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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石 ...

  •   这是第几次从陌生的地方醒来?
      一双满是粘稠菜油的手从百童布下伸出,在床榻旁的木桌上来回摸索。似卵石击湖的轻响从下方某处传出,我刚才似乎打翻了什么东西。强忍着从后脑勺扩散的疼痛,道年蹬开足以将她压得喘不过气的被褥,好不容易在木桌上找到支撑点,拼出吃奶的劲坐起身。
      随着桌上老爷钟一点一滴流走时间,眼前的一片朦胧终于散去。原来对面灰墙上挂着的不是菊花鉴赏图,而是千手千眼金神像。大概是寺庙收留了这枚定时炸弹,转念一想,又或许那位“大夫”是向僧人隐瞒了些什么。思索着,她试图从床上站起,却在意识到自己失去重心前重重往地上摔去。
      脑袋垫着彩线勾勒出的三两小儿斗蛐蛐,道年终于看清先前自己从桌上扫下了什么:藤条盘与余温未散尽的炸茄子。
      那位好心店家的热心我是无福消受了。拾掇方才在自己捣鼓下一团糟的简居,离开屋内已是午时。袖口抹净嘴周泡得过浓的荞麦茶印记,小姑娘小心穿梭于各色僧袍间。偶有一只踏雪黑猫从院门方向跑来,发现陌生人后却在原地打起转来,走投无路只得跳上低矮土墙。能猜出前方木门处有人停留了。
      满目鸦青黛绿中闪现一丝松花桃红,进而是上袄的松柏苍翠,似乎察觉风吹草动,弓形鞋上三两玉色锦鲤游弋离开后院,待道年钻出衣料汪洋时只那女子只留红门外一星银粉缀白梅摇曳。公孙泰似乎比我想象得更受欢迎一点。木盘白瓷四周萦绕着淡淡米酒香,留在石阶上的大夫斜坐呷一口杯中温酒,布条遮掩的银杖置于脚边。静默中道年坐上了石阶的另一端,装模作样地从盘中拾起一杯。
      “昨晚……”
      大夫死死盯着从墙头跳下满园滚的捕鼠大将军。“没什么,别再想那件事。喝点酒暖和暖和,到外面院子走走散散心。借你外套的那位镖头也来了。”
      想不到他还记得那件屎黄色的长袍。小姑娘瞟一眼大夫用于遮掩淤青的毛绒假领,边缘处仍有少许乌紫露出。“不,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而且不想再看见类似的事情发生了。那些东西我曾经也听见过,也给亲戚朋友说过,但是之前从没人相信。”
      挽起打过不知几次补丁的袖子,大夫将瓷杯在石阶上破成数块。等不及道年思索出这一举动究竟为何,一块碎瓷在小臂上留下一道竖痕,惊得小姑娘上身向后退去,兔牙从合不上的唇间露出。但并未出现预想中胭脂从裂口喷涌的景象,大夫额头上虽有因疼痛生出的成股冷汗,但不出六弹指的时间,手腕重回先前无损的模样。幻术师也做不到这般天衣无缝。
      “你觉得我和‘之前那些人’一样吗?”
      其实你可以用温和点的方法证明自己同不寻常,茶渍未干的袖口又抹上了额头。“是不太一样……呃。不知为什么,反正种莫名觉得有一个男低音告诉我那根打狗棒里有些东西,那种声音之前出现了不少次,我以为不过是睡不好觉造成的幻听。”
      挠着大将军纯黑肚皮的手停了下来,但大夫的脸上依旧没有过多的表情,她是记不得自己还握住过血石吗?“但是你压根就听不懂那个声音所用的语言,不过还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是不是?”得到道年的肯定答复后,给猫咪挠痒痒与解释一同进行了下去。“首先这不是打狗棒,其次他也没说错,这里面的确是有个小东西。”
      血红石子表层闪烁着点点星光,本该冰凉的石头在冬月微风中略带暖意,凡人的珠宝珍奇不曾有这样的色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其上深浅不一的淡淡裂纹。道年试探性地握住手掌,犹如覆上某人的胸膛,轻轻跳动刺激着每一个神经。这玩意更适合用金线穿起挂于颈前,而不是藏掖在大概只有公孙泰能想到的地方。
      “真漂亮,但你干嘛把它藏起来呢?当个坠子不更好?”
      “这里面是我哥。几千年来他一直在追寻转世,在现在就是你。”
      女孩的瞳孔瞬间缩小至先前一半,眉宇间多了三分恐惧。窝在一块石头里吃什么喝什么?会不会被闷死?人怎么可能在一块石头里?难不成轻声耳语就是它制造的?大夫怎么做到一脸淡然地说出这句话?爆炸信息量的刺激程度堪比黑云内景的异象。
      “但只是他的一半,另一块好几百年前就不知所踪了。大概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了,有几年没来骚扰过我。”公孙泰加快了语速,好在把道年惊得落荒而逃前结束解释,“我试过用榔头敲,用砍骨头的菜刀切,但最多留这些裂纹。不想再被这种声音困扰,得到大荒才能一劳永逸。”
      将血石推给我的双手有些颤抖,短时间内接受与表象反差极大的现实略有些困难。公孙泰倒也不强求,毕竟在抵达大荒紫山前,路途还长着。委托道年将滴酒不剩的酒壶交还昨晚打断二人间“争执”的餐馆老板,大夫从石阶上站起身来,捕鼠大将军在爪痒挠挠离开后发出不悦的低吼。
      一堵墙外是昨晚撤侨中的体弱妇孺。方才与公孙泰交谈的女子也许是其中一员,或是城中临时拨出的医疗人员,至少那身袄裙不是乡间女子负担的起的。离开后院,大夫折向搭建在大殿前的临时医疗站,道年则想在庙中四处转转,看看灰墙上神像的实体。分离前小姑娘似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已走远数步的大夫。
      “碎了的杯子该怎么办呢?”

