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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鹭翔 那是他们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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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一下午的视频会议终于结束,在座的睿言高管们不约而同站起来,目送关键走出会议室。
关键径直往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走去,随手解着衬衫袖子纽扣。在会议室门口候了半晌的陈宸赶紧跟了上去。
“你说什么?麦麸赶去机场接董事长了?这怎么可能?董事长昨晚才离开上海,我送他进安检,他亲口跟我说他短时间不会再回上海。”关键陡然驻足,面露讶色,转身问自己的秘书。
“是这样的,关总。麦麸三点二十分接到董事长从绯城打来的电话,董事长说他晚上六点的航班到虹桥。麦麸怕堵车,接完电话就直奔机场去了,临走前要我跟你吱一声。”陈宸看看手表,“现在六点十分了,航班顺利的话,麦麸应该已经接到董事长了。”
“出了什么事?”
“董事长电话里没说,麦麸也不知道。麦麸也觉得很意外。他还说,董事长的心情听上去不是很好。”
关键皱了皱眉头:“你马上给麦麸打个电话,问问他,晚上董事长有没安排,在哪吃饭。若没有,就告诉麦麸,晚上我和董事长在俱乐部吃饭,让他把董事长直接送到鹭翔去。你赶紧去安排一下,把我稍后的行程全部取消。”
“好的,关总,我马上去。”陈宸行色匆匆地走了。
关键走进办公室,目光沉沉扫向老板桌上那盆热烈绽放的红掌,脑筋飞速运转着。
饶是他再精明,一时之间也实在想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会令睿言董事长一夜之间突然更改了行程。
一个小时后,大忙人关键步履匆匆地出现在金茂俱乐部的“鹭翔”包房。
金茂俱乐部位于金茂大厦86楼,号称沪上最高的本帮餐厅,又称“天空之城”。
关键对这里再熟悉不过。
那几年,他们这帮人经常吆喝着来“鹭翔”。
倒不是说这里的菜肴和服务有多特别。偌大的申城,稍微有点特色的餐厅比比皆是,多如牛毛。
只因秦颜喜欢这里的风光。
沪上最高餐厅的名头并非空穴来风。四百米的高空,浦江两岸的美景尽收眼底。风和日丽之际,对面苏州河和外白渡桥亦遥遥可见。
何况,俱乐部实行会员制,私密性不言而喻。
那时秦颜还小,不过十五六岁光景。秦峻岭舍不得自己的独生女出国漂泊,非拘着她在国内待到十八岁再说。
难得那阵子大伙儿都在上海,无所事事的秦颜于是成天和他们厮混在一起。
秦颜尤其喜欢呆在“鹭翔”看落日。当红彤彤的夕阳缓缓落下地平线,两岸霓虹灯盏盏次第点亮上海滩夜景,流光溢彩中,秦颜趴在落地玻璃窗前,俯瞰脚下的万家灯火,神神道道地喃喃:“等待其实有时候也是一种得到,对不对?”
子祺和麦麸他们在一边热火朝天地喝酒聊天,对秦颜不理不睬。
关键看不下去了,凑过去拍秦颜的脑袋:“你个小丫头片子,老气横秋的,一个人嘀咕啥呢?什么等待,什么得到?你这么年轻,你漫长美好的人生都还没有真正开始呢。老大,老三,你们说是不是?”
坐在主位的Ken头都懒得抬,淡淡敷衍:“关老二,你怜香惜玉,你说是便是。”
老三不疾不徐地喝完麦麸敬他的半杯红酒,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关总,喔,不对,应该尊称一声关半仙。关半仙素来神机妙算,掐掐手指便罢,哪里还需要不耻下问请教我们这些凡夫俗子?”
子祺嬉皮笑脸点头,习惯性地煽点阴风添点鬼火:“诚然。二哥上通天文,下通地理,这个问题实在是多此一举。”
麦麸在旁边低头用手摸鼻子,肩膀抖个不停,忍笑忍得好辛苦。
秦颜左顾右盼,不解地问他:“关二哥,我觉得你没说什么呀,为什么他们仨,你一句我一句地,都欺负你?”
