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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游云 草药驱不走 ...

  •   公孙泰在食指上沾了口唾沫,清洁“应急灾民办公室”玻璃窗上厚重的冰霜,眯着眼睛望向边检站办公室外的萧条街景。戒严时期的首都不比战时十楼九空的边境小城更有活力。大夫难以对门可罗雀的景象提起兴趣,便不再理会又重新结上薄薄冰花的空白,扭过头哼起过时的歌曲,同时手指在把手上敲起了节拍。这倒是惹恼了一旁发送电报的职员。在观望口被冰晶重新覆盖前,同行的小姑娘推开链接办公室与等候间的低矮木门,手中档案袋的一角已经被指甲掐得面目全非。
      但道年只是望向数日前才粉刷过的惨白墙壁上身着将官军装的纸片男女青年,有意避开医生朋友的眼神,语调平静地如同叙述他人的故事:“他们在出入城记录上留名字是因为新共和昭国在打仗,而我阿姨老家在重明。”
      大夫挖掘出了其中的深意。手指关节敲击把手的节奏愈来愈慢。回复前他下意识地舔了舔上唇:“那你有没有一些朋友的联系方式。你叔叔不是在这里倒腾过木材?怎么说也认识几个人,应该能找个地方凑合一晚上。”
      “他在这里做生意的时候我还在旧城区私塾老师那儿学认字,从来没见过那些饭局朋友。救济金今晚就能派上用场了,资金周转效率真高。”
      大夫此时翻找不出安慰这古怪女孩的词语。道年不愿在提及往日家庭时挥霍言语,有些许躲避过去生活的意味。公孙泰及时打住挖掘对方过去的欲望,思虑投向不怎么亮堂的未来。政府拨出的“临时安置金”确实能让小姑娘登上投靠邻国陌生亲戚的列车。用手指将方才洗净的圆领袍下摆折磨一番后,大夫支吾着伸出了邀请。
      “我认识个开餐馆的老妈子。要不咱们先吃点热乎东西再考虑之后的事。明天有更多的地方需要你花钱,把那些散水银子用在更需要它们的地方。”
      道年接受了医生的邀请,跟上木箱离开城墙下在摇摇欲坠的临时排屋。穿过一片早已离开的安置点居民们留下的一地狼藉,两人才算正式进入这座被上一任相国任期内兴建的污水处理系统无法处理的臭气笼罩着的都城。
      新鲜的脚步声传入洒满暖阳的大道,一种准确的信号传出,瘫倒在安乐椅中的商贩一个鲤鱼打挺回到青年时代。挎着藤篮的老太们将两位“旅客”团团围住。枯黄的手抓出几颗雕刻粗糙的石块,再逮住急于离开的年轻人们。大夫只觉缝合不多时的袖口又将造灭顶之灾。早晨用于包裹油饼的报纸伴随老妇讲述鬼故事的骇人起伏语调在空中飞舞,重点新闻已由墨笔圈了出来。小报记者们想不到自己能够养活这些投机者。
      “你们也看过安泽的海盗了……那些上岸的鲛人,他们只是个开始……你们不知道,这两天龙趾有老牛说话,大荒又有地震,昭玚的战事要毁了所有人。都是天灾异像,接下来更有大灾难。”
      “句句属实,要不您回头去看看那些官老爷的报纸。”
      不知谁的干瘪手指掰开道年的手,塞入一块冰凉但在黑暗中发出丝丝温热光芒的石块。“这是从紫山带回的石头,怎么说也有……”
      小姑娘奋力甩开表层涂有荧光物质的人造“护身符”,趁着老妇们向能换来老小姐们一星期开支的宝贝玩意扑去,道年再次拽住大夫的袖口,狂奔的速度不亚于数日前逃离清溪镇匪徒的追赶。但这次身后的不再是持刀山匪与惊天雷。伴随着利爪摩擦干燥地面带来的刺耳噪音,绷紧的终于在一声苍老的尖叫后断裂。行道树的叶片在野兽奔走卷起的风中沙沙作响,混杂着带怒气的咆哮声,萦绕在飞奔的二人四周。
      若要证明海内将降下大灾变,这大虫的幻象也着实能吓到不少心虚的胆小鬼。这同旅游景区吓唬游客的妖神恶作剧有什么区别?一切重归平静时,老妇们同藤篮中散发点点暖光的石子一同鄙夷地望向蹲坐在十字路口,喘着粗气的男人。在小姑娘的怒视中,推销员们连同消散在空气中的野兽回到建筑物的阴影中。临近商铺中埋头处理晚饭的人家抬头望向带外地口音的怪人,惧怕手无缚鸡之力老妇的小伙子与能消除幻象的女孩,这才算是真正的异象。
