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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星垂 希望她别踩 ...

  •   自己输出去的银子都算在卢宏头上。镖头也许是好意让她今晚放开了玩,但正因如此,摸得一手杂牌的道年才不敢轻举妄动。两旁靖人面带狡黠的微笑,这二位牌友似乎已决定在让卢宏输掉底裤前是不会下桌子的。回想起昔日傅山城地下赌场追债时的满城风云,道年颤栗着丢出一张牌,只觉背后寒毛尖叫着立起。
      同样坐如针毡的还有在掌柜房中的大夫。戏台上痴男怨女悲苦吟唱被挡在布帘外,昏暗屋内仅剩油灯一盏,绢布泥塑的旁观者在昏暗光亮下投影出鬼怪魅影。也许张掌柜——或者说所有旧神信徒,要的就是这种毛骨悚然的仪式感,以树立起那千年前即消失在紫山尘土中的“神”的威严。若祂知晓凡人们的用心良苦大概不过会轻轻一笑。同过去的无数个双月隐去的夜晚无太大差别,公孙泰将漆黑石块放置于油灯火焰上。
      与其说墨黑,不如是血液凝固后的沉重猩红。掌柜对石块悬浮于烛火上的景象略显诧异,这般神迹只在先辈的书籍上存在。伴随着回荡在屋内的第三人的心跳声,一片似星云的亮光渐渐印在房屋各处。
      “现在有了火车、电报,太学里教的都是人们承认存在的东西,但是他们怎么能否认我的祖先的存在呢?卢宏这一辈都不信这些祖宗留下的智慧了。”望着土墙上的璀璨星光,掌柜惋惜地喃喃自语。
      “现在是比新历元年时变化了太多。现在如果给年轻人说什么旧神啦,转世啦,肯定是会被送精神病院的。他们更乐意花时间研究怎么把矿山挖空。”大夫徐徐转动血石,寻找星空图最明亮的一方。“但就算没人承认,存在的东西还是永远不会凭空消失。虽然我感觉有那么个人的存在,没准就在下面喝茶。但还是用这玩意确认一下比较好。”
      听着大夫解释血石透出的不同星空图所包含的意义,掌柜略恼怒地离开木椅望向天井中吵闹声的来源。木窗关上时的一声巨响让天井中的音量低下三分。连亲妈也不管自家儿子在牌桌上被诈,卢宏绝望地看向上了栓的一层屏障。
      不知争吵的开端究竟是什么,另三人似乎中断了棋牌游戏,一心一意吵起架来。原先局限于三人间的争执在卢宏从腰带中抽出一把鎏金小鸟铳后不可收拾,另两个小矮人顺水推舟,似乎其本意就是激怒那位倒霉镖头吸引戏友们的目光。戏台上殉情男女的故事不如眼前的械斗有吸引力,连嚼着报纸上枯燥文字的老学究们都放下报纸,多半还是抱着看戏人的姿态预测年轻人会不会败在老油条手中的。听着旁人评头论足确实不太好受,道年离开座位。
      “我说能不能别……”
      封于狭小石块内的浓稠血液向它们所能察觉到的旧神的遗物的方向冲撞。随着血石的缓慢转动,原本寂静的星云图转眼风起云涌。过往千万个暗夜的观察经验告诉大夫,出现这样的景象时只可能有一种事情发生:公孙泰的“家人”在被某双手推了一把后连同木桌一起倒在了地上,却少有人注意到人群凹陷下一块,此时的她比被一群推销员团团围时住更为气愤。
      “也不是没猜对。但现在肯定不止我们知道她在这里,有麻烦了。”大夫伸手摸向拆分成两部分银枪。
      不等触碰冰凉的金属,伴着血石落入煤油的轻声细响,油灯上火焰熄灭,仅留一缕轻烟。一同消失的包括从血红灯笼中溢出的洒满天井的暖光,与牌局争吵周围绵延不绝的五百只鸭子叫。
      烛光再次亮起时,二楼窗口多出了羊角纹饰的发带与手执半根长杖的青年。在牌桌上敲竹杠的二人自觉在斗殴中胜不过结实的青年,乘着一明一暗的间隙消失在了大门外,留下一脸茫然的卢宏呆站在原地。从满地麻将牌上站起的小姑娘痛苦地揉着腿,却在屋内重回明亮的一瞬间抬头望向方推开窗户的大夫的脸。二人间的对视并未持续太久,回到亮堂屋内的大夫摸了摸额头上不合时宜的汗珠,从煤油中捞出血石的手有些颤抖。
      被神凝视的滋味如何?了解此事的人要么早已入土成灰,要么就是公孙泰。

      昨晚我是怎么离开龙趾的?我怎么会同意离开?那座城呢?