关键抚额,垂头丧气作无辜状:“秦小颜,你果然是秦叔叔亲生的,小小年纪就出落得如此冰雪聪明,居然这么快就看出来了。是啊,他们都欺负我,他们太过分了,一个个地都喜欢欺负我。”
“切。”
却是子祺和茯苓不约而同地朝关键嗤之以鼻。
“关二哥,你这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本事可是日益渐长了,也不怕带坏了秦家千金,秦董回头找你算账。”茯苓鄙夷地翻了个白眼。
关键不以为忤,打着哈哈道:“茯苓,闲着也是闲着,好玩嘛。”
初来乍到的秦颜没有料到,以Ken为首、人中龙凤的他们,人前恃才傲物不苟言笑,纵横捭阖,齐心协力将赫赫有名的睿言集团打理得风生水起有声有色,私底下,彼此之间的相处竟然如此团结和谐。
后来秦颜和他们混在一起时日渐长,纵然她少不更事,却亦渐渐明白,Ken他们之间无关风花雪月,那般随心所欲地插科打诨,那般浑然天成的灵犀默契,那般毫无芥蒂地相亲相爱,如此情谊绝非一朝一夕,一蹴而就的。
是经年累月,细水长流的潜移默化。是并肩作战,同甘共苦的相濡以沫。是不是血缘,却胜似血浓于水的亲情。
没人可以替代和掺和。
即便是秦颜,也只是个幸运的旁观者。她机缘巧合得以走近他们,却始终无法“走进”他们。
就连关键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他们几个人最团圆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再后来。
再后来。
关键记得非常清楚,2010年国庆节晚上,他们一拨人照例聚在“鹭翔”。
酒喝到一半,外滩放烟花,大伙儿一哄而上,簇拥着看烟花表演,就连四平八稳的老三也被兴致勃勃的秦颜拖着拽着去了窗前。一桌子人,最后只剩他和Ken岿然不动。
关键是懒得凑那个热闹。昙花一现的烟花有什么好看的,他觉得Ken今天比烟花更好看。
Ken从今晚落座开始,一直若有所思地抱着手机,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关键站起来给Ken的杯子加满酒,笑嘻嘻地朝Ken举杯:“老大,想什么呢,今天心不在焉的,有点反常啊?老实交待,是不是有情况了,春心萌动了哈?”
Ken放下手机,端起桌上的杯子,轻啜一口,拇指抚着杯壁,不动声色地否认:“关老二,你想多了。”
“喔,敢情是我想多了啊。”关键拖着尾音呵呵,举杯畅饮,不再多言。
关键是何等精明的家伙。以他多年对Ken的了解,他笃定Ken撒谎了。Ken今天有心事,Ken一直在走神。
果然,没等关键放下手中的酒杯,Ken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关老二,你听过这么一句话没?”
“老大,什么话?”关键赶紧洗耳恭听,就坡下驴。
Ken缓缓道:“呼天抢地不如哀而不伤,仰天长啸不如唇角微扬。”
关键一愣: “你打哪儿听来的?”
Ken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思忖着:“你说,一个人到底要经历过什么,才能最后达到如斯境界。尤其是一个……”
Ken扫了眼落地窗前勾肩搭背嘻嘻哈哈闹成一团的那几个,欲言又止。
“一个什么?”关键追问。
“算了,不说了。”Ken骤然意兴阑珊,摆摆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埋头又刷起屏来。
关键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最近Ken似乎有点机不离手。
Ken从前根本不用手机。
睿言董事长想找谁的时候,自然随时找得到。反过来,董事长却不希望自己被人随时找得到。
关键后来成天耳提面命,唠叨Ken是睿言的大当家,他的行踪事关整个集团的生死存亡,意义重大,绝对不能出半分差池。
被碎碎念的Ken不厌其烦,只好妥协,勉为其难地用上了手机,却也多半扔在麦麸那儿。反正麦麸就像他的影子一般,两人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关键感觉Ken今天非常反常。可是Ken既然不想说,那么绝对是容不得关键得寸进尺再套半句话的。
关键禁不住咬牙切齿,恨恨激将:“吊人胃口,没劲。”
Ken置若罔闻,毫无反应。
后来发生许多事后,关键终于明白Ken当时莫名其妙未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了。
一个什么?
一个女孩子罢了。
Ken那时想问关键,一个女孩子到底要经历过什么,才能做到呼天抢地不如哀而不伤,仰天长啸不如唇角微扬。
关键在“鹭翔”坐了十几分钟,陈宸敲门推开包房的门,恭敬让到一侧,一名气度不凡的高大男子一言不发地走了进来,径自在主位落座。
关键见男子神色如常,终于稍微放下心来,遂朝陈宸挥手。陈宸于是转身,和门口的麦麸一起退了出去。
关键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 “怎么突然打道回府了?昨天不是说要在绯城待一段日子的吗?”
