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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烹春茶 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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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波浩渺,梅雨时分,淅淅沥沥的雨丝洒下,落在屋檐翘角上,溅起迷蒙水雾,又顺着屋脊珠帘般倾泻而下。
唯轩坐在屋檐下,漫不经心地将竹筒中收集的雨水倒入红陶小炉中,细细烘焙。
“煮雨烹春茶,夏姑娘好意境。”
温文尔雅的声音在身后不徐不疾地响起,唯轩将小炉用布垫着,倒入茶盎之中,涓滴不洒。
“你伤势未好全,怎的乱跑?”唯轩看着眼前青衫落拓的男子,笑意晏晏,沉静如水,连这春光都成他的陪衬。
“总在房中闷着也不是个事儿。”他微微一笑,掀袍在她面前坐下。
唯轩将茶盎中的茶细致转移至茶盏中,香雾弥散,潮湿空气中荡着淡淡茶香。
他骨节分明的长指端起,在鼻尖轻嗅,双眸半阖,赞了一句:“云山秀针配以谷雨新雨,果真好茶。”
唯轩摇着手中的茶盎道:“非但选材,这煮雨的火候也该有所把握,操之过急,水也会变老的。”
“在下领教。”他轻啜了一口茶水,依旧儒雅。
七日前,他负重伤逃至药谷,恰逢唯轩采药,轻烟柳絮下血衣少年苍白着面容,对她道:“救我。”
许是动了恻隐之心,她瞒着师傅将他救了下来。
她只知道,他叫宁暮。
却不知世间还有一种情感,唤作一见钟情。
雨过芒种,纷纷依旧,恰是离别时节。
他青衫一如昨昔,言笑仍然温润,却是离别之话:“承蒙姑娘相救,没齿难忘。”
“不必,医者仁心罢了。”她依然坐在屋檐下,烘焙着红炉中的水,又补充道:“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不若,你再陪我饮这一盎吧。”
宁暮依言盘膝而坐,看着她娴静的面容,看着清冽的水在小炉中煮沸,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在下……”
“以身相许?”唯轩抬起眉眼,淡淡道,言讫才对自己的鲁莽感到羞恼。她自小生活在药谷,没见过除了药谷外的人,短短一月相处,她才发现自己已习惯了他站在她左后方两尺的地方。
他启齿而笑:“有何不可?只待此间事了……”
“多久?”她又敛了眉,皓腕摆弄着茶具。
“多则两年,少则数月。”他接过茶盎,拨开浮在上方的茶叶。
“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
“好。”她回答,端起茶盎:“以茶代酒,送君千里顺风。”
他轻抿了一口茶,泛起的茶雾朦胧了他的表情。
“夏唯轩你疯了?”清癯的老人见身前跪着的得意弟子,怒叱:“为师才闭关不过两月,你便私自救了谷外之人,还放他离开……”
唯轩清冷道:“师父教导过徒儿,为医者以救人为重,徒儿不忍见死不救。”
“你可知,他带走了什么?”
“凋夕颜的配方。”
“那你可知,这配方是我药谷千百年来不传于世之宝?”
“徒儿只知,无济于世的配方不过是一张废纸,徒儿只知,凋夕颜对药谷外疫情可以根除。”她目光清澈,无所畏惧道。
“可凭他一人,又如何办到……”
“师父可知,当今皇室之姓?”她似挣扎许久,终一字一顿道。
“宁。”
唯轩惊醒坐起:“我想起来了!”
柳依的手指从纸上收回,眉宇之间残留着淡淡的疲倦:“嗯,想起来了?”
“我得去找他。”唯轩眼中带着坚定,“我之前收到一封信,他说他服用了凋夕颜,我得去给他解药。”
“你师父消除了你们相处的记忆,此时你赶去王城,大概还是能救回他一命。”柳依补充。
唯轩忙起身往外走去,柳依挥手叫住她:“报酬?”
她一愣。
柳依凉凉道:“我这可是一家店啊……”
唯轩迟疑道:“我……这次出谷太过着急,分文未带,能否……”
柳依笑得贼嘻嘻的:“听说,凋夕颜的解药也是凋夕颜?”
唯轩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凋夕颜是药谷独门配方,不外传的……”
“是一撮药重要还是宁暮重要,唯轩,你可要想清楚了……”
“只要一撮?”唯轩想了许久,小心翼翼地问。
柳依一脸纯善地点头。
最终,柳依收下了一撮粉末,笑着看唯轩急匆匆离开的背影。
无华以书卷掩嘴,落了一个中肯的评价:“奸商!”
