔悴,看着她对着一张有一大块墨泽的画发呆,看着她常常在纸上画一个白衣墨发的人。
      那么......拙劣的画技。
      不知不觉,脸上有湿润之感。
      下雨了?他抬头望向苍穹月明星稀,没有一丝云彩。不是下雨,那又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

      后来传闻虎贲将军跟随手握重权的右丞造反,三尺白绫送入她的宫殿。
      那日她洗净铅华,一身粉色罗裙,他对贴身女官说,待我死后,把那幅画也烧了给我吧。如果可以,请把我葬在京郊的那个小院,小院里有个白衣画师,你告诉他,我叫黛央,后宫粉黛,相思未央。
      他闻言,终于走了进去,想要带她走,但手伸出,却透过她的身子。他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
      是了,这儿是皇宫,阳气重,她也看不见他了。
      华遥,画妖。
      百年来,只有她看得见自己,但她现在,也要不在了。
      他看着眼前踩上软凳的她,很想告诉她,京郊那儿,哪有什么小院?都是他布置的一个结界罢了。金陵的夜市其实还有一种说法,不知她是否知道,叫做鬼市。
      像是有预感般,她回首看向他,绽了一个宛如初见的笑,灵动娇俏。然后,轻轻喟叹了一声:“不悔相思。”便决绝地蹬掉了软凳。
      这是在屋檐下,怎么又下雨了?
      他反手抚向自己的脸,原来,他也会哭啊......

      那座宫殿从那时起便废弃了,数十载过去,新帝登基,为当年虎贲将军平反,想为当年蒙冤而香消玉殒的黛妃好好安葬,但却找不到美人艳骨,只好将京畿的一处小镇命名为黛妃镇。
      那女官找不到院子所在,便将她连同那画,一同烧为灰烬,撒在那片土地上。
      而他便留在了那座宫殿作画。一开始,画中总立着或坐着一个女子,笑得无邪。
      数百载过去了,废弃宫殿中的杂草萋萋,已将近一人高了,自数百年前有一个人让自己想起自己的模样之后,随着光阴流逝 他又渐渐忘了,连那个人是谁,也忘了......
      画尽盛衰荣辱,也画尽了风花雪月、山水花鸟,但没有一张留下的。
      他连自己都忘了,又怎么会想起那个人?
      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那些让自己回忆的人与事,都不见了,被带走了......这真是,无可奈何。
      也罢,也罢。
      他俯身收拾好画具,将摩挲过久而光滑的紫竹狼毫收好,背在背上,踱步向宫外走去。
      身后宫殿荒草萋萋,斜阳将他背影拉得很长很长,他在宫中也修成实体了,可还有什么意义呢?
      背影渐渐变淡。这样就好了,左右 ,那人也不在了。
      如此便罢。

      “那个画师最终的去处是哪里?”无华看着画中男子,沉吟道。
      柳依抿了抿嘴:“他将自己封印在了这画中,”她看着那副画,眼中淡淡的怅然,“画妖化为实体前只能被一人见到。黛央离去后,世间只有他一人了,就算化成实体,世上也不再有她了,那孤独一人,还不如就这么陪伴画中的她……”
      无华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柳依黯黯地扫了眼满室的夜明珠:“对了判官,你这次怎么会来凡间?难道是……地府也开始克扣你们的饮食了?”
      “阿依,我还没问你,你怎么会开这家店?”无华不答反问。
      柳依素知他秉性,若不想说,他是绝对不会透露半点口风的,在无华迷蒙的双眼注视下,她低头看着从绣裙下露出的鞋尖,缓缓道:“无华,我是凡仙,飞升的时候喝了孟婆汤,凡间什么都记得,就是忘了自己最记挂的那部分、那个人,整个人就像少了一块那样。我想,那个人应该很重要吧,可是我就是忘了。那种感觉,很难受,撷墨告诉我,只要收集满九百九十九段爱怨执念,我就能解开那碗孟婆汤。同时,我也希望让那些有缘人不会有那种落下什么东西的遗憾,纵然配了许多痴男怨女,可是我内心里还是喜欢完满的结局啊……”
      无华一愣,须臾,抬眸,眼中再看不出波澜,他淡淡开口,声音清泠: “说不定那些记忆对于你来说,是不大好的,所以要忘了……”
      柳依没有意识到他的片刻失神,摇头否认:“不会的,听撷墨说,那个人是我在人世的夫君,如果他负我,那我求之不得。但是,那段记忆对于我,似乎很美好。而且,撷墨还说,是我夫君让孟婆给我那碗汤的。”
      “可能是他担心你一直去寻找他,你会累。”
      “诚然,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他许我的生生世世,又怎么会担心我去找他呢?我想,他应是厌烦我了吧……”柳依的头埋得更低,细碎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
      “怎么会?”无华反驳,音量微微提高,“既是许你生生世世,便绝无可能厌烦,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有他的苦衷。”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轻轻摇头,黯然道:“无华,你没当过凡人,你不懂。殊不知,世间最易变的,就是人心。”
      无华低眸,掩住眼中破碎的星光,唇齿间逸出一声喟叹:“阿依,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去相信那个许你生生世世的人。”
      柳依闻言一怔,缓缓抬头。无华觉得衣袖一紧,看见一只白净的爪子拉着他的衣缘,询问看向柳依。
      柳依眯着眼,笑得灿烂,但仍见她眼角处微微泛红:“也是,就像无华你说的,缘分之事强求不得,今天不知怎么的,竟然说了这么多,大概是无华你让我引为知己吧……”
      “是啊,知己……”无华笑吟吟道,笑意小心地掩住了眼中的落寞,“这样,也很好……”
      此时一旁橱柜上那把古色长剑晕起一阵光,未几,青丝高束的玄衣少年倚靠在台几上,一脸漠视与不屑:“切,你们男人总是自以为是。”
      柳依轻飘飘地眄了他一眼:“你们男人……天问你为什么至今还不肯承认你的性别?”
      “要不是九歌公主所托,你当老子真想弄成这模样啊?”天问打了个呵欠,看向无华:“百里小白脸儿,好久不见啊。”
      无华颔首:“许久不见,天问剑灵还是如斯……年轻。”
      “滚滚滚!老子年纪不知道比你大多少!”天问翻了两个白眼。
      柳依顺着天问剑鞘处同心结的流苏,挑眉:“你不是沉睡了么?怎么,把你吵醒了?”
      “宫主你当老子是猪啊?”
      “不不不,猪还会吃东西,你是连吃都懒得吃。”柳依调侃他。
      天问剑是她在凡世那座寻柳宫中镇宫之宝,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史书未曾记载的时候的一位公主的佩剑,但此剑灵嗜睡,上次苏醒还是寻柳宫发生大事的时候出来救灾的。
      “对了,你上次答应我,等下次醒过来的时候会把选择我的理由告诉我。”她牵着天问的衣袖,双眼星光闪烁。
      “哦,也没什么……老子如果说了……你……你可别难过啊……”
      “难过?”
      “算了,小白脸儿你来说!”天问抬手指着无华,“这么丢脸的事儿老子不好意思。
      无华一脸“你能不好意思”的表情,便直率道:“因为你是九歌的转世。”
      “!!!”柳依震惊在原地,盯着天问,不可置信。
      天问点点头:“嗯,就是这样。”
      “我……竟然也曾叱咤风云?”
      天问闻言,生动的眉眼竟有几分黯淡:“你们都只看到了九歌公主的倨傲,却不知她也曾辛酸悲苦过……”
      他取下那个同心结,珍重地递给柳依:“这个,就是九歌公主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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