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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过年的时候 ...

  •   过年的时候,唐西跟着唐美琳去了外婆家。自从唐美琳离婚以后,每一年的新年都是在K市的娘家过的。K市是南方的海滨小城,空气清新,一年最冷的时候也有十几度。
      唐西的外公是退休的医生,外婆是退休的护士,两个老人家在机场一接到女儿和外孙女,就抱怨外孙女穿得少,“你这样老了以后要得关节炎的。”又颇为埋怨对女儿说:“西西穿得这么少,你也不说她。”
      一个人不管几岁,到了父母面前永远是个小孩子。唐美琳颇为无辜:“我一直在说的,她自己不要听。年轻人爱漂亮,反正这里也不冷,你随她去。”
      外公外婆家的小区外面就有一座山,每天早晨外公外婆起个大早去爬山,爬完山回来做完早饭,唐西和唐美琳正好起床。外婆煮的粥好喝,尤其会做配粥的小菜。拌海蜇,醋笋片,酸土豆,还有葱花末炒鸡蛋。唐美琳早上不吃米饭,就自己煮个白水蛋,配半片面包半碗酸奶。唐西最爱喝外婆煮的粥,爷孙三个坐在一起吸溜吸溜吃早饭。吃完早饭,唐西陪爷爷下两局象棋,唐美琳就坐在客厅里弹钢琴。那架钢琴唐美琳从小弹到大,小时候唐美琳弹累了或者不高兴,总偷偷咬那钢琴,到现在还能看到钢琴上一排细细的牙印。唐西每每输得损兵折将,就和外公耍赖皮,说妈妈的钢琴声吵得她没有办法思考。下午的时候外公总是约了牌友,外婆就和女儿外孙女去骑自行车,大街小巷地逛,这里开了一家饮品店,那里又开了一家小吃店,路过都要尝上一尝。也拍了很多照片,总是在晚上躺在被窝里的时候选了几张吃的玩的发给宋景,唐西知道他现在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所以从来没有在白天打扰他。
      宋景每每等在地铁口,就一张一张地看唐西发给他的照片,都是食物和风景,小朋友的脸在照片外。Kevin走在宋景旁边,也会往他手机上瞄几眼:“整天吃这么多,你女朋友是不是一个胖子?”宋景暗暗白他一眼,说:“她不是我女朋友。”Kevin一脸“你开心就好”的表情。
      长时间在喧闹的酒吧招待调酒,不论身体精神,都是一件非常消耗的事情,往往下班的时候,宋景和Kevin的手臂都累得抬不起来,嗓子都是哑的。因此Kevin也并不经常和宋景聊天,大多数时候,都是两人各自带着耳机,各自等各自的地铁。
      宋景给唐西打电话的时候,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唐西也听出他哑了嗓子。宋景只是说:“新年里忙,客人多,过两天就好了。”唐西就买了胖大海和甘草,外婆帮她混入枸杞磨碎了,加一点野蜂蜜,压成茶包,一包一包码好寄给宋景。
      小年那天唐西就在网上看机票,最后定了年初五的机票,从K市直飞S市。因此刚过年没两天唐西就开始理行李。外婆只絮絮叨叨:“怎么上了大学,寒假反而便短了?这么早就要去学校。”唐美琳只是倚在她房间门口似笑非笑:“女大不中留。”唐西反驳她:“不是这样的。”唐美琳说:“那是哪样的?”唐西不做声,过了一会才说:“我找了一份博物馆里的兼职,开放参观的时候负责接待和介绍作品,新年里参观的人多,所以希望我尽快到岗。”
      那几天宋景天天哑着嗓子给她打电话,她听起来也觉得他很累。唐西心里生出一股挥之不去的罪恶感,觉得自己的生活实在是太过优渥,于是在网上找了很多S市的兼职信息,最后才找到博物馆的工作,递过简历后接了一次电话面试,就录用了她。
      只是博物馆希望唐西尽快到岗的话,却是唐西编的。博物馆里的人知道她不是S市本地人,说了可以过完年再去,倒是唐西自己主动要求早点到岗。唐西也不是故意要瞒着唐美琳,就是觉得不好意思。唐美琳听了她的话,也就不再说什么。倒是外婆听了,趁着唐美琳不在跟前,偷偷塞给唐西一个厚厚的红包,惹得唐西连连摆手:“外婆我不要,我不缺钱。”外婆说:“你都要在新年里去打工了,还不缺钱?你还是个学生,先好好上课,不要想别的。”唐西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摇着头不收。外婆只好买了许多她素日爱吃的零食,“带到飞机上吃。”又拿了两个铁皮盒子放在她的行李箱里,是外婆自己炒的阿胶,叮嘱唐西每天吃一勺子。唐西一拎那行李箱就知道超重了,后来只得把几件大衣毛衣拿去托运了。

