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三生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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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渡口，奈何桥畔，有一灵石，名曰三生。世人往生，立于三生石鉴，或喜或嗔，或怒或哀，然亦无可奈何。
石头化灵，本是世间异事，更毋论幽冥之狱。可偏偏，这块三生石竟自己吸取为数不多的曼珠沙华灵气，化出人形。
众小鬼皆来围观，阎王闻此，饶有兴味地挑起了眉头，朱笔在一边随手捡来的胯骨上写了两个字——默染。
默染，音莫染，莫染凡浊之气，维持本心。
至于为何是这个默，阎王的解释是随便取的。
而到后来，才知阎王殿下不愧是历九十九天劫而成仙的人，果真有先见之明！
“孟婆啊，你今天的汤尚缺一味彼岸花蕊，如果再加上会使迷幻效果更强的！”
“白无常啊，你舌头为什么不会打结？”
“判官啊，你不能这么判，这不够虐，应当……”
于是，在地府诸牛鬼蛇神魑魅魍魉的抗议下，默染被押至阎王面前。
阎王敲着笔杆：“哟，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啊！”
默染抬起头，月牙般的双眼中诧异流过，复弯起：“哟，原以为阎王爷是大腹便便，胡子拉碴的老大叔，没想到啊没想到，多么水灵灵的一个美青年啊！”
“莫沾红尘之气是有了，这沉默是金怎么……”
默染做了个鬼脸。
“也罢也罢，”阎王无奈地以手支额：“以后你便祸害本王一人好了。”
自此默染随侍阎王身侧，如此过了三百年。
韶华流逝。
一日默染起身，却不见阎王身影。抓住身旁小鬼询问，才知其去镇压穷奇之乱，说白了就是那只叫穷奇的凶兽跑出来祸害人间，要阎王去宰了它。
“阎王很厉害？”默染问。
“那是！”小鬼无比光荣道，好像说的是他一样，“阎王历了九十九道天劫……”
“那……可是忘却了前尘？”
“那是自然！成仙本应无欲无求！”
“这样啊……”默染若有所思 。
穷奇看守的结魂灯，可凝聚散尽的魂魄。
这天，冥府的忘川之水竟开始逆流，曼珠沙华花叶竟放，默染的原身——三生石也开始落下了胭脂血泪。
“怎么了，怎么了？”默染拦住一只到处乱窜的小鬼。
“阎王出事了！快跑！”
默染僵住了。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阎王他不是神么？那么丰神俊朗、月霁风光的神，她心中不倒的神，被穷奇拍死……这死得也太窝囊了…她才不信呢！
当默染还是块石头的时候，她曾见有一男子，缓带轻裘，虽着白色丧衣仍无限风华。她见这男子与凡间一女子三生情缘。
第一世，他是不得志的书生，自小父母双亡，而那女子是他的青梅竹马，就像很多才子佳人的故事一般，她不顾家人反对，为他筹钱上京，他自然高中，衣锦还乡，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她为妻，二人生活美满。他由于殚精竭虑为民造福，知天命之年便离世，站在她默染身前温柔轻笑，诉说着他的一生，他说，听说三生石能刻下下一世的缘，他希望下一世也能同她厮守，他在这儿等他。
新来的那个叫百里无华的判官问她，明明是石头，怎么还会动心呢？默染只是回答，她那颗石头心是不会动的，她只是很喜欢他的笑，那种消融一切，温暖阴冷忘川的笑容。即使，这笑容不是给她的。他在默染身旁等了二十年，等到那女子也下来，二人均是青春韶华的模样，携手踏过奈何桥。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怅然若失。
百里无华问她，想不想去凡世走走？
她当然想，想看看他俗世模样。
百里无华帮她化灵，她看着忘川河中自己的模样，有些疑惑他为何帮自己。
百里无华只是勾着浅笑，透过她似看向渺远的过去，他说：“只是因为觉得，你和一个人很像。”
她没多想，待适应了身体后，就进入凡界。
第二世,他是位高权重的王爷，那女子是街角卖花女。默染在人世辗转十几年，找到他时他正被追杀，但默染想不通，为什么有人在被狼狈之时还能保持如此清雅闲宁的笑容。
想归想，她还是上前拉着他的手，躲避来人。
待走到僻静处时，她看着他，他那双眼中似有千万丝缕交缠着她，那眼神，她知道，就是前世他站在她身前面对那女子的眼神。
原本站在她位置上的是那个卖花女，她乱了他们的命数。
他说，他功高震主，皇帝欲除之而后快，朝野中人人躲着他，怕一不小心遭罪，家中也没人对他真心相待，他很疑惑，明明素昧平生，她为什么会救他。
她笑着，眉眼弯弯：“因为，我喜欢你的笑容。”
后来他与她隐姓埋名在一个山野之中，她怕他看见自己不老的容颜，便在他三十岁的时候施法让自己病死塌上，而自己回了忘川。
前尘镜中，他一直握着默染躯壳的手，笑容没了，头发也一夜花白。
她不忍，但也无可奈何。毕竟殊途。
等到他寿终正寝下了忘川后，站在她的原身前，长叹一声，便入轮回。
百里无华问她，第三世去不去？
她摇头，那种揪心的痛，她不敢再体会了。
