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毒奶粉》滑州客

5、买奶之羔羊跪乳

　　莫家庄的天此时格外的蓝，纯白色的云彩在湛蓝的天空飘荡，蓝天的下面是来回踱步的莫辉煌。
　　也许是快要离别，家乡的一切忽然觉得美丽起来。美丽的树，美丽的野花，美丽的草房，美丽的小路。纵使有千般不舍，万般无奈，莫辉煌还是要离开了。有一天，他就要离开这座大山了。他离开之前，什么都舍得，可却总是放不下自己的老父亲。他一直在犹豫做一件事，这件事已经缠绕他还几天，他迟迟未下决定。
　　他和小环就要离开这个生他养他二十多年的小山村了。家里只剩下爹和凤儿了。
　　前几天爹一直闷闷不乐，他知道为什么。爹在村里面是出了名的好人，在村里大忙小忙都帮，从来没有跟别人红过脸。甚至有些冤枉委屈自己宁愿咽在心里，也不与别人起冲突。别人不明事理的都说他是怂，可是莫辉煌知道莫老栓是淳朴善良，与世无争。
　　他现在开始有些担心，他担心自己不在家，莫七喜会……
　　说起莫七喜，莫辉煌还是从莫老栓口中得到的形象。
　　说他心狠手辣，是这个村中典型的坏人。因为这个村淳朴善良的居多，所以一个不怎么善良的人就显得很邪恶。
　　他和莫老栓岁数相当，记得小的时候，莫七喜总是不安分。那时候可以吃的东西又少，所以莫七喜就打起了歪主意。每逢红薯成熟之际，要是他白天没吃饱，就会跑到别家种红薯的地里偷红薯，这还不算什么。俗话说，“流氓其实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莫七喜偷完红薯之后，还把红薯藤放到别家院子里，造成是别人偷的假象，到最后那一家倒霉的孩子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还有一次，据说莫七喜的叔叔不喜欢他，总是在莫七喜他爹面前说他这不好，那不好。总之就是让多管管他，一味溺爱放纵，放任自流，最后肯定不成器。这些似乎莫七喜也知道，所以他总是在他父亲面前说他的叔叔对他不好，总是在父亲面前诋毁自己。他父亲当然也只是笑笑，没有回答。谁知道他还真是诡计多端，用了曹操少时曾用的伎俩。也不知道是看了《三国演义》，还是天下的坏孩子都一样呢。那是一年农忙，叔叔正好在莫七喜家里，莫七喜在外面玩铁环，还兴高采烈地和叔叔打招呼，忽然之间竟然口吐白沫，浑身发抖。当时莫七喜叔叔看了此情此景，真是吓晕过去了。他急忙去庄稼地找他大哥，当时正在收小麦，全家人一听都放下手中的镰刀，竹筐，一溜小跑就回了家。跑到最前面的是莫七喜的爹，他那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一直流到脸颊，却也来不及擦，就破门而入。但看到的一幕却让他哭笑不得，因为莫七喜正在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的玩铁环，真不像他叔叔说的口吐白沫，四肢瘫痪。顿时莫七喜父亲震怒，呵斥道：“你说你这是干啥呢，大家都忙着干活呢？开这样的玩笑有意思吗？”当时莫七喜叔叔无言以对。谁知这时莫七喜开口讲话了，“怎么啦？爹？”装作一副少不更事，可怜无辜的样子。“你叔叔说你口吐白沫，四肢瘫痪……”“什么？怎么可能，我一直都在这玩啊。”说着便转过身，对着叔叔说，“叔叔，我知道您一直对我有意见，可能我原来却是不够听话，但是我会改的，可您不能在我父亲面前诅咒我啊。今天我家收麦子，我爹让我在院子里玩，不要乱跑，我也知道家里人不容易，就老实地在院子里玩耍，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当然，叔叔仍然无话可说。莫七喜又转过身对着父亲说，“爹，我知道叔叔原来在您面前爱说我坏话，可是那些事就像今天的情况一样，是子虚乌有的，是造谣，是陷害，是诽谤。请您以后不要相信他。”莫七喜的父亲没有回答他，可是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是是相信了莫七喜而没有相信他的弟弟。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的。
　　莫辉煌想到这些，竟然有一股寒风刺来，不觉脊梁骨都凉了几分。
　　他觉得莫七喜真是一个不好惹的人，这样的人心狠手辣，更重要的是记仇。这也许是父亲一直忍着不动的原因吧。自己还是太年轻，太冲动，觉得自己长大了，就可以不受欺负了。可当这种欺负由来已久时，不会因为自己一时的感情用事就解决问题，必须慢慢来，让自己变得优秀，变得强大，变得更优秀，变得更强大。
　　所以，此刻，在没有变得更优秀，更强大之前，还是需要忍耐的。他突然想起了韩信的胯下之辱。
