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缘起一序 黛妃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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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妃镇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青石板为地，渗入了雨滴，颜色愈深了几分。
在这一蓑烟雨之中，蓦地出现一把素雅的伞，伞面上画着柔韧的春柳，在这迷雾之中更加盎然。伞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只能见到漏出的垂至腰间胸前柔软的乌墨长发，以及袖口襟头滚边反绣的白玉兰，随着来人的一步一踏之间，在雨中摇摆着，隐约还能嗅到那似有若无的清香。
握着油棕伞柄的那只手匀称修长，指侧还有因常年执笔而留下的薄茧，更给来人添加了儒雅之气，雪白的衣摆扫过青石板，不染尘埃。
他走至小镇的尽头，驻足而立，伞面微微抬起，露出了白皙的尖下巴，以及桃花色的薄唇，勾起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雨顺着飞檐汇成一条小川流而下，淌着的水溅起一朵朵晶莹的曼陀罗华，一些落在积水中，泛起点点涟漪，还有一些，旖旎在他的衣摆上，留下泪痕似的点点暗色。
他的面前是一家店，门上匾上已沉积了灰尘，门口雕栏画柱上萦了错密的蜘蛛网，朽得让人情不自禁地怀疑，只需那么一推，便会立即倾塌。
很难想像，这么一间房子还住着人，这一家店，还开着。
他缓缓地念出那个湮埋于尘埃后的店名，声音如玉石轻响，环珮击鸣——
“无、端、韶、华……”
沉寂了许久，他便这么一个姿态茕茕立着，凝了目光看着那扇门，像是要透过它望向其后如豆的那一盏烛火。
“这是什么？”
“孟婆汤。”
“我不喝，你凭什么让我遗忘？”
“阿依，怕是这汤，你不喝也得喝。”那人面容在忘川水汽中氤氲，看不真切。
“撷墨仙君，你不是号称三界之间无所不知的吗？那你能告诉我我失去的那段记忆是什么么？”
“那人怕伤你身，没有强行抹去你的记忆，但我想，知道了它对你并无好处，你可得考虑清楚了。”
“我只知道，我有选择的权利。”
“……也罢，待你收齐三界中九百九十九段执念，你的记忆自然就会开启。从今日起，你就暂代本君司命一职罢。”
白皙纤长的指摁上额角，浓长的睫毛轻颤，露出幽深的双眼。
又是这个梦。
她懒懒从卧榻上起身，环顾着琳琅满目的房间，又垂下了眉眼。
九百九十九段执念……
门外传来敲门声。
眼中笑意滑过，她站起身，理了理衣上的褶皱。
一声刺耳的“吱——呀——”声撕开了凝固成薄纱的气氛，眼前那扇木门被一只素净的手拉开，一盏琉璃宫灯使这雨雾明晰了些许，黯黄色的光亮照着女子秀丽的容颜。
她抬起浓密的长睫，掩映着一双秋水脉脉含情目，手扶了扶歪插在髻上的流云簪，稍稍偏头看着他：“我还以为在这时候还会有人记着我这店，不曾想，竟是你。”
“阿依，你真在这儿。”男子清冷的声音此时也掩不住笑意，漫不经心道：“还不想回去吗？”
她奇怪地望着他，扬起了淡扫的柳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还说这话，再说，我回去作甚……”微微侧身，“先进来吧。”
男子收了伞走进了阴潮的小屋。
屋内却是一片干净素洁，厚实的樟木桌上散乱地堆了些纸，纸上写满了密密匝匝的字。案上放置着一个白玉瓶，里面插着抽了嫩芽的柳枝，柳枝上还凝着不知是露水还是雨水，一点烛火烘得一室温暖，烛泪将尽未尽。
男子的面容在这烛光下惊才绝艳，更衬得齐风霁月，气度清华。秀致似新月笼烟的双眉轻挑着，一双含了忘川氤氲水汽的烟眸见惯了种种痴嗔恨怨，被烛火照得暖色的皮肤带着微微的半透明，莹润如玉，倾墨的长发以紫玉冠半束起，再以璎珞簪为固。在这憧朦的晦暗灯光下，照见额间印着的一朵开了一半的曼陀罗华，眼角眉梢尽是风情。
蝶翼般的长睫抬起，里间的夜明珠熠熠生辉，衬得此间暗沉沉的。他看着她灵动的双眼，微微皱起好看的眉：“这么多年了，还改不掉这个坏习惯？”
