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蓝鲲（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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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吗？”陈棠微微一笑，“我会把原本属于你们的都还给你们，以后建安县城的大门也永远为你们敞开，这个条件如何？”
对面的囚徒却没有露出喜悦的神情，反而古怪地看着陈棠：“你要把小盐村还给我们？”
“是的。”陈棠认真地点头。
他感到很可笑，黥面的脸在晃晃悠悠的灯火下显得格外狰狞鬼魅，他露出了一个阴测测的笑容“那你可知小盐村因何得名？？”
“我知道啊，”陈棠平静地把那本《丙申逐夷考》从袖中拿出来翻了翻，回头看向冷汗直流的钱一贯，道：“小盐村背后那座山，是闽州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大一座岩盐矿，对不对？”
钱一贯腿肚子都有点打颤，他不敢看陈棠的目光，心虚地挪到了一边。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其实你们是因为那座岩盐矿而被驱逐的吧？”陈棠也是在今早看完了议事厅里关于建安县历年官盐产出才知道。虽然建安靠海，却因晒盐技术落后，海盐的产出极为稀少，主要还是靠湖盐、井盐以及天然岩盐矿产出官盐。
建安乃至闽州最大的盐矿居然在山瑶人的居住区，官府能答应吗？明面上是为了一方安定而前去剿匪，其实是想把那座盐矿收入囊中啊。她早上总觉得周峰在为她讲述山瑶人的来历时似乎刻意模糊了时间和因果，想让她误以为山瑶人被赶入深山时，是近几年才发生的事情。
然而，实际上是在九年前，那时白老县令还在世，是一个猴年，也称丙申年。
陈棠走向钱一贯，把那本《丙申逐夷考》拍到他身上：“这本册子是白老县令所写对吗？我看到书中字迹便觉颇为熟悉，然后走到门口抬头一看门柱子上一副对联才恍然大悟。我总算记起来是在哪儿见过这字了，是县衙仪门上那对白老县令亲笔题写的楹联！这本册子与那楹联分明出自同一人的手笔!你们瞒着我的其中一桩便是此事，对吗？”
钱一贯满头是汗，张着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他在陈棠越来越严厉的目光逼迫下终于开了口：“这……白老县令也是没法子。大人，您有所不知，白老县令他不忍盘剥百姓，可李刺史却日日相逼，每年按时送去的税粮，李刺史总不认，说没收到，回回都要来收第二次。百姓们怎么受得了啊？老县令那会儿身子骨也差了，他知道自己一去，建安百姓便再无人能庇佑，左思右想，只好出此下策。”
有了山瑶人的岩盐矿，就能出产翻倍的官盐，就能给李刺史送礼保平安了。
然而山瑶人寸土不让，要他们搬迁到别处，不可能和平解决。
有时候真相揭开，丑陋又令人失望。
人每时每刻都在做出抉择，选择了一些，就会放弃另一些。
世上安得两全法。
白老县令做错了吗？他错了吗？
陈棠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评判他，如果是她自己，她或许能像今天一样，为山瑶人找到一个立足点，因为她来自另一个更宽广的世界，那些都是已成功的现实。但如果她遇到的事情再也没有可参考的经验和办法呢？如果有一天，她要面临比这更严峻的抉择和取舍。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比白老县令做得更好。
“此事若是传出去，白老县令一辈子清廉爱民的官声就全毁了。他对我们建安县是有大恩的，他原可调任到富裕的州县为官，可他不忍弃百姓而去，便将这一生都蹉跎于此。”钱一贯红了眼眶，他捂住了脸，“他也是没法子啊，他这辈子就做了这一桩亏心事，他是一个好官，却注定做不了这个好人……”
“说得可真够冠冕堂皇的啊！”蓝鲲听得冷笑连连，“所以我山瑶人的命就不是命，只有你们的命才珍贵？这就是你们这些伪善的官员！分明喝着人血吃着他人血肉，还要立牌坊！”
“所以今日，就是弥补这一切的机会。”既然事情明朗了，陈棠不欲在上头纠缠过多，便重新回头对蓝鲲道，“哪怕小盐村背后有如此巨利，我也要把那里还给你们，以后你们可以世代居住在那里。岩盐矿，也可以交给你们来开采。我们建安县可以不干涉你们经营，还可以为你们提供人力财力，当然我们要绝对控股。这个以后再说，现在还是回到原点，你可以做出选择了吗？”
“你究竟在耍什么诡计？”蓝鲲警惕地盯着陈棠，试图从她脸上找出阴谋的破绽。
“不是诡计，是交易。”
他皱起眉，似乎不能理解向来傲慢的官府能说出这个词：“交易？”
陈棠一脸惊讶道：“不然呢？你以为我是无偿奉献的吗？我当然要回报的啊！”
“……”
“作为交换，你和你的族人还得走遍建安附近的群山，为我找到两样东西。”听周峰说山瑶人能够深入每一座深山老林后，陈棠就有了这个想法了。
她笑眯眯地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是一种野生畸形不育稻种，之后我会告诉你它分布的大致范围与生存环境，以及它的特殊特征。第二，是一种叫棉花的植物。其为植株灌木状，花朵为乳白色，详细我会画给你，它很有可能分布在闽州南部西南部一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唐朝……不，前唐从缅甸老挝附近传入的……算了这个先不提，这些我后面都有写，然后还有一些别的条款……”
蓝鲲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盯着滔滔不绝的陈棠，还是没说话。
“不信我？”陈棠瞥他一眼，一撩袍服隔着栅栏就席地坐下，冯柯都来不及拦，只能和钱一贯目瞪口呆地看着，不约而同维持着伸出手要扶的姿势。
陈棠对蓝鲲笑道:“来来来，我来给你逐条解释解释这个政策，然后你就会相信我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带着很大的诚意而来的。你会明白我和以往任何一个县令都不同，我坚持生活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人都是大楚最宝贵的子民，包括你们山瑶人。”
“你的确不同。”他终于说话了，“你是唯一看着我时，眼里没有厌恶与鄙夷的官员。”
陈棠笑了笑，就像在春暖花开的花园里招待客人一般：“来，请坐。”
沉默了半晌，蓝鲲缓慢艰难地弯曲下膝盖，端正地坐到了陈棠对面。
作者有话说第14章 蓝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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