      包裹着棉袄的孩子接过不完整的酒具,身旁的女人只是笑着摆摆手,无心追究一个碎掉的杯子。脸上堆着的微笑比蜜还甜,女人询问小姑娘有无尝过她端去的炸茄子。目送一高一低两个影子转眼消失在分发午餐的洪流中,偶然间道年回忆起新共国都内那位独身主持偌大餐馆的矮胖戎人,谁知她们的未来是否会毁于滔天洪水。覆巢之中安有完卵?拥有满意的平凡生活不过奢谈。
      若我同不谙世事的妖神一样,消失在国界线另一侧无人踏足的重山之间,独自面对无源生出的黑云,这个世界能否即刻回到正轨?
      在无声无息解决当下问题与大夫所说的彻底了解间苦苦挣扎。小姑娘瞥向为所有愿离去的人敞开的庙门,如果能够独身一人走得足够远,三五天后便能甩开公孙泰与成累赘的过去。抱着满是皂角香气的衣物,道年终于还是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下停步,举头唤起镖头的姓名。
      在高台上握住攀爬者右手的人却另有其人。
      皮带上的护身符精心雕琢成休憩瑞兽模样。烟斗香雾散去,玳瑁圆框眼镜下一双铜铃。靛青棉袍裹着书卷气息的清秀男人,不相称的是,书生手中攒着的却是不比道年矮上几寸的刺刀火铳。真是事到急处,都将倒手无缚鸡之力的笔墨先生抓来站岗了。了解女孩的姓名后,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准备笑着进行自我介绍。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从男人身后伸出,探向镖头仍惦记着的小姑娘,但自觉地止步于衣物处。“四眼,这厮就姓四眼名田鸡。”即使半倚在高台木栏边,卢宏与瘦鸡书生间的身高差距仍是颇为显眼。那男人倒也不热心于辩解,耸耸肩后,便默认了这样的称呼。
      台上闲谈,道年了解望京崖上不辞而别后,镖头回程的路途不尽顺利。昨夜战火燃尽,阳光终于在正午时分从黑云间隙漏下,突袭退伍早已不知所踪,留给生还居民的一地断梁碎瓦。浑浑噩噩将后事处理与来日旅店经营交与跟随亡母十余年的小二后,卢宏告别了又一方伤心地,跟随众人撤离的长路浸泡于长久的苦闷中。
      “但昨晚还在鱼米城外,就有消息说城中刮起一阵怪风,所以今天差不多所有还扛得起长火铳的都被分去站岗了。”听到此处,道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不那么此地无银,在镖头喊出自己名字时顿时坐直了身。“但我觉得不如你来换一下这哥们,风稍微大点大概能把他吹下去。”
      回应却是一声不屑,“没人管着,你大概今天下午就会被一枪打下去。”
      叽喳的麻雀瞬间哑了下去。调侃若成了争执从不是什么好事。四眼的话提起了小姑娘的兴趣,比起一句威胁,这似乎更似不经意间的预言。“先生觉得今天下午会发生什么呢?”
      “听起来是有点扯,但我觉得昨晚城中怪风没准和龙趾的黑云有些关系。”小姑娘在与寺庙大殿等高的木台上似乎太过紧张了,“不是所有戴眼镜的都是先生,我是靠爬格子为生的那一类,还没聪明到能教书育人。”

      不,他在撒谎。
      低语中的指正在耳旁萦绕,道年下意识地回应蜗居在石头中的男人。质疑空气的怪异举动引来闲谈二人好奇的目光,不过探讨女演员的身材显然更有趣些,很快道年又被留在自我的世界中。男低音并无闲心详解来龙去脉,比灯会谜语更糟糕,这次是问题人甩出答案,让她找寻谜面。是因为他的言谈举止更像重明的贵人?还是其同样携带血石所追求的力量?或是其腰带上两眼的护身符正是大夫提及的失踪多年的另一块?
      “先生……呃,算了。您那枚吊坠是从哪里购入的呢?”
      “龙趾城相国府附近一家首饰店。其实这本来是女孩子的吊坠,买回去后妹妹不要,就改了改。”男人笑着指向大殿前广场四周用竹竿撑起的彩布下临时医疗站,“她是个护士。”
      历经大夫逢场作戏的编造年龄身份后,道年已不全然信任他人一脸轻松说出的每一个字。退下瞭望台时,穷极无聊的二位男士正为若真有黑云袭来,新共与昭国间谁会派出援兵赌上一枚银币。虽说这样赌局旁人看起荒谬,就道年一人而言,希望的是他们二人都无赢的可能。
      但此时这也不过是少女的天真幻想。等不到大夫从庙前产房内脱身,城内林苑中做了十余年摆设的铜钟声响已在小城内回荡了起来。
      过往初冬不曾有如此迅猛的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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