第三世，他修道，那女子是他的小师妹。成仙之际，那女子因为他挡天劫而魂魄尽散，默染也为他挡了一记天雷而打回原形，而他修成正果，列位仙班。
此时他去取结魂灯，怕是为那女子聚魂吧……
默染低头敛眉，看着手腕处徒生的一条红线。
石头化灵本就是奇谭，因而石头之心有逆转复生之能，他在不知不觉中给自己下了这条连心契——只要他愿，这颗心他便可拿去。可为何他宁可自己散尽仙元魂飞魄散而换那女子回来？
……真的值么？
默染苦笑。
也罢，也罢，都救了你一回，也不差这一次了……
她站在忘川渡口，白色纱衣翻飞，一朵艳丽的彼岸花开在指尖，花枝是尖利的刺。
毫不犹豫地，她反手将刺送入胸口，一点一点剖开，潺潺不断的鲜血染红了忘川，也染尽了三生石，掩住了石上的胭脂泪……
阎王归来之时，见到的只是血色三生石，无言而立……
……只不过是成仙而已，又不是喝了孟婆汤，怎么会忘却前尘……
此番散尽仙元，便是要报小师妹的救命之恩，贬为鬼身就是为了能与你在这幽冥中看尽彼岸花开花谢……你以为，我不知道三生石是第二世的你吗？你以为，我第三世为何修道？给你连的是同心线，能让我不会再也找不到你……
丫头，你真是……傻啊……
自此，阎王剥离身上三生石心，化为鬼身，每日只痴守于三生石旁。
忘川渡口，奈何桥畔，有一朱石，名曰三生。世人往生，立于三生石鉴，或喜或嗔，或怒或哀，惟一人面如止水，安宁痴望。此人白衣翩然，胜若神祗。
若有幽冥故人所见，言此人为先代阎王。
“阎王守着默染，那同阎王有三世情缘的那个女子呢？”柳依端详着那块三生石心。
“三世情缘结束了，自然是喝了孟婆汤转世，两两相忘。”无华抿嘴，笑得凉薄，“他历第一世情缘时，是真心喜欢那个女子，但在第二世默染在他落魄时牵起他的手，那才是情根深种。他是真正喜欢默染的，我只是没想到有种爱恋是连孟婆汤也洗不去的。为那女子结魂，为的只是两不相欠罢了，他将这块石心交付给我之时，便告诉我他想得透彻，那女子虽与他结缘，但命数乱了，缘分尽了，便不能强求，天理轮回，自是如此。”
司命与判官，是最能参透姻缘的，但柳依觉得，这样对于她来说，不是她想要的，她没有无华的心境。
“那么，那个你觉得与默染相像的人……是谁？”
无华低眉，没有回答。
柳依翻个白眼，换了个问题：“无华，那你呢？你也觉得理应随缘么？”
“我？”无华宽大的衣袖扫过桌沿，带起的风使烛火来回摆动了些许，他墨黑的眸子暗沉，注视着一点烛光，眼波微漾。半晌，才攒起一个不深不浅的笑容，却未至眼底：“你猜……”
柳依嘟起嘴，颇有怼怨地看向无华，要说点什么时，那扇陈旧的门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无华揶揄道：“看来本君今日的降临顺带带动了你这小店的生意啊……”
柳依睨了他一眼，坐在一旁的摇椅上，摆起一个端庄的姿势，然后悠闲地翘起二郎腿：“要在这儿住下，还不做点事儿？开门去啊，干站着做什么？”
无华无奈地摇摇头，缓步走至门口，掂掂衣袖，拉开了枯朽的木门。
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已经停止了，门口站着一个女子，发髻歪斜，水珠顺着发丝衣纹淌下，虽狼狈不堪仍掩不住清丽容颜与从容气度。
她见无华，愣了愣，又问道：“请问，阁下是店主么？”
无华有点郁卒，人间的女子哪个看到自己不是呆怔许久然后搭讪或脸红羞涩不语的……她这么淡定是怎么回事？！
她又重复了一遍，无华才从打击中恢复，呐呐道：“不是。”
女子着急地跺了跺脚，一把推开无华：“不是你挡在门口干嘛？让开！”
无华再次惆怅。
柳依放下腿，摆了一个优雅的坐姿，掩嘴一笑：“姑娘请进。那人只是个打下手的杂役，姑娘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女子迈着大步走了进来，看见柳依，愣了一瞬：“老板好容貌，连个杂役都生得俊秀。”
柳依抿嘴：“姑娘真是性情中人，奴家名苏柳依，姑娘唤奴家的字闲卿即可。不知姑娘此番前来……”
女子恍然：“闲卿，我听说无端韶华这家店能帮人找回记忆，我总觉得似乎把一段记忆弄丢了，你能帮我找回来么？”
柳依踱步至樟木桌前，伸手翻了翻一本装订齐整的簿子：“唔，你叫什么名字？”
“夏唯轩。”
柳依的手一顿：“那个药谷的大弟子？”
“是。”
“那段记忆对你，很重要？”柳依蹙眉，严肃地看着她。
无华已经关好门，端坐在了樟木桌前。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有选择知道的权利。”夏唯轩抬眼道。
柳依看向唯轩，眼中尽是赞赏，倏而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好，我帮你。”
指尖轻点在一页纸张上，纸张从指尖处泛起点点荧光，扩散至整张纸：“你们二人本就尘缘未了，既然你能找到这儿来了，也是一种缘分，你好好睡一觉，睡醒后，一切都会想起来的……唉，也不知你师父该要如何怨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三生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