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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程 ...

  •   “新历二八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辰时三刻。”
      不知姓名的年轻大夫将镀金怀表放回衣内,宣布死者离去的时间后,对尚在医学院进修的志愿者点头致谢,再一头扎入慰劝死者家属的队伍中。车站中聚集围观的一潭死水重新涌动起来。沈道年匆促将听诊器放回大夫的木箱中。突遇的新闻随着散开的人群在车站中传开了,若再不回到叔婶身边,神经衰弱的阿姨或许会误认为木椅上黑布包裹的僵直遗体是自己的侄女。
      十九岁的姑娘从未担忧过自己是否会客死他乡,但老妪灰白面庞与家乡建筑焚烧殆尽的图像交织,唤醒了少许对死亡的恐惧。大多数人确定战火纷飞的安泽州已被留在了列车后,看不见黑云盘踞的地方是安全的,背井离乡能够换取一段更好的生活。但京城龙趾中的评论家似乎对未来战局不甚乐观。不过这群蹲在新共和国国都中的办公室内就能评论昭玚和谈的官员似乎不太可信,道年瞟了眼沈叔用于消磨时间的小报,确定没有任何有趣的语句后,向先前死者躺着的地方,此刻生者哭泣的方向回望一眼。
      几条木椅后的年轻大夫仓促转身,心神不宁地与顽皮孩童们一同望向窗外如雷鸣噪音的声源。不过满地警卫遮挡住了缓缓进站的列车,之留临京州内此起彼伏的绿色波浪。
      道年并没有留意原先在她所住的那条街口摆摊的赤脚大夫是在躲谁的目光。“黑龙”在拖长的呜咽后喷出冲入天际的浓稠白雾。列车似乎触动了某个开关让所有乘客转化成喋喋不休的麻雀,足够吵闹的车站在不绝于耳的鸣叫声中更像闷热罐头了。背着行李的麻雀,拖家带口的麻雀,啃着麦芽糖的雏鸟一股脑涌向未计划好的出口。验票口的麻雀在道年手中摩擦得文字模糊的红票上啄一个洞,托运处的麻雀将做木材生意的沈叔的全部家当搬上列车。
      跳出临时建筑中的队伍,进入乘客们眼眶的确是不远处铁轨另一侧还散发着黑烟的旧车站。麻雀聚集的地方必然有捕食者于空中盘旋,即使有鸟铳打下那么一两只,它们还是会回到唯一能获取猎物的地方。即使有猎犬警卫监视着临近山头的风吹草动,猎鹰的影子也还是太近了。不等道年追上淹没在人群中的叔婶,人群中爆发出的不同方言味道的尖叫轻松盖住宣战的火药爆裂。倾泻而下的洪流隔开了道年与她唯一的亲人。
      检票员的劝阻埋在了千百人的脚步声中,能肯定的是绝大部分乘客压根不知道来者何人,不过来自第三方的枪声已起到足够的警示作用。按照小报边栏的说法,山匪们要的不过是最后一节车厢的托运行李,值钱的玩意,绝大部分乘客的全部家当。幸运恶作剧般地未在混乱中驻足太久,察觉到已有劫匪爬上列车试图撬动本不太结实的连接处,沉静无多时的黑龙颤栗着启动,全然不顾被匪徒追逐着,仍在空地上的人流。
      这绝不是离家前政客们承诺的“普通的搬家”。如棕熊般强壮的木材商护着随时可能精神崩溃的妻子,回头却看见小侄女在洪流中停住了脚步,披甲的劫匪倒在道年与另一陌生人的一旁。
      方才在列车上谢过这位志愿者的大夫在道年的帮助下站了起来。受惊吓的年轻人五官拧作一团,短发上满是尘土枯草,怀中紧紧抱着从劫匪手中夺回的木箱。大夫不比插在匪徒手臂上的银杖高多少,但还是能俯视小姑娘。他拍了拍羊毛外套上被鲜血浸润的尘土,强装镇定面对救命恩人。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闷热罐头应该算是他口中的“哪里”。来不及询问大夫的姓名,抽出带血的银枪,道年扯着 这低估周围环境危险程度的青年向前奔去。大夫灰蓝色的袖口被扯出一道裂纹。
      行至穷途的劫匪等不及落单的孤雁赶上大部队。震天雷从另一座山头爆出,车厢内的人惊异地看着此前从未见过的景象。伴随最后一节车厢,掉入山谷中的两个影子消失在常绿林中。或许当乘客从火球翻飞的画面中回过神来时,会有人注意到消失的人们。

      醒来时拳头挥向潮湿的空气,道年记得那是个糟糕的梦。
      倚靠在半塌神龛上的小姑娘直愣愣地看向废庙门外绿藤丛生的陌生景象,抬头便是从木材中长出的仅剩半张脸的慈悲女相,左脚踝上缠着绷带的肿块阻止她站起身。环视庙内数周后,道年终于注意到墙角阴影中缝补着袖口,明显没有任何伤痕的医生。她推断得出是这人将自己带离铁轨下的山谷。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这在哪儿?”
