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毒奶粉》滑州客

9、送奶之工厂内

　　富贵电子厂，这是南方典型的工厂。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莫辉煌开始了自己的打工之旅。第一项，是体检。他们夫妇像编了号的产品。被集体地聚集在餐厅的大棚内。然后等着穿黄马甲的工作人员喊名字。这有点像古代的奴隶。
　　“张弓长，江水工，李木子，莫辉煌…”当莫辉煌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就跟着前面的排成一横排的队开始往前走，没有太大的想法，只是麻木地行走着。
　　而妻子薛小环还在后面，没有跟上。他有些焦急。不知道薛小环会怎样，只是频频回头看，但却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了。
　　他们被赶到了大巴车上，大巴车很大，足以坐四十个人，所以会显得很挤。像一个集装箱一样把所有的人都聚在了一起。在那么一刻，他们不像是人，而是动物。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富贵体检中心。莫辉煌的编号是22号，所以需要在楼下等待。二楼是体检区，喧哗浮躁。
　　莫辉煌像是一个受惊的动物，对眼睛所能看到都是无限恐惧。说起体检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正想丘吉尔在一次演讲中所说，“我们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
　　莫辉煌跟着前面21号走到了楼上，第一次坐上了电梯，这对他来讲也是全新的。他害怕，他害怕万一电梯一旦失控，就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他害怕没电，自己会死的很惨。但他似乎又不是对死亡的恐惧，只是对未知的害怕。
　　“22号。”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内心忽然一颤。“去交费吧。”莫辉煌听到一个护士打扮的女人对他说，“总共是234元。”当时莫辉煌就吓了一跳，“这么贵，自己还没挣钱呢，先要预支这么一大笔钱。”顿时不想体检了。但之后他又马上想明白了。就像上学一样，从来没有人因为上学需要交学费而不去上学的，因为他们对上学有所需求，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说教育改变命运。
　　所以莫辉煌也开始接受这个赤裸裸的现实，不再反抗。因为他要从中取得更多的钱，而不只是234元，是更多的234元。
　　体检的第一项是测视力，对于这一切的确都是全新的，所以他也是十分认真的配合着。
　　第二项就是测血液，大早上没让吃早饭也就是这个缘故。大伙都是空着肚子来的，因为验血规定必须得空腹。
　　当莫辉煌看到那个细细的针头扎进自己的皮肤时，自己是十分害怕的。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小白鼠，任人宰割。当针头扎进去的一刻，他没有疼痛。他是内心却倍感疼痛。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不知道他在哪里，正想着这些问题，护士就告诉他，“走吧。”他感觉有些眩晕，双目发昏，觉得就要快摔倒了。就在快要倒下的时刻，突然出现一双大手，似曾相识。而后被扶到了椅子前。
　　“辉煌，你没事吧？”是小环，她拿着一杯水，边喂他边说。“我没事。可能就是最近累的了。”莫辉煌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四周，忽然有些不舍，像是自己刚才游离了阴阳两界。对眼前所有的存在都珍惜起来。
　　他吃了个体检中心的面包，觉得都异常好吃。香甜可口，宛如做梦。因为他原来只知道小麦可以用来做馒头，做面条，做包子，其他再也不知道。
　　如今这种西方的东西咀嚼在自己口中，觉得很奇妙。大夫说他是血压低，应该是近段时间过于操劳，今早又没吃饭，直接抽血所以造成血量极具减少，人体适应不了而造成的。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多休息，多吃水果蔬菜就没事了。
　　莫辉煌被薛小环搀扶着走出体检中心，开始了工作。