刀光剑影,划开了夜幕。鬼魅般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割断侍卫的喉咙,逼近正宫。
却不料见,寝室灯火通明,似是已知晓客至。
有一男子,坐于金丝楠木龙凤雕桌后,执笔轻笑:“八弟此番,未免操之过急。”
春意融融,满室烛火在这一笑之下化为缱绻清波。
来人对视一眼,道:“王爷遣属下来借凋夕颜之方。”
他轻飘飘道:“烧了。”
药谷秘方从不肯外传,夏唯轩却给他,他又怎会负她所愿?自回宫以来,他便将药方熟记于心,连配药都以九五之尊亲自至御药房,未曾令他人知一二。
“请皇上不要再为难属下。”
他放下笔,捏了捏鼻梁:“你们只管回去复命,待疫情事了,朕自会退位。至于凋夕颜,朕爱莫能助。”
暮帝四年,帝亲至药谷取药,遏疫情,心力交瘁,禅位于八王爷,居行宫,年后,薨。
清明时节雨纷纷,唯轩坐在屋檐下,手中竹筒接着细雨,身后响起不徐不疾地脚步声:“煮雨烹春茶,夏姑娘好意境。”
她放下竹筒,手按上他的脉:“服用凋夕颜,你可真是好胆量。”
凋夕颜,可止疫,也有一味功效,服下此药后,呈已死之相七日,七日内不得解,则此生尽矣。
“因为我信你会来,正如你信我一般。”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笑的温雅。
“皇位就这么让了,真的好么?”
“那有什么关系?八弟比我,更有治世之能,我只愿野云野鹤烟雨平生罢了。”
他眉目含笑,拥过唯轩:“自此,我便可在这药谷中陪你看尽花开花谢了……”
唯轩紧靠着他的肩,听着红炉中水煮沸的声音,看院内细雨迷蒙。
“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
柳依的手拂过水镜,澄澈的景象顿时模糊。
“药王怎么说?”无华凑过来笑问。
“宁暮允诺终生不离唯轩,他也不好说什么了……毕竟一国之君入赘,虽然对外宣传他已经薨了,但这怎么说,也是件很有面子的事……”柳依耸肩,抓起包着那一撮凋夕颜的纸包向内室走去。
“你要凋夕颜做什么?”无华疑惑。
柳依顿了顿,想了一会儿,道:“诚然,没什么用处,但是做生意嘛,买卖什么的,总要拿些听起来比较厉害的东西,不然显得我这店多低端啊!”
无华默,你这店从外面看进来就很低端,低端到有损信誉,虽然有种古朴的沉淀感,但是这更像一间鬼屋吧……
柳依打了帘栊,绕过天井,进了夜明珠闪闪发光的内室,里面陈列着许多珍贵稀有的物品,无华认为,某人做奸商比当司命有潜质,翻个命格注入脑中的事儿,最多耗点体力,竟然有那么丰富的报酬,自己似乎……也可以这么赚赚钱……
某奸商似乎觉察到他心中所想,不咸不淡道:“虽然咱们之间有那么一些交情,但抢人生意这种事儿,无华你这个刚涨了奉禄的判官是不会做的吧……”脸上明显狰狞地写着“阻我财路者死”。
无华想起当年柳依牵着他的衣袖,可怜巴巴道:“判官大人,你此番回地府能不能捎上我啊?偷偷地,把我送到凡界就好,这天界的食物太坑爹了!放心,我没有渎职,我命格已经完成了!”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柳依又凑近了他,贼兮兮道:“你不觉得判官和司命很配吗?如果你不帮我,我就把你和撷墨的故事写成书大肆发表,反正天界的人也很无聊……”
“……好。”
念此无华只能无奈望天:“哦,当然不会。”
餍足的柳依将那撮药粉倒入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瓶中,此时无华负手打量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座小院,梧桐纷飞中,有一粉衣女子,指尖拈花回眸巧笑,灵动活泼,在她的身侧不远处,端坐着一名白衣墨发的画师,细长的眉,清澈的眼,沉肃的脸上似乎带着微微的笑意,画面恬然,岁月静好。
“这是……”无华指着那幅画,问柳依。
柳依眼中露出怀念之色:“这是我刚到这人间时接的第一桩生意,那时的黛妃镇还没有名字。那个白衣画师说,年岁匆匆,韶华易逝,在流年中每个人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他在这时光中忘却了一个重要的人,那个唯一能让他不孤单的人。最终,他以毕生修为画了这一幅画来同我做交换,这幅画上,封存着他们的记忆。这段记忆,我没有以笔记录,有这画,足矣……”
“哦?”无华饶有兴致地挑眉,额间印着的曼陀罗华带着清明绝艳。
柳依眄了他一眼,手指在画中女子指尖花上轻轻一点,这幅画仿佛注入生气,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