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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老街 他有的是时 ...

  •   裴耘回绯城的第二天下午,四点多一点,熟悉的橄榄绿呼啸着又出现在玫瑰庄园单元门口。
      耿封也不按门铃,掏出裴耘临去上海前给他的门禁卡和钥匙,直奔28楼打开她家大门,熟门熟路地先去浴室拧了把湿毛巾,然后直奔卧室,把门窗紧闭抱着枕头睡得昏天黑地的裴耘从床上拽了起来,擦干净某人脸上的口水,稍微捯饬一番,拖着睡眼惺忪的裴耘出了门。
      橄榄绿出了小区大门,左拐直奔隧道方向而去。裴耘迷迷糊糊地往窗外瞥了一眼,揉眼睛问他:“干嘛呢?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跟小五说好了,先过江去接她,再找地方给你接风。出去两个月了,你今晚想吃什么?”
      “喔。随便,你们决定好了。我再睡会,到了叫我,困死我了都。”
      刚才在裴耘家光线太暗,耿封没来得及多看,这会儿仔细瞅了瞅她,乐了: “小耘,瞧你这一双大黑眼圈,难不成你昨晚没睡觉当小偷去了?”
      “别提了,昨天刚回来运气太好,丢了东西不说,还遇到一神经,我折腾了一宿。我头都是疼的,先睡会,等会再跟你细说。”裴耘不吱声了,歪在副驾上睡起了回笼觉。
      裴耘是真心弄不懂那个姜先生。昨天一下午姜先生的手机关机也就罢了。好歹等到晚上九点多,姜先生终于开机了。谁知裴耘把他手机都要打爆了,他却死活不接她电话。
      裴耘不信他没看到她来电,又实在想不通他明明高姿态地在翠华主动留条给了她手机号,却为什么转身再也不接她电话。那姜先生摆明了也不是那贪财的人啊。
      死心眼的裴耘抱着电话打了半宿,又琢磨了半宿。今天早上昏昏沉沉地一睁眼,发现姜先生竟然又关机了。
      裴耘简直要疯了。若不知道耳钉的下落也就罢了,权当舍财免灾,彻底死了那份惦记的心。偏生蹦出个有身份有地位的姜先生,莫名其妙地攥着她的耳钉不接电话。这般吊着她的命,也不给个痛快,叫她如何不抓狂。
      裴耘还不信这个邪了。等她缓过劲来,看她不把姜先生从地底下挖坟挖出来,好好理论理论。

      周末饭点的老街烧烤馆,一向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所幸裴耘他们有备而来,到得早。服务员收拾完午市的狼藉没多久,晚市将开未开。
      裴耘跟在兴致勃勃的小五屁股后面上了二楼,七绕八绕,找了张顺眼的台子落了座,恰好可以看见一楼吧台旁的小舞台。只是二楼空间逼仄,桌子挤桌子。随便伸双筷子,一不小心,都恨不得夹到别人盘子里去。
      其实裴耘骨子里并不喜欢烟熏火燎油腻腻的就餐环境。比起大俗的烧烤馆,她更倾心翠华人少时的幽雅和自得其乐。她是不折不扣的伪小资。
      但小五喜欢烧烤。绯城江北这家新开不久的老街更是小五的最爱。
      老街的新店和老店相比,更偏向美式怀旧风。似当下这般不冷不热的三月天,叫上三五知己,点一大堆烤串,坐在吧台高脚凳上,温一壶店家自酿的黄酒,现场乐队轻吟浅唱,不似一间烧烤店,更像一家小酒馆。正合酒麻木小五的调调。
      很快服务员通知可以下单了,四周也早已人满为患。麻木小五一口气点了六扎啤酒,又轻车熟路地,杂七杂八点了一大堆烧烤,老规矩,一半辣一半不辣。最后不忘给不喝酒的两人要了一大扎酸梅汤。然后扔下裴耘,自顾自去洗手间。
      裴耘百无聊赖地一个人坐在那左顾右盼,却有音乐在楼下缓缓奏起。

      “等夏天等秋天,等下个季节,要等到月亮变缺,你才会回到我身边,要不要再见面,没办法还是想念,突然想看你的脸,熟悉的感觉,不牵手也可以漫步风霜雨雪,不能相见也要朝思暮念……”
      霓虹闪烁的舞台,驻唱女歌手只手拿麦,螓首低垂樱唇微启,旁若无人,情深款款地低吟浅唱。
      从裴耘这个角度,但见伊人修长的颈、若隐若现的侧颜,腰肢摇曳间,风情万千。
      “只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很好,爱一生,恋一世,我也会等你到老,只想让你知道,放不下也忘不掉,你的笑你的好,是我温暖的依靠……”