　　又是新的一天，今天是分工作。富贵电子厂的工作分为很多工种，有曝光室，电镀室，质检科等等。而且最重要的是有夜班和白班之分。但并不是说有的人一直就见不到太阳有的人就见不了月亮。而是会换班的，比如这个人上半月是夜班，那么下半月就是白班。每个人都有机会体验夜的漫长和昼的煎熬。
　　莫辉煌这次学聪明了，他和薛小环站在一起，再也不想分开。可是造物弄人。他们既没有被分在一个科室，而且还一个是白班一个是夜班。
　　莫辉煌一听，当然不愿意了，就找主管，主管极其平和地讲，“这是命令，在这个工厂命令就是服从。我希望你是第一次问，同时也是最后一次提这样的问题。全工厂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可能都面面俱到，快回去干活吧。”
　　莫辉煌有些无奈，但又说不出什么。毕竟自己只是个打工仔，有什么资格和别人去谈条件呢，就这样吧。
　　他看着薛小环有些不舍，但又无可奈何。“小环，你要好好照顾你自己。”
　　“嗯嗯，你也是啊。”
　　“那你快去休息吧，你是夜班。”莫辉煌恋恋不舍，但又无可奈何。只能服从，别无他法。
　　与薛小环告别后，他就跟着领班到了他的科室，曝光室。虽然他是零工作经验，但是领班却拍着胸脯的讲，曝光这个活儿简单，包教包会。
　　这是十二月份的南方，虽然不像北方那样漫天飞雪，但仍有几分凉意。莫辉煌跟着领班领到一双白色的工作鞋，还有一个黄马甲和黄帽子。说黄帽子和黄马甲是工作人员的标志，在厂区内必须穿着和佩戴黄马甲和黄帽子。
　　对，大公司就是要这么规定自己的员工。如果说当初每个人在进入工厂的时候都是菱角分明的，那么，入厂后高管要做的就是要打磨掉那些棱角，让他们变得圆滑。最后是大家都成为从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一样。所以他们有早会，就是每天早上由班长开的会，开会的内容都基本雷同，无非是说说昨天大家的工作质量如何，今天我们要完成的目标是什么，等等。每个人都会讲，只要掌握精髓即可，好好工作，少想其他。
　　莫辉煌跟着班长进入了工作岗位。进入曝光室需要经历一段冗长的过道。那个过道是实木地板，几乎一尘不染，所以规定员工必须光脚走过去。虽然是南方，但却是冬天。当脱下鞋子只是穿着袜子真的冰冷刺骨。尤其是袜子几天不洗，再有脚汗，那种潮湿感更是痛苦难耐。莫辉煌就属于这一种。每次走过这条甬长的过道，都极其难熬。
　　上班真的犹如上坟。但唯一支撑他的就是生计，在这里这只能称之为生计，因为他在这里根本谈不上生活。而工厂管员工饭，也只是为了维持其最基本的生存权，使他们有力气干活而已。
　　经过过道，就到达了曝光室。这是被莫辉煌称之为暗无天日的地方。
　　进入曝光室，还需要换一次衣服，他就是犹如宇航员那样包裹的服装。首先要戴头套，而后带帽子。之后穿上一件连体的白色隔离服，最后脱下白色工作鞋，换上曝光室专用鞋。
　　莫辉煌的第一次尝试并不顺利，尽管在班长口中很简单。说这是在为CPB板做一下曝光，就好像是拍着，“啪”拿一下。我们的工作无非是用机器“拍照”而已，非常简单。
　　不知道是因为屋里面灯光总是昏暗的缘故，还是自己太不适应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莫辉煌在车间中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因为在乡下，我们可以通过太阳月亮的更替来知晓什么是晚上，什么是白天。可是在这里他却全都不知道了。因为曝光室永远都是柔和的黄色灯光，甚至他一直认为车间中的白纸是黄色的，直到那一次他不小心带出去一张，在光天化日之下终于看清楚了它的真正颜色。
　　他去到车间里，其实刚开始是非常艰难的，所有的工友都欺负他，当然班长是最严重的。每天都骂的他抬不起头来。
　　但是他又知道“欺负生人”是中国的老传统。为了有朝一日能衣锦还乡，所有的痛苦也就忍了。毕竟“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以至于不让自己太过难受。
　　这个车间的人员也很复杂，来自祖国的四面八方。什么安徽的，河南的，山西的，陕西的。他知道了原来不管来自哪里，在“欺负生人”这个点上，各个省份都达成了空前的共识。
　　受到不公平待遇的还有薛小环，有一次莫辉煌实在太想薛小环了，就在半夜起来找她去了。
　　薛小环看到莫辉煌，瞬间就哭了。莫辉煌看到薛小环也心生怜悯，因为看到媳妇的裤子因为在电镀科而被化学药剂腐蚀，都已不能再穿了。
　　莫辉煌静静地聆听着，妻子的不快乐，佯装自己过得还不错，其实他并没有告诉薛小环，今天他才被科长开了罚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