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七品芝麻官》棕熊猎人

16、诏安

　　暮春多雨，水汽潮湿，成日里雾气蒙蒙。

　　蓝鲲很早便醒了，却深陷在又厚又软的絮被中无法自拔。向来有早起练拳术惯例的他哪怕在狱中也坚持不缀，如今却因这温暖又洁净的屋宇破了例。

　　距离他在狱中与那女官击掌盟誓、签订契约后两日，那个手持铁棍的壮汉在深夜悄无声息地将他带离了死牢。

　　城中有宵禁，因此路上一片漆黑空荡，那壮汉没有点灯，只挟持着他一路疾走。因牢中饮食无着，他似乎患了“雀蒙眼”，此刻的他竟什么也看不清，只觉自己有如一只游魂，行走在鬼影重重的黄泉路上。他不知那女官要带他去哪儿，或许长路尽头，等待他的便是一把狗头铡。那狱中的一切都是谎言而已。

　　他能感觉到绕了路，时而在小弄中穿行，时而又回到大道上。不知行了多久，当晕成一团的灯火出现在眼前时，他看到了蹲在建安县衙门口的两只獬豸，哪怕因风水日晒已侵蚀损毁大半，但仍圆目怒睁，威严地注视着过往来人。

　　蓝鲲被直径带入了三堂之后夹道尽头的一个干净整洁的屋子，里面放着一桶散发着药气的热水，架子上还有干净的衣物。他愣了一会儿才走过去，试探着把手浸入水中，只觉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他们山瑶族人人识药懂草，他顿时便能从中嗅出常见的姜、米醋、透骨香、钩藤等物，这一桶药汤能够散寒止痛、祛风通络、缓解疲劳。对于他这样遍体鳞伤又长久囚禁在狱中的人来说，再适宜不过了。

　　蓝鲲站在桶边犹豫了一会儿。内心底他不愿受楚人恩惠，但想到那女官在狱中所言，又勉强说服了自己——这是交易。日后他定然会尽力为她寻找到那些东西来偿还。

　　他们山瑶人素来一诺千金，决不食言。

　　于是他不再这细微末节上纠结，脱衣入浴，等全身都浸泡在香气袭人的药浴中，药草渗透入陈年旧伤中带来微微的刺痛感还有酒醉一般的飘然，让他忍不住惬意地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半个时辰后，那壮汉又来敲门，又抬来一只热气腾腾的桶，扔给他一个老丝瓜瓢：“从头到脚搓干净，脚底板、手指缝儿也别忘了。”然后又嫌弃万分地探头一看，“满头都是虱子，先剃了吧！”

　　蓝鲲没有反抗，山瑶人对头发并不执着，这么又折腾了一个时辰，等到终于要换上衣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都轻了两斤。

　　之后他才知道，他所居住的地方是以前县令内眷居住之地。因他身份敏感，县衙又无其他齐整的院子可供人居住，便将这一大片院子都留给了山瑶人。他的族人也会住在这里，只是因伤势未愈不宜移动，还未搬过来。

　　而这里荒废多年，缺物少衣，也是那女县令亲自带人忙活了一日又自掏腰包买了被褥、打了新家具，还买了满满一屋子的碳。

　　蓝鲲内心有一点被触动了，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这些楚人惯会此道，收买人心……

　　蓝鲲不由想起陈棠在狱中为他分条缕析地把那标题怪异的“山瑶族重点扶持优惠政策”解说了一遍的样子。不得不说，其中每一句每一条都直直戳中了他心中痒处。他原以为仅仅只是将小盐村归还给山瑶人便已是难以想象的大方了，没成想那根本只是其中一条罢了。

　　策上言，日后山瑶人不仅一切待遇与楚人相同，还允许山瑶人自己处理族中事务（坚持建安县衙的领导，不可违反朝廷法规）。山瑶人可参与科举（有加分政策）、可购置城内房屋、土地、商铺（有优惠），可与楚人通婚（必须双方自愿）、租种官田减免赋税等等……

