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毒奶粉》滑州客

10、送奶之洗车行

　　《流水线上的兵马俑》
　　沿流水线站着
　　夏丘
　　张子凤
　　肖朋
　　李孝定
　　唐秀猛
　　雷兰娇
　　许志杰
　　朱正武
　　苒雪梅
　　这些不分昼夜的打工者
　　穿戴好
　　静电衣
　　静电帽
　　静电手套
　　整装待发
　　静候军令
　　只一响铃功夫
　　悉数回到秦朝
　　《流水线上的雕塑》
　　沿着流水线，笔直而下
　　我看到了自己的青春
　　汨汨流动，如血般地
　　主板，弹片，铁盒……一一晃过
　　手头的活没有人会帮我干
　　幸亏所在的工站赐我以
　　双手如同机器
　　不知疲倦地，抢，抢，抢
　　直到手上盛开着繁华的
　　茧，渗血的伤
　　我都不曾发现
　　自己站成了
　　一座古老的雕塑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他们把它叫做螺丝

　　我咽下这工业的废水，失业的订单
　　那些低于机台的青春早早夭折
　　我咽下奔波，咽下流离失所
　　咽下人行天桥，咽下长满水锈的生活

　　我再咽不下了
　　所有我曾经咽下的现在都从喉咙汹涌而出
　　在祖国的领土上铺成一首
　　耻辱的诗歌

　　这些诗是富贵电子厂的工人所写的，可惜他自杀了。莫辉煌看着这些诗句，虽然他没有那么细腻敏锐的笔触，但他却有同样的感受。他在这里已经有三个月了。
　　他就像被囚禁的小鸟，想要飞但却怎么也没有自由。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是关于薛小环的。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按常理来讲，他和薛小环是没有机会见面的，可是在中午吃饭时，薛小环却出现了，而且满脸泪光。
　　薛小环哭诉地告诉莫辉煌她受气的经历。说那是在一次工作下班后，她一个人走在前面。她听到了她身后两个人的对话。
　　“最不喜欢山里人，乡巴佬，什么都不懂，傻*。”
　　“就是啊，你说他们好好的。呆在她们的穷山沟里多好，出来干什么，还跟咱们抢活干。”
　　“就是傻货，什么都不会，还想多拿钱，哪有那么好的事啊。”
　　……
　　薛小环越听越气愤，再也听不上去了。于是就是扭头对她们讲，“山里人怎么啦，怎么就是傻货了，我们有手有脚，挣得都是血汗钱，怎么跟你们争工资了。”
　　一个比较长眼色的女人直接就变了语气，“哎呦，我们不是说乡下的女人的，乡下的女人都是勤劳能干的，我们说的是那些男人们，好吃懒做，还抽烟喝酒，不学一点好。”
　　薛小环好像就要和他们杠上一样，这么长时间在工厂的压抑在这么一刻顷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乡下的男人怎么了，我男人就是乡下的，我们都是乡下的，我们挣得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辛苦钱。我男人一点都不懒，也不喝酒抽烟，你们为什么对我们有这么大敌意？”薛小环质问着对面的两个女人，而她们都选择了沉默。
　　“算了，走吧，不说了。”两个女人扫兴的走开了。还不时能听到她们讲，“真他妈晦气，遇到个神经病。妈的。”
　　“就是个傻*，乡巴佬。”
　　薛小环只是怔怔站着，好久没有动，她感到极其无助，但是此时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她。
　　她原本以为找到在大城市的亲戚会给他们安排个好工作，既不累又能赚钱。可是现实却恰恰相反，工作既累又受气，不但在车间里受到工友的气，班长的气，科长的气，而今天走在大街上竟然也被说成乡巴佬。她不知道在大城市打拼如此艰难，她在家中养成的霸道的脾气再也施展不出来。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比她凶狠霸道，她只能默默忍受，甚至不能和任何人讲。
　　她有时候羡慕老公，班长对他好，科长照顾他，而且工作又轻松，心中总是觉得莫辉煌的命好。
　　但有时候冷静下来想想，她从村里出来的那一刻，就没打算一无所有的回去。她是个要强的人，她必须忍气吞声，活出个人样，才能回去，那样才有面子。所以一旦想到这里，忽然内心和血液都有了力量，心脏砰砰的跳动，血液像火一样燃烧，驱走所有的人世间的冷漠无情。
　　她又重新回到了现实，受到理想的洗礼之后，重获新生。