      喧嚣的老街,恍恍惚惚之际,是谁低沉的声音,穿越光阴,跨过层峦叠嶂和万水千山,呼啸着,纷至沓来。
      “我想给一个女孩子送件首饰,你帮我参谋参谋。”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她是我心仪的人。”
      “我担心自己没有她想象中的好,我怕她不会接纳我。”
      “没关系。既然忘了,那就归你了。”
      “保重。”
      “我想她了。”

      裴耘慌忙倾身低头,佯作去看桌上脏兮兮的菜单,攥着纸巾的右手顺势抬起,飞快拭了拭眼角。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依然满脸无懈可击的微笑。

      老街上餐的速度倒是挺快。等耿封在外面费尽周折停好车,寻上楼来,小五已经就着桌上堆成小山包似的烤串,自斟自饮,有滋有味地喝上了。
      耿封在裴耘身边坐下,端起桌上裴耘给他倒好的酸梅汤喝了一大口,顺手将堆在盘子最上头的烤土豆片递给小五。又低头在不锈钢盘子里挑三拣四,寻宝似的,从一大摞肉串里挑出两串不辣的脆骨,用纸巾包着手柄,递到裴耘手上。
      裴耘一手一串地接过来,眉开眼笑地举着脆骨往嘴里送。她喜欢一切有嚼劲的东西。
      “你又偷懒没洗手吧?”耿封随手拿了串烤肉咬了一口,一脸嫌弃地望着裴耘,忍不住毒舌,“瞧瞧睿言伙食把你养的,这久违了好几年的双下巴又出来了,只怕你这一趟至少长了五斤肉。”
      裴耘抚着肚子上的游泳圈黑了脸,默默感慨,两个月不见,这厮眼神依然犀利如初,不可小觑。她今早起床在家刚刚过了磅的,不多不少满满五斤。
      耿封看裴耘骨碌碌转着眼珠不吭声,知道自己目测对了,也不和她多纠缠,扭头举着酸梅汤,有说有笑地陪着对面的小五喝扎啤。

      耿封没骗季军。
      他是真的不急。
      自打“大一”那年“平安夜”握手言和后,耿封和裴耘、小五她俩一拍即合,成天厮混在一起。
      他自以为,他了解裴耘,就像了解他自己。
      耿封一直粗枝大叶地认为,裴耘清心寡欲不谈恋爱,是因为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没遇到合适的。
      他心里很清楚,裴耘是慢半拍的一根筋。他也很清楚,裴耘一直一根筋地把他当最好的哥们、死党,男闺蜜。
      他却委实不清楚,倘若有朝一日裴耘知道他喜欢她,她究竟会作何反应。

      季军劝他,不就一句话的事,成就成,不成就拉倒。
      屁话。
      他这上铺的兄弟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季军不了解他,更不了解裴耘。
      裴耘是性情中人,把友情看得很重。裴耘咬牙切齿地说过,她这辈子最恨人骗她。裴氏口头禅:“要么,你有本事就别骗我。要么,你有本事就骗我一辈子。”
      如果让她知道,他耿封这几年打着友情的幌子,一直默默惦记着她……
      想着裴耘有可能恼羞成怒踹他一脚,然后和他一拍两散,从此两人连朋友也没得做,海角天涯,形同陌路。耿封就头皮发麻,一颗心怦怦怦地乱跳。

      耿封也把裴耘看得很重。
      他输不起。
      将军不打无准备的战。没有胜算的赌博,耿封宁愿不入局,不下注。
      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信心。暂时,他只要象从前,象现在这般,以朋友的名义守着她陪着她就好。

      眼神犀利的耿封却从来没有想过,很久以前,他就被死心眼的裴耘骗了。

      早在校园的时候,耿封就好奇地问过裴耘,为什么不交男朋友。
      彼时是大一下学期,期末考试前夕,裴耘班上的学习委员突然抽风,不知死活地给裴耘写了封厚厚的情书,洋洋洒洒十几页,一往情深历数他对裴耘的爱慕,憧憬自己和她的未来,然后历经曲折地邮寄到他们班的信箱。
      辗转收到信的裴耘只觉莫名其妙,她跟他连话统共都没说过几句。
      缺乏了解的感情,她敬谢不敏。嚣张欠扁的裴耘,在次日大课间,一言不发,一巴掌将信决绝地拍在了学习委员的课桌上,拂袖而去。
      满室哗然。