　　陈棠基本是将前世的民族政策照搬了过来，并按照建安实际稍作修改，一番洋洋洒洒当然就如同一个接一个的馅饼掉在了蓝鲲头上。

　　在狱中的他极为震撼，他明知这女官是要以利诱将他们“诏安”，却无法拒绝。
　　他同样心知肚明族人们有多么想回家。

　　如果这纸上所写都成了真，那么山瑶人数百年来的屈辱都将彻底洗刷。山瑶人东躲西藏、沦为匪盗的生活也将彻底成为历史。蓝鲲此时就好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对面是昔日仇人为他们搭的吊桥，他身后是全族的未来。

　　他能相信仇敌吗？

　　陈棠一眼就看出了他的顾虑，于是又极其耐心地想他解释了大楚的官制以及其中所掩藏的明争暗斗，蓝鲲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武夫，脑子也不笨，听了大半时辰已全然明白，他们上当了。

　　当年明面上是那建安县尉周峰带了一群人上山剿匪，一人把坏事全干了，可实际上他却并非是主谋，也没有那么大的权力能调动官军。若是此计用在楚人身上，那简直不敢称为阴谋，是摆明了要拉人下水的阳谋，他们定然不会上钩。但用在山瑶人身上，轻而易举便引入瓮中了。

　　他被关押在建安多时，真正要置山瑶族死地的始作俑者却远在闽州。
　　他和族人一直以来都恨错了人。
　　但也并非全错了。

　　“可是那老匹夫白锦亭呢？他利欲熏心，夺了我们的家，杀了我们的人，你又作何解释？难不成这也是假的？”那时蓝鲲还小，但他绝不会忘记和妹妹躲在地窖中听着外头父母、族人被戮于长刀下的样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起李刺史，蓝鲲更加仇恨那个姓白的狗官！

　　陈棠一点也不否认，言语直至其中关节：“这是真的，可这与我无关。难不成他犯下的错，也要我这后来人来背么？我如今主动挽回这个错误，与你平等地坐在这污秽之地相谈，难道你还看不清好坏么？你若是将所有大楚官员都一棍子打死，我无言以对。你是应该恨，恨这黑暗不公的人世，而不是恨我，何况，仇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将你和你的部族一同拖向深渊，你不是亲口尝到苦果了吗？”

　　“我一直以来都坚信一个信念，你若是讨厌黑暗，那便让自己成为光，而不是去寻找他人身上的光芒。你认为呢？”

　　年轻女官自信骄傲得仿佛会发光的双眼让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好，我答应了。”他说。
　　他要赌一赌，堵上山瑶族的未来。

　　他在那份契书上签了字，摁了手印。陈棠也郑重地盖了官印与私印。当然，真如陈棠所言，她可并非不求回报的善人，契书上还有他们理应要尽的义务。他要为陈棠寻找到两种不知是否存在的植物。那两种植物的图鉴，隔天陈棠便心急火燎地送到狱中了，还提醒道，急中之急是那稻种，陈棠命他哪怕举全族之力，也要在清明后播种前就找到。

　　第三个要求，就有些让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陈棠要他代表所有山瑶族人，和建安县衙门签属《集体义务劳务合同》。

　　蓝鲲原本不明白何为《集体义务劳务合同》，听陈棠解释了才大吃了一惊，陈棠竟是要雇佣他们为县衙官吏！建安县衙人手吃紧，需要招募厨娘、洒扫、门子、捕快、军卫、账房、师爷等等人员。而陈棠给蓝鲲与其族人提供的主要是捕快、军卫以及她单独成立的“棉布纺织工”的职位。最后一项，她提出要把山瑶所有擅于纺布的女子都先聘任下来把纺织厂的架子搭起来，虽然那闻所未闻的棉花种子还不知在何处。

　　“为何是我们？”蓝鲲觉得很奇怪，因为建安百姓十万之众，怎么也比他们这些在楚人眼中身份地位卑贱的“化外之民”更合适才对。

　　“哦，因为我没有钱。”陈棠讪讪笑着指了指那纸上字样道，“义、务、劳、动嘛，给你们包吃包住，每旬休假一日，但是没有禄米可以领的。”