      “见识一下,这就是他妈的妖神,当然是比较糟糕的那种。”扶着腰,公孙泰将怒气同还未来得及交还给推销员的石块一同掷向不知谁家的围墙。“居然推销小孩子故事书上的东西,真不能更假了。卖家和买家都该去看看脑子。”
      道年点头表示赞同。推销员们的把戏顶多糊弄从不关心儿童读物的中老年人们,与疑神疑鬼的胆小鬼(“但某个人刚才确实被吓住了。”她假装自己并没有看见那一幕)。她们的商品只是更为荒诞,毕竟上一次人们从紫山带回的消息,早已是历史书上的故事。

      近半个世纪历史课本改动的次数也颇为夸张,之后教材编辑者能否稍作休息还是未知数。头版让给了昭玚二国短命和约的签署现场,照片中昭国恺乐公主的清秀面容与政治话题格格不入,但也算吸引眼球。无名车站的袭击事件只得屈居第二版。道年粗略浏览一个铜币换来的报纸上过去三日种种新闻,便重新融入相国府外汪洋人海。操着各地方言的警卫只占少数,希望一睹皇室女子风范的闲人到成了人山。
      远离相国府前的人群后,道年才有胆子对手中的报刊评论一二。“那个啥公主真有这么好看?画师怎么说也有点拍马屁啥的。”回想起国中毕业会考证上千人一面的画像,略有些不寒而栗。
      大夫接住了即将消失于黑洞中的印刷品,扫过头版昭玚二国皇室画像时明显面部轻微抽搐。在让其结束使命前他回答道:“其实她本人真挺不错的,但这东西就……估计公主本人也不怎么喜欢。”说罢薄薄宣传册便被丢入拐角处的垃圾池,又一种特定信号,拾荒者从寸草不生的坚硬地面破土而出将其拾走。
      “说不定就有人喜欢这种呢。”
      “再有人喜欢也轮不到她。”公孙泰不自觉地用微笑回复这段犀利短评。
      不知大夫为何露出沈叔与顾客谈价时会有的表情,道年扭头看向沉浸于回忆中的大夫。离开大道,拐入小巷。狭窄环境中两人间的潮湿空气在加入尴尬后凝结。察觉长时间凝视对方略带异样的微笑的失礼后,她才慌张地望向两侧烛光耀眼的商铺,眼神在货架上的星辰璀璨间飘忽不定。
      好在留给二人尴尬的时间并不多。目的地与相国府不过数条小巷之隔,但若无大夫做向导,小姑娘对照着地图也难以找寻这庞大迷宫的出口。足有两层楼高的木杆上布条飞舞,红布点饰出“悦云”二字。旗帜下络绎不绝的商贩食客些许透露出这个国家对战事的遗忘速度,滚圆灯笼中溢出的五色彩光只添国都夜生活的欢悦。打杂小二注意到掌柜所说的携带木箱长杖的大夫,便将融化在门口的醉鬼拖开了去,奔向旅店内报信去了。
      “人可不比电报慢多少,公孙先生也太急了吧。”
      门廊中传出一声大喝盖住园中丝竹弹唱。蓝衣妇人手执账本,招呼方才拖走酒鬼的小二接过远来客的包裹,三两步便走出烛光下长长阴影。那妇人下颚上点缀着细碎宝石的赤金胡须难以不引人注目,山羊纹饰的发带再次强调其血液中戎人的成分,弯下腰时绯红金扣抹胸隐约显现,她却丝毫不在意。吸取方才的教训,道年不再敢好奇地盯着这位旅店掌柜编成股的胡须,眼神却仍在不经意间相撞。
      那道光芒确实有些亮眼。掌柜看了看面前仍有零星雀斑的小姑娘,又瞄了眼已读懂空气的大夫。
      “这是张兰凤。”抢在掌柜爆出失当言语前,公孙泰抑制住辩解的欲望,低头避开二位女士交汇的目光,“这是沈道年,从安泽州过来的。”
      “这名字真不错。”绕过院中焦头烂额的马童与不羁的黑骏马,三位便算步入这龙趾城中避寒娱乐的好去处。“道年?道年……大概是山道年吧。那草药只有大荒里的妖神种植,在咱们这暖和的地方是不长的。过不惯安逸的生活,也是怪异。能起点驱虫的作用。”回头望一眼对自己名字来由略好奇的小姑娘,兰凤笑着补充道:“但那一点点能入药的茎叶驱不走海内满地爬的坏虫。”
      灯笼中钻出的屡屡猩红穿过飞扬的百家布,在天井中投下五光十色,偶尔打在精心雕琢过的大宁遗物上,为斑驳凋敝的土墙增添少许历史的剪影。扶梯上旧共和国时期粗糙的木制执灯少女漠然看着来往过客,她似有些厌恶旅店中带有新共气息的壁画,却不得不在这里尽职责。木制八仙桌被随意洒在戏台前。绝大多数茶客品着香茗评点台上戏子一举一动,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角落中竖起报纸遮挡灯红酒绿的学者,其中不乏有闻名国内的茶馆文学家。