      当天中午,恰逢有人要请耿封和裴耘在“川味馆”改善伙食打牙祭。

      绯城教育资源丰富,高校林立。尤其是江南,高校扎堆。
      民以食为天。江南关山附近主打学生生意的小餐馆遍地开花,环境谈不上多好,千篇一律普通的木头桌椅,菜的味道也是良莠不齐,不一而足。
      不过小半年光景,土生土长的耿大少果然言出必行,熟门熟路地带着她和小五这两个外地佬,把绯大附近方圆十公里吃了个遍。
      那时候裴耘还是囊中羞涩的穷学生,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讲究环境,也没有能力讲环境,满心满眼最爱的就是绯大南三门斜对面“川味馆”的鱼香茄饼。但凡有好心人送上门来要请她吃饭,一根筋的裴耘十有*八*九会把对方忽悠到这家其貌不扬的“川味馆”来。如此执着热情,搞得同学们后来纷纷怀疑这家“川味馆”是不是老裴家开的。

      那天是2009年6月,绯城盛夏正午,骄阳似火。
      近水楼台,大一学生裴耘和耿封早到了一步,双双坐在“川味馆”那张临街他们常坐的四人台聊天等人。
      八卦的两人照例先交换了一些学校里老师和同学们的小道消息,耿封顺理成章地打抱不平说,其实他觉得裴耘班上这位学习委员还是蛮不错的,学习成绩好,人虽然没有他耿封长得帅却也还算养眼,重要的是,据说学习委员家里环境非常不赖。
      “这小子是本地人,又是独子,家里有房有车有地位。我们这才大一吧,按说不急吧,但是听说他家里居然连工作都已经提前三年给他打点好了,啥后顾之忧都没有。小耘,为什么你要拒绝他呢?给别人机会,其实也就是给自己机会。”

      那时,尚未收心定性的耿封还没来得及对裴耘起啥心思,他把她当知己好友,纯粹是出于关心和好奇。
      裴耘不屑地白了耿封一眼:“家庭环境算个毛啊?有房有车就一定有幸福吗?耿封,好歹我们认识也半年了,你也太不了解我了。难道在你心目中,我裴耘就这么肤浅和庸俗吗?我裴耘是看碟下菜的人吗?今天我明确在这儿告诉你,我裴耘这辈子找对象首当其冲看人品,看人品好不?其次,我还得看他对我好不好。人品好,对我不好,那也是白搭。当然咯,这都是后话了,我现在不考虑这些。我现在还是学生。”
      裴耘义正词严地敷衍耿封说,她是心无旁骛出人头地的好学生。大学四年,只问学业,不谈感情。
      “校园恋情变数太多,参加工作前,我不想害人,更不想害己。”裴耘挥舞手臂,振振有词。
      耿封垂头沉思半晌,举起“川味馆”缺了口的茶杯,一本正经敬她:“小耘,你一个女孩子,年纪轻轻却活得如此清醒明白,哥哥我自叹不如。”
      天真单纯的绯城理科状元打死也不知道,真相其实是,裴耘那时早已心有所属,无可救药。

      女孩子毕竟心思细腻些。毕业后,裴耘频繁只身去翠华。冰雪聪明的小五凭直觉知道裴耘心底有个人,却无从知道那个人是谁。
      八卦的小五死缠烂打,追问她许多次。
      裴耘一反常态,抵死不松口。
      关于他,裴耘所拥有的本来就不多矣。除了一对名不正言不顺的耳钉,只剩回忆了。
      事实上,她和他之间,就连回忆,也是稀罕的,奢侈的。
      一贫如洗的裴耘,卑微地希望,在这个世界上,他是自己一个人的秘密。
      她不希望任何人染指。
      纵然以友谊的名义。

      有一次小五喝多了酒,眼神迷离,咬牙切齿地对裴耘嘟囔,她恨他。
      素昧平生的小五和他能有什么仇呢?小五根本不知道她心底的那个人姓甚名谁。绯城这么大,大江南北的,小五不认识他,更没见过他。
      裴耘心里明镜般地清楚,小五只是单纯的心疼她,不想看到自己为爱受苦。
      在绯城这座拥有千万人口的华中大都市,除了耿封,小五是裴耘唯一的温暖。
      锵锵三人行。她,终究还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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