　　“……”
　　见到蓝鲲狐疑起来的眼神，陈棠不免又费了点功夫解释解释。
　　其实，县衙中真正有资格领取禄米的仅限于六部吏员、在编捕快以及算得上品级的官员。

　　衙门中大部分的差役、杂役、门子都是没有俸禄可以领取的。
　　但他们挤破头也愿意在衙门里干活，自然不是天生觉悟高特别喜欢志愿劳动。
　　他们为的是“权”。

　　他们那些人一般承担着下乡收税的职责，税粮要过称，他们要经过第一手。老百姓们不想被为难，不想自家的税粮一脚被踢掉半斗，自然有钱的送银钱，没钱的送鸡送鸭，总要“意思意思”。这才是他们这些最底层非在编公务人员的主要经济来源。

　　其二，他们还承担着维护城区治安的职责，每条街巷都设有左右街使、坊门口还有的武侯铺。他们的存在大概类似于城管与协警。要赶走在坊门口非法占道的早点摊、解决街头斗殴、邻里纠纷之类的，各类的事项多少也能盘剥盘剥。这便是他们第二大经济来源。

　　但建安县是个比较特殊的地方，第一好些年都收不上税了，饿得两眼发绿的农民们看到人扑上来就咬，他们跑都来不及，自然得不到好处。第二白老县令划下一条铁律，乃至其死后，依然被孙周钱三人贯彻，严令禁止他们上街收保护费，只要有人投诉，建安大牢欢迎你，开放怀抱等着你。所以外快也得不到。

　　这就苦了陈棠，直接留了这么一个空衙门给她。
　　但她如今也不想把那些人找回来，没用，都是些地痞流氓，他们只会把衙门的风气带坏。
　　何况他们要是想回衙门当差，早回来了。

　　如今这空衙门虽然做什么事都找不到人，很不方便，但她好歹能自由施为，只要她把自己的台子搭起来，培养起自己的势力，这个衙门也就等于被她牢牢掌握在手中了。

　　没错，山瑶人就是她为自己选择的一面活招牌。

　　女县令便在狱中唉声叹气地把自己的难处给蓝鲲说了一遍，重点渲染自己的无奈与苦逼，以及建安民众在李刺史的压迫下是多么的凄惨与煎熬；主要突出建安百姓现状比山瑶人好不到哪里去，都是同病相怜，正应当互帮互助，携手奔向光明的小康社会。

　　“我也并非占你们便宜。”陈棠抬起袖子抹去并不存在的泪水，“我能给你们的好处，岂非比禄米更好？而且，你们如今无处可去，留在县衙也算暂时能有所安置，岂非一举两得？何况，我都不怕被弹劾勾结山匪，你们又还有何顾虑？咱们如此各取所需，有何不妥？”

　　她说的如此有理，蓝鲲竟找不出反驳之处，的确这对山瑶人而言可谓打着灯笼都寻摸不着的大好事，他没有理由拒绝。于是他只好努力从她言语中的弯弯绕绕中挣脱出来，拿出那个“集体义务劳务合同”再仔细看了一遍，思索道，“此处似乎还有不妥，我们山瑶人可以在衙门中为你做事，可以不要俸禄，但是我们并非卖身于你为奴为婢，因此这里还要加上一个期限为好。”

　　陈棠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很快恢复正常，提笔添写道：“当然，那就先签个五年怎么样？五年，小盐村也应当可以还给你们了。到时候你们有了自己的聚居地，县衙也步入正轨，那时候你们去留随意，不过那时候想要回来竞争就大了。”

　　这女官口气还挺大。

　　蓝鲲看出来了，这女官可没有表面上厚道，她是故意遗漏了写期限的。若是他没有多留一个心眼，他们族人就要给陈棠白干到老了！

　　对付这女官果然不可掉以轻心！

　　不过能留在这县衙之中也好，只管监视着她，若是她言而无信，或在耍什么阴谋诡计，他也可以先下手为强，把这些狗官都宰了泄恨！

　　.

　　是不是很粗！快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