昏暗如豆的烛火“啵”地一声爆出一朵火花，她耸耸肩，将琉璃宫灯放于案上，执起一旁的小银勺熄灭了它，使着房间又昏暗了几分：“都说是习惯了，那还改得掉？再说了，太亮了也找不到灵感。”
卧房排满夜明珠，写字的地方却吝啬得不肯多点一盏灯，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坏习惯。
他随意拈起桌上的纸，随口道：“这似乎……对眼睛不好。”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皓腕从袖中露出，五指芊芊掩住了口：“难得啊，判官大人竟然会关心我……”
“你……”他波澜不惊的眼眸中难得有一丝惊奇，“竟然也懂得笑不露齿了？”
她忍下翻白眼的冲动：“嗯，近来想当个淑女。”她偏偏头，突然问道：“君上怎么有空光临寒舍？生死簿批完啦？”
他眄了她一眼，眼角轻挑：“苏柳依，在我面前你就别装了，好歹是共事过那么几百载的，有那么生疏么？”手中的笺纸又换了一张，“再说，司命都旷工了，还要我这判官何用？”
“本宫是代任司命一职而已，还有，本宫才没有旷工呢！多写了三年的命格还不够么？再者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那些命格，够他们用了…而你…”她略略得意地望着他。
他施施然放下手中的纸：“冥府与人间同时而语，好巧，我也写完了天上三年的量。”
娘炮！柳依腹诽道，她写命格的功力是当年在凡间话本子看多了就会的，而他……一个男的，管那么多风花雪月做什么？写出的命格定然是不尽人意的！她心中默默地安慰了一下。
他又补充了一句：“阎王说我写得，很好，打算给我涨俸禄。”
她一听这话，提起裙边，白边丝履向他的小腿处踢去：“百里无华你要死！”全然忘了方才说过的要当淑女的事。
其实这也怨不得柳依，九重天什么都好，就是这俸禄总是让人莫名的很想骂一句令堂，平时餐风饮露的仙人倒还好，偏偏像她这种凡仙，总是得花销的。平时还不能随意下凡，九重天物价又高，常常食不果腹，更毋论给自己备一份嫁妆什么的了。要不是数十年前写完命格偷偷遛下凡，现在可能还在受罪呢……
无华不动声色地掠过袖子，轻巧地避开：“当年你托我带你下凡，而今你在这儿呆了这么久，岂不会乱了命数？”眼风却是扫向案上的那叠笺纸。
“怎么会？”柳依鄙视了他一眼，“又蠢了你！我又没有病，怎么会闲着没事干去乱我自己写的命数？而且，人间痴男怨女那么多，我也理不完啊……”
“人间痴男怨女那么多，还不都是你自己配出来的？”无华凉凉道。
“喂喂喂，什么叫我自己配出来的？”柳依淡扫的柳眉挑起，“天帝自己也说了人间无趣好么！还有那么多薄命司，不都是你写的！”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取蕴。
他们二人一人主四项，司命主生、老、爱别离、求不得；判官主病、死、怨憎会、五取蕴。
“我呀，没那么伟大，不过是为那些找不到回忆之人找回记忆，为那些苦痛之人安放执念。”她半闭着双眼，侧脸在暖黄的烛光下一片安宁，“更何况，能找到这儿来，也是一种缘分。”
无华心中微触，继而似笑非笑道：“那这店名……”
“哦，我瞎掰的！”柳依背着手，侧身看着鎏金的龙凤烛台，耳根处却微微泛着红，暗骂自己当时怎么脑子发热，别别扭扭道：“喂，你来我这里干嘛……”
“在下初至人世，无人可依，不知姑娘可否收留一段时日，小生可帮忙打打下手……”他低下眸，两鬓青丝垂落，从喉咙中发出一声轻笑，泠泠如平湖春色，“不多，就这几百年。”
她垂下眼睑咕哝了一声：“原来是来蹭吃蹭喝的啊…”却掩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又道，“这可是要敲门砖的啊……”待她回身抬眸时，眼中尽是狡黠的笑意。
“那是自然。”无华顺着自己的鬓发，目光看向那盏跳跃的烛火，一块血红的石头安稳地躺在他手心，他缓缓开口。
“昔时，我在先任阎王那儿当差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缘起一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