      “十一月二十八日。我们在一座好几年都没有人路过的破庙子里。”袖口裂口缝合结束后,大夫并不急着将剪刀塞回木箱,继续低头翻找需要的药剂,“我是公孙泰。能不能把裤脚稍微挽上去一点,再换一次药应该就好得差不多了。”
      “他们呢?”
      半跪在篝火余烬旁的大夫小心地观察着小姑娘眼中光芒的变化,摇了摇头。“你说其他人?应该已经到龙趾了,别着急,我们今天下午也能到那里。”
      接过大夫递来的冷硬馒头,小姑娘低垂的眼睛里略有些闪烁泪光,“我是沈道年。你是不是就是傅山城那个……以前我阿姨提到过的那个公孙大夫?”
      “应该是,不过到我这儿买药的当着我的面都喊我江湖骗子。我才到傅山半个月。结果碰上的又是鬼兵又是劫匪。”颜色与尘土无异的糊状物涂在肿块上,这很容易让道年联想到戎人祭族时年青年们满身的鬼怪彩绘。阳光下清晰可见,握着纱布的手掌上遍布沟谷,略带草药香气的泥土填满这岁月留下的伤痕。即使这位大夫的动作算不上娴熟,面容也不必新年时庙中供奉的青年才俊苍老,道年总从有一种怪异的直觉。
      “半年多前就传说东部沿海可能要打仗,你来的挺不是时候。”
      带有少许质疑与恐惧,一双杏仁眼对上青年飘忽不定的眸子,道年猜到此时的大夫也不剩太多镇定。小姑娘左手背后拾起散落的破碎砖块,大夫倒吸一口冷气。但砖块并未立即砸上他的额头,而是在曾经女神崇拜者跪下的土地上开始画火柴人。
      我还是将世事看得太过险恶。缝合过的袖口轻轻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公孙泰终于意识到小姑娘不过将自己视为逃避医疗事故的庸医。
      “是不太走运,但我来的时候压根没往这方面考虑。”公孙泰将赤脚医生的物件收回木箱“我找家中的一个亲戚好多年了,有消息说她在这边出现过,正觉得马上就有结果了,结果这一逃估计又找不到人了。”
      部分恐惧转化为同情,道年的语调中带有点点失礼的懊恼。“没准他也在那趟火车上,等你去龙趾就能见到了。你找到那个亲戚之后还有没有别的打算?”
      “先等你找到家里人再说,之后大概会往昭国方向走……这两天尽赶路去了,没时间想那么远。”
      砖块与地面摩擦的声响停了下来,道年停住了简笔刀马旦画像的创作。“那挺巧的,没准去昭国的时候我们又能同路。”仍有满口面粉碎渣未吞咽下,她还是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最后的干粮已被二人处理干净,离开前大夫向仍冒着浓烟的草木屑踩上两脚。道年则扶着在雾气中膨胀酥脆的功德箱站了起来,仍带少许疑惑,她向公孙泰抛出这一路上最后一个问题。
      “你看起来是挺年轻,但又不像医学院的学生,也没有还没毕业就跑江湖的学生对吧。当然你不想回答也没什么……您到底多少岁了。”
      头顶壁画上虽有神明拔去撒谎人舌头的惩罚画面,但大夫还是随口说出不知第几个胡乱编造的岁数,“三十好几,我只是看起来年轻。不少认识的姑娘都羡慕我这点。”
      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一模棱两可的答案,道年便将质疑留在了这废庙中。临行前小姑娘转身面向一手紧握利刃,另一手中有小荷一支的慈悲女像。不在乎这究竟是何路神仙,她恭敬向这从木材中生出的年轻女子行礼,似乎有了这无名小神的庇护接下来一路便能畅通无阻。
      “那是降姝,旧共那群人只有在打仗前才会拜她。”大夫笑道。“到末期,那群丧家之犬就把她给忘了,真不要脸。”
      但并非只有战前才能在这温婉女神面前祈福。道年对自己安慰一句,便紧跟上前方的木箱。庙内庭院中,一道独脚脚印环绕香炉三圈,最终停在道年站着的土地上。人类将所有没有“人”参拜的神庙划分到废弃建筑那一列,也许是记不起历史课本中详细介绍过的隐居妖神的存在。察觉来自不知名处炯炯目光,小姑娘加快了脚步,一瘸一拐地向消失在草木稀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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