      数只咀嚼金丝甲虫匆忙逃离人类的脚,钻入满是葫芦宝石纹的地毯遮盖住的尽是虫洞的木地板。即使张掌柜也不一定注意到这座建筑内部的疮痍,远来客更只能注意到耀眼烛光下的奢侈。
      道年绕过过往旅客留下的用于抵房款的巨型纪念品,跟随张掌柜,三人在靠近戏台的一方木桌前停下。独身一人坐在桌前嚼着羊腿的卢宏抬头望向母亲与陌生人们,用手巾抹净嘴角羊油后站起身来。
      有着显眼虎牙的青年在母亲介绍陌生人姓名的平淡语调中作揖行礼,手指上不属于粗人的握笔茧透露出少许这位久居昭国的镖头的过去。不同于母亲乐意消耗大量时间装饰戎人特有的奶黄色胡须,他的下颚上仅留少许修剪后的胡茬。这人手指上羊角造型的金戒略微磨损,但一尘不染。他的指甲缝中没有一丝污垢,道年瞟了眼大夫脏兮兮的手掌,略微为行业未来担忧。
      大夫与掌柜消失在楼梯拐角,小二端来了分量略有些夸张的海鲜拉面与烧酒,拨弄手指上羊角的青年饶有兴趣地打量起餐桌对面的小姑娘。
      “从安泽来的?”
      半条鱿鱼须仍暴露在空气中,道年点了点头,有些艰难地咽下煮得太硬的面条。“是的,张阿姨刚才……你怎么看出来的?”
      “现在学生都说标准官话不带啥口音了。你耳朵上那对黑珍珠耳钉成色不错,恕我直言,没哪个富裕千金会穿这种袍子。而安泽的海珍珠价格又挺亲民的。我以前去那儿看见过插秧的老太婆手腕上都多大一串。”
      “农闲时农民会去捞一些珍珠挣外快,他们又不是特别了解行情,前几年这些饰品的价格确实低得离谱。”道年对碗中煮得发黄的小菜皱了皱眉头,“张掌柜说你跑镖的来着?能去好多地方。”
      准备好的回答此时却梗在了嗓子眼里,卢宏咽了口老妈馆子里带煤油味的白酒,有些颤抖的声音回答道:“这几年生意也不咋样了,被太学开除的下场就是这样。”
      这几年极少出现未完成学业的太学生,卢宏的描述难以让听众不想开了去。好在很快镖头就补充了点背景知识。“我是十二年前考上的了,现在好像没怎么听说过学生会被劝退。”
      “听说以前的规矩是要严许多。”
      “存粹谬论。那些校长们只可能在禁令上添加文字。不过只要不触雷区一般没什么太大问题,我那几年都有给师傅塞钱混过统考的渣滓。”
      “那你……”
      茶色的眸子游离向墙壁上往来艺术家留下的创作,卢宏在大脑中搜寻文字时会发出似猫咪呼噜的声响。“所以说不要碰雷区……吃完饭想打麻将牌吗?”
      山羊纹饰的发带从二楼某间窗口中探出,张掌柜向年轻人们的牌桌望去,道年的牌技在男人们的衬托下可怜兮兮,但小姑娘输的钱都算在了儿子头上。为卢宏的小心思感叹一句,兰凤向旧友埋怨起卢宏那小子似乎近十年内都没有带回个媳妇的打算,得到的答复却是大夫的一个白眼。
      “我上次来的时候那崽子还满地爬呢。”公孙泰耐心地剥着小姑娘的面条里没有的鲜虾。
      “是啊,隔壁卖茶叶的在我现在这个年纪都当奶奶了。”女人望向贴金漆器相框中红妆的自己,手上缓慢解开缠住银杖的布条“这么一说都过了十几年,我们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人。”
      “别太着急,至少我这两天有那么一点点头绪了。”大夫还是不忘在谈正事前与掌柜贫两句,“再说我从来没年轻过,忆往事的时候带上我有点不合适。”
      “那公孙泰怎么会这么简单就被一个小姑娘套住?我刚才还想问问她怎么做到的呢。”
      褪去遮掩的银杖展现出百年前工匠的用心良苦,若不作为防身武器,放置在北房作为屋主炫耀品味的物件也很合适。公孙泰触动杖上某个开关,原先藏匿于其内的一块黑石便显露出来,这物件与城门处老妖们兜售的护身符有些形似。掌柜的想象力实在让公孙泰折服。掐灭屋内多余的亮光时,他礼节性地反驳道:“我还没变态到和十九岁的小姑娘约会的程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游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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