      大收起黄铜制的伸缩望远镜后,大夫匆促回到林中,正准备同火堆旁的卢宏说些什么,青年却将食指放于唇上的让他压低音量。顺着镖头的眼神看去,一夜赶路未眠的小姑娘在不远处的林中处于苏醒的边缘,原属于卢宏的茶色短袍盖住了柳绿圆领衣上的蹦跳白兔。
      “沿大路走还是有不少乡镇,但那些地方的馆子除了猪饲料之外什么都不提供。最好到鱼米城再休息,过了那里就离重明没几天路了。”饲料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在回荡于林中的空瘪的胃的咆哮声中,大夫安静地继续听青年说下去,“马在林子里跑得不太快,大约三两天后也能到鱼米镇,往昭国方向走的撤侨队伍应该也会路过那里。”
      “那你接下来……”大夫终于有机会往夹缝中加入原本想说的话。
      “我得回一趟龙趾。我的国籍没变还在昭国,想个办法应该能把我妈带到重明。”
      “现在出城的队伍肯定挺混乱的,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镖头指了指卡在皮腰带上的工艺品,随即跨上被他称作“黑兔”的骏马,踏上来时的道路。山路崎岖,不多时镖头便消失在下一个拐角处。现在就等着道年醒过来了。大夫从木箱中掏出烟斗,凝视着火堆中被灼烧至亮红色的枯叶,吐出的云雾后是一张焦虑的脸。
      依旧睡眼朦胧,脚伤未痊愈的道年起身环视,寻找衣物的主人。掌柜借予的骏马在林中悠闲啃食草皮,却不见昨晚送二人出城的镖头。矮小身影在望京崖上举目远眺,找到的只有寸草不生的山崖下,被浓稠黑云遮盖的城池。
      胸膛内血流涌动的幅度不再受她控制,大脑因缺氧而疼痛。从浓雾中长出的盔甲利刃,随海上飓风而来的战马,无根生起的烈火,毫不相干的事物在脑中交织生成经书中人类堕入地狱后的所见——或者说黑云过境时的惨象。是我所见景的回放?还是遥远未来的预兆?
      在山崖上叼着烟斗的大夫整理着木箱内“医生”所需要的物件,偶尔抬头焦急看向捂着脑袋,蹲坐在山林中的小姑娘。谁都需要点时间接受现实。
      意料之外的是已处于悬崖边缘的道年接受了继续向邻国前行的建议,或许她在登上火车背井离乡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辗转流离的准备。但若追根溯源,让千万人告别故里得不到停歇的原由又难以启齿,谁知小姑娘有无思索到那一层去?马背上的旅程在沉静中进行了两日,终于在第二日晚餐前稍作停歇。
      若沿大道,撤离的队伍必然途径新共西北国界最后的居住点鱼米镇。临街的店铺提早得到了小道消息,几星期前还满是油污的木桌栅栏已清扫一净,静候从龙趾城内退出的昭国侨民。但若不是行进队伍中有皇室那一家子,粗瓷碗中的米粒丝瓜估计还是凝结成一团糊状物纠缠不清。尽管整改后的饭菜味道照旧。筷子将油炸茄子剩下的碎屑在碗底摆出猫咪的图案,大夫习惯了在旅伴保持沉默时自娱自乐。
      脸盆大的粗瓷碗被放了下来,已察觉到大夫迫切需要交谈的目光,道年思索一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些事了?比我在火车站救你那天还早。”
      “这么说也……不太清楚。那时候只是确定安泽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但不清楚是谁。”碎渣又拼成了跳跃的猴子,“进龙趾城你把大虫击散之后,我才确定是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位。肯定有人知道得比我的早。”
      “我在上私塾的时候都知道自己能看穿那些幻象了。还有些奇怪的事情。”小姑娘将煮过头的米饭与豆角的混合物塞入嘴中,让公孙泰相信这来食不拒的小姑娘正是血石追寻的神明还是有点困难。“叔叔婶婶说我是全海内最不能随便发脾气的人,但我还是在离开家之前和他们吵了一架。”
      “那和你没关系,不用担心。以前也有控制不好的人,风潜啦我那个倒霉哥哥啦。但只要……”
      筷子与瓷碗碰撞的清脆停了下来,语气中参入明显颤抖的成分。比起疑问,更像是质问。“那些麻烦和安泽龙趾的黑云有什么关系吗?时间也太巧合了。会不会那么多人就因为我……”
      瓷杯中的荞麦茶表层淡淡环状涟漪,伴随心跳的节奏,沟壑逐渐加深。震动很快累计到人类能察觉的幅度,碎石瓦砾摩擦桌椅脚部喀拉作响。
      大夫回头望向小镇入口外隐约光亮,未见人影,牛马车辆的噪音率先进入城中。延伸至地平线外的队伍在寂静河谷中也太吵闹了,城中好事人纷纷爬上城墙远观,引人注目的昭国皇室的旗帜随着前行队伍起舞。公孙泰了解仍沉浸在深深自责中的道年犹如深藏城中的炸弹,所有不恰当的动作都可能触动其开关,算不上美好的小城生活会在转瞬之间灰飞烟灭。
      “放轻松,不还有我帮忙引路吗?”大夫向前探身,顺势从地上拾起银枪,手掌在衣摆上磨蹭数次后才覆上小姑娘的手背,用尽面对病人时才摆出的温柔。
      道年的回应却同他在傅山城的病人,以至更恶劣。反手扼住大夫的脖颈,小姑娘站起身将大夫拖拽至餐桌中央,夺下武器,轻松剥开麻布取出深藏于内的血石一块。是有人通过轻声耳语教导了她这一切?从指尖倾泻而下的血石光芒是他看见的最后一物,公孙泰意识到自己难以在窒息昏厥前夺回武器,鸡爪子在桌上舞动一番,扫下食器后便不再有动静。希望她别踩上摔碎在地的粗瓷碗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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