“忽然间觉得有些累了。”
关键扬眉,颇感诧异地重新打量Ken。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睿言当家人居然也有喊累的时候。想当初Ken带着他们白手起家,一起创业打天下时,都不曾喊苦喊累。
关键来劲了:“哟哟哟,今天有点意思啊。老大,亏我还一直以为你是呼风唤雨战无不胜的,一直把你当偶像崇拜来着。”
关键自认自己也算是个狠角色,心肠够硬胆子够肥。可是实践证明,与Ken相比,他关键简直上不了台面,充其量也就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不值一提。
业内有句口口相传的名言:“这天下,没有Ken不敢做的生意,没有Ken不敢抢的人才。”
Ken自己也曾有句口头禅:“商场如战场。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就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从来不给对手活路,更不给自己后路的人,十年来,率领睿言所向披靡,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商业神话。
而Ken对竞争对手玩弄的那些凌厉狠辣的手段和招数,一桩桩,一件件,纵然早已尘埃落定,关键这个同一战壕的下属此时回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不寒而栗。
子祺说得很对,睿言是Ken一手创建的。睿言董事长这个位置非Ken莫属。
所以,尽管睿言早已走上正轨,尽管Ken早已心生退意,在董事会上郑重其事,明确提出要把睿言全盘交给他和子祺,但是他和子祺死活不答应。
Ken想当甩手掌柜,不问世事,他们依他。反正关键和子祺如今也可以独当一面,撑起睿言的大梁。
Ken喜欢三天两头玩失踪,杳无音讯,他们也依他。地球不过这么大,他们翻山越岭,旮旯犄角,终归找得到他。
但是,睿言集团董事长的名头,他们决计不能由着他不要。
睿言离不开Ken,他们更离不开他。
Ken是他们的老大。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必须是。
“无所不能?”Ken轻哼,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老实说,在商海浸淫了这么多年,我也曾经得意忘形以为自己可以无所不能。可是,关键,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事情是我们无法一手掌控的。”
“对对对。”关键万分赞同,忙不迭点头如捣蒜,一针见血地道,“譬如说感情。感情就是我们无法左右的。”
Ken睨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关键真心笑了。比起往日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睿言董事长,他更喜欢眼前这个走下神坛、七情六欲血肉丰满的Ken。
关键早就深有感触,老大和老三这俩兄弟什么都好,除了一样。这俩人喜怒不形于色,什么都喜欢藏着掖着,成天端着,累不累,累不累呀。
“老大,是绯城出什么事了?”关键从来不是有耐心的人。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偏偏在Ken面前,他被磨得越来越有耐心。
这世上可以让他关键心甘情愿放下架子去侍候和迁就的人,也就这几个宝贝了。
Ken也不拐弯抹角,沉声对关键道:“我今天在绯城遇到她了。”
想他这几个月来,幕后一番运筹帷幄,自以为一切打点得妥妥当当,万事周全。谁知,他满怀一腔激情,踌躇满志地赶往绯城,当头却被一记棒喝,自讨苦吃憋了一肚子邪火。
可怜他现在也只有关键可以倾诉了。
“怎么可能?”关键情不自禁地提高了音量,“他们的培训课程不是昨天才结束吗?你老早跟我说过,让他们星期天再回绯城。所以集团特意给他们统一订的是明天上午的返程票。今天还安排了上海市区一日游。我一直惦记着这事。昨晚在机场送你安检进去,我回头还亲自过问了司徒的。”
“关键,你也说了是昨晚。计划没有变化快。麦麸十分钟前找司徒确认了,她应该是私自改签了火车票,一个人悄悄提前回了绯城。”
“为什么?她有什么急事,都等不得了,火烧眉毛地非要提前一天回绯城?”堂堂睿言二当家今天完全变身成好奇宝宝了。果然有些事情是无法掌控的。
Ken自然知道原因,却不想告诉关键。
关键看出来了,也不纠结。他现在更好奇的是:“老大,你说你在绯城见到她了,你怎么会见到她?你不是一直说时机尚不成熟,还没到当面见她的时候吗?难道说你也等不得了?不对呀,你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你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啊。这么多年你都等过来了,现在都临门一脚了,Ken,你也不差这几天啊……”
“我没打算见她,是巧合而已。”关键絮絮叨叨地自说自话,Ken不耐烦地打断他,想了想,又悻悻地补充了一句:“准确地说,我和她的相遇,纯属狭路相逢,无可幸免。”
Ken一向自诩算无遗策,这次却偏偏算漏了天意,还有她的人为。
想起中午在汉街翠华从天而降、意外发生的那一幕,想起泪水滂沱的某人那句言不由衷、嫌弃得不行的“帅哥,什么事”,Ken只觉自己今天真是衰到家了。
天大地大,他是该有多倒霉,才会好巧不巧地自己送货上门,笔直撞到她的枪口上去。
尽管不知道Ken究竟在绯城发生了什么,但是认识这么久,难得看到Ken气急败坏吃瘪的样子,诧异和新鲜之余,关键毫不掩饰,幸灾乐祸地笑了:“呵呵,老大,看你这样,连我都要忍不住想会会裴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