　　莫辉煌认真地倾听着妻子薛小环所说的种种不快，这是他所没想到的。他原本以为借助亲戚的力量可以找个差不多的工作。如今想来应该是被骗了，他们可能从来就没有见到他们真正的亲戚，而那个女人，只是逢场作戏地敷衍了他们。说不定他们的亲戚真的不在家，而那个女人就象征性地接待了一下。他们进入工厂，是和普通工人一样，按照流水线的程序进行的，所以没有任何特权，是最最普通的一份子。所以他们夫妻二人没有分到一个科室，没有分到一个楼层，甚至没有分在一个时间工作。这所有的原因疑点都指向那个伪装做作的女人，莫辉煌开始多了个心眼。知道城里人真的是爱骗人，不诚实，而不再是仅仅停留在丈母娘口中的城里人又奸又滑，也应了陆游那句古诗，“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改变，莫辉煌做出了重大决定，辞职。他要摆脱这种夜行人的生活，因为不能为了挣钱而出卖自己的时间，甚至对黑夜白天最基本的权利。
　　他和薛小环出来以后，如沐春风。像是围困在牢笼的小鸟，径直地冲向蓝天。
　　而出来是自由了，但是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就是出来干什么。他们决定再也不靠别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想要生存，只有靠自己。靠山山会倒，靠树树会跑，唯有靠自己最可靠。
　　他们夫妻起了个大早，五点多就到劳务市场，他们看到有泥瓦匠，保洁员，还有洗车行，送奶员。
　　他们夫妻二人最后分别选择了洗车工和送奶员。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薛小环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车，所以她想在洗车行干，而莫辉煌之所以选择送奶员，是因为他们家原来有一头奶牛。
　　因为薛小环之前在电子厂不爽快的经历，所以在洗车行就想做出个样子来。所以她每天都是第一个去。老板要求他们上午七点钟来到洗车行，而薛小环总是提前半个小时就到达地方。由于去的过早就开始扫外面的地，当她把外面的水泥地都打扫干净之后，老板娘还有几个小伙计才会陆陆续续地来了。
　　接下来迎接她的就是一天繁重的工作，他们大概从上午十点钟开始工作，一直到下午三点。然后才可以吃饭，而她最喜欢下雨天，因为只有在下雨天他们才可以闲下来不用擦车。
　　在洗车行薛小环认识了各种车型。什么奥迪，大众，宝马，奔驰，陆虎，北京现代，广州本田，丰田，这些她从来都不知道什么的品牌，现在都在她眼前。甚至她还几次坐了上去，感受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她曾经无数次地幻想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而且必须是大车，商务类型的，看起来霸道气派。
　　除了自己幻想几下，就是简单地重复着类似的动作。冲车，用水枪把车子全身冲洗干净，尤其是车轱辘，轮胎上的泥。还有车内的坐垫，这也是她唯一可以坐到车上的机会。把坐垫冲干净后就放到外面晾晒，而后有人会专门把车开出来，在进行第二步工序—擦车。第一遍擦车需要两个人配合，用一个洗澡用的大浴巾，张开，二人分别在两边，而后二人共同用力，从车头一直到车尾。这么一来，车的大部分水都被擦干净。就会开始进行第二步，逐个擦拭。还是以二人组配合为佳，每人一半，从车头开始，而后往后退，包括车盖，车窗玻璃，车门，门把手，轮胎，车轱辘。（车轱辘还要用专用液进行护理，听着很高端，其实就是像灭蚊子的杀虫剂那样，往轮胎上一喷就行了。）之后是车牌，每一处都要擦干，擦净。而后进行第三步，吹水。吹水的目的主要是防止汽车的凹槽内存水，一旦存水就容易生锈，所以要用一个类似于□□的设备，朝着汽车的凹槽处喷射，直到完全干为止。
　　薛小环喜欢最后一步，因为在夏天它就像风扇一样，非常凉快。洗车行有三个小伙计，年龄大概都是二十出头，有个连初中都没上完，就出来打工了。当然论文化水平，最低的应该是她，因为她根本就没上过学，可是她在他们四个中却被喊为大姐，当然因为她的年龄了。
　　这个工作工资不算高，但是却让她干得很舒服。
　　莫辉煌的工作就没有那么舒服了，他是一个送奶员，就是每天要早起把每家每户订购的奶准确无误地送到客户家，而且是大清早。
　　莫辉煌刚开始连地址都搞不清楚，所以他总是很早就起床，大概天刚刚亮，当别人还在睡梦中，他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奔波。他始终坚信，“万事开头难，明天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