　　话说在韩信年少时，淮阴有一个年轻的屠夫，他侮辱韩信，说道，“你的个子比我高大，又喜欢带剑，但内心却是很懦弱的啊。”并当众侮辱他说：“假如你不怕死，那就刺死我吧；要不然就从我□□爬过去。”韩信仔细注视他一会，俯下身子从对方的□□爬下去。集市上的人都讥笑他，以为韩信的胆子真的很小。
　　可是多年之后，带领军队，打败西楚霸王，帮助刘邦夺得江山，封为楚王。
　　有时候读书并不见得可以富甲一方，但足可以让精神强大。
　　他决定做一回韩信，为了父亲，为了家里有更好的将来。
　　从他家到莫七喜家的路很短，但是莫辉煌却走了很长。
　　莫辉煌专门找了一个晚上，吃完饭，他独自一个人出了门。他不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将会怎么？他心里忐忑不安。
　　他在想到底要不要喊他七喜爷。因为按理说他们和老莫家是没有什么血缘关系的，虽然都同属莫家。可是因为莫七喜家一向比较强势，所以就以高于他们一个辈分自居，当然他们是不承认的。而且老莫家还调侃他们是人丁不旺才会辈分大。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莫七喜家。莫七喜家的大门是枣红色的大门，门没有锁，虚掩。
　　莫辉煌蹑手蹑脚，极不自在走了进去，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来到莫七喜家。
　　屋里的正厅灯火辉煌，一家人在一起包饺子。
　　莫辉煌在门口踟蹰了很久，都没有进去，只是傻傻地，呆呆地站着。
　　忽然七喜孙子看到了，用充满童真的童音说，“爷爷，门口有个人，在那一直站着呢？”天真地指着门外。
　　“哪有，看错了吧，去里屋玩吧。”
　　莫辉煌听过这句话心里顿时像无数针扎一般，他不知道是莫七喜真的没看到，还是故意气他。他不知道怎么和他家人打招呼，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还在那里站着，呆呆地站着。
　　只听见里屋笑声不断，似乎还能偶尔听到“莫老栓”“莫辉煌”这些名字，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是他的潜意识知道，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我总不能就这样懦弱吧，我应该像一个男人一样，什么事情都要面对。我是为了这个家，不能因为不愿意，此刻我必须这样做。这样爹才能放心，爹放心了我才能放心。”想到这里，莫辉煌像是被时代选中了一样，他鼓起了勇气。决定说出那几句唯心的话。
　　他在黑暗处，但他越走越光明。他的心，也似乎从黑暗步入光明世界。
　　莫七喜家的院子和堂屋由一个台阶连着，很高，像北宋龙亭的宫殿。
　　莫辉煌大步迈了上去，走到一半，莫七喜竟然从屋里出来了，对着莫辉煌说，“你怎么来了？”
　　“我……”
　　“你出去吧，我们家不欢迎你，快……”
　　屋里的人似乎听到什么动静，都出来了。莫辉煌平常是一个很好面子的人，他不好意思、情不自禁地往门外走，他觉得这是他毕生受过的最大的耻辱。
　　他那么虔诚、那么卑微地去道歉或者“投降”。可到头来却换来的是羞辱、是不屑。这让他无法接受。他觉得他的头很晕，就像被什么利器袭击了一样，他出来莫七喜家门，蹲在他家门口，大概停留了十分钟，甚至比十分钟更久。
　　夜空阴沉，看不见一个星星，而天空唯一的月亮也早被乌云吞噬了。像一个被囚禁的小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莫辉煌从口袋中掏出一支烟，他很少时候抽烟，一直很少。
　　那烟圈在他的头顶升腾，像孙悟空的紧箍咒束缚着他，让他更加头疼欲裂，痛不欲生。
　　他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自从他娘死之后。他爹曾经多次告诫他，要做一个男子汉，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男子汉总是有泪不轻弹的。
　　他抽完烟，烟头还在他的手中停留，他缓缓地站起了，呼了一口气。
　　回到家里，薛小环已经睡下，他就没吭声地躺到了床上。尽管躺在床上，却竟然一夜未睡。
　　他们快要走得钟声越来越近，他愈加的不舍，愈加的留恋。
　　他重新审视了一下父亲，一个含辛茹苦把自己养大的男人，现在已经开始衰老。而自己还是一事无成，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当这些自责和无奈交织在一起，当一个满怀抱负又四处碰壁的男人在别离之际，个中滋味，百感交集，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
　　天亮了，好像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