      到S市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唐西猜宋景睡得正熟,就自己转了两趟地铁回了宿舍,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整个大学城都冷冷清清。唐西理完行李,想了一想,查了去绿岛的路线,背一个小小的贝壳包就出了门。
      电梯叮咚一声打开的时候,狂欢的人群就把黄昏尚带的一丝光亮隔绝在身后。震耳欲聋的音乐像海水一样呼啸而来,唐西跌跌撞撞随着情愿沉没其中的人群往里面走。吧台那边人少一些,唐西找了张高脚椅坐下来,就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她:“美女喝点什么?”
      唐西一愣,往自己左右看了一眼:“你在问我吗?”
      “对呀。”那个男生笑出一个酒窝,“这里还有比你更美的美女吗?”
      唐西并不习惯这样的招揽和调笑,面上几要烧起来:“……奶……奶昔。”
      Kevin被她逗笑了。谁都能一眼看出来她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即便是坐在那里,她也是低着头,为了不碰到别人还略微蜷缩。
      “第一次来这里?”Kevin给她调奶昔,还故意逗她,“要不要加点薄荷甜酒?很好喝的。”
      唐西摇摇头,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请问你认不认识宋景?”
      Kevin眉头一挑:“你是来找Song的啊。”
      唐西点头。
      “他也快来了,你先等一会吧。”
      宋景换完衣服进吧台的时候,就看见唐西捧着杯子乖乖巧巧喝奶昔,柔顺的短发遮住半张精巧的脸,低头在手机上玩消消乐,自动在人声鼎沸的舞池和吧台之间划出了一个闲人勿进的区域。
      Kevin走过来朝宋景努嘴,“来找你的。已经好几个人搭讪过了,今天晚上你大概要看得紧一点。”
      炎热如夏的室内,唐西仍然穿着棉衣,棉衣帽子上一圈白色的厚绒毛。
      “热不热?”
      唐西抬起头,就看见宋景穿着白色的衬衫,戴一根纯黑色的领带。
      唐西朝他咧着嘴笑:“热。”
      “脱下来,我帮你放。”
      唐西乖乖去解棉衣上的牛角扣,她里面穿了一件短袖的白色T恤,是在K市的时候买的,胸前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宋景笑了:“什么时候到S市的?”
      “今天下午。”
      宋景叮嘱她:“不要喝离过身的东西,不要随便理陌生人的搭讪,看到醉醺醺的人绕路走,知不知道?我等会可能会很忙,顾不上你。”
      唐西点点头:“我知道。我就坐在这里,别的地方都太挤了。”
      宋景其实并不希望她看到自己和客人调笑的样子,想了一想,说:“今天酒吧有乐队演出,架子鼓敲得很棒,你可以去看一看。”
      宋景叫Kevin:“这里先帮我看一下,我带她去后台找顾遇。”
      Kevin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还没有到演出的时间,乐队的人都在吃饭,门开着,宋景站在门口敲门,埋头吃饭的人就都抬头看他。
      “我带了个喜欢架子鼓的朋友来,顾遇呢?”
      顾遇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宋景身后站着的唐西,他乐了:“唐西。”
      唐西和宋景都转过头去,宋景问唐西:“你们认识?”
      唐西脸上一阵迷茫。顾遇的脸有一点熟悉,但是她应该不认识他。
      宋景怎么会不知道唐西这个毛病,对顾遇笑道:“她脸盲。”
      顾遇也笑了:“那时候在大学城,Maroon 5,《won't go home without you》,记得吗?”
      唐西一脸恍然大悟。

      上学期唐西在学校周边瞎逛的时候,在西区找到一家即将倒闭的酒吧,酒吧的表演台上有一架架子鼓,敲起来灰尘乱飞。唐西喜欢那家酒吧人少安静,就去那里敲架子鼓,敲上几回,那架子鼓就和新的一样。敲一回五十块,不限时,唐西觉得很合算。
      她架子鼓敲得不算好,但这酒吧里也来不了几个人,所以也没有什么关系。

      那天酒吧里进来一个人,站在表演台前面看了她很久。当时在放Maroon 5的《won't go home without you》,这个酒吧请不起驻唱,唐西敲高兴了,扯过麦克风嚎两嗓。
      “The weight of things that remain unspoken
      Built up so much it crushed us everyday
      Every night you cry yourself to sleep
      Thinking why does this happen to me
      Why does every moment have to be so hard……”
      直到一首歌放完,下一首《Just The Way You Are》响起来,那个人还是没有走。
      唐西居高临下看他。
      那人穿一件暗红色的毛衣,露出白色的衬衫领子,对着她笑:“如果不是看你长得漂亮,架子鼓敲成这样,我真想打你。”
      唐西笑了。

      那人叫顾遇,是来大学城看朋友的,和朋友告别后还想再喝一杯,就找到了这里,看到了唐西。唐西偷偷告诉他,这家酒吧即将倒闭,卖的东西还不如外面的自动贩卖机。顾遇笑了,说自己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可哪里都很热闹,只有这里看起来冷清一点。聊到最后,顾遇给唐西一个地址,他说:“我在这家酒吧工作,晚上都有演出,你如果想学架子鼓,就去那里找我。”

      那天顾遇给她的地址上,酒吧的名字就叫绿岛。所以宋景和她说在绿岛打工的时候,她会知道那是个酒吧。

      宋景赶着回吧台,嘱咐了唐西几声,对顾遇道:“帮我看着她点。”
      顾遇点点头,让唐西进去,给她介绍乐队里的成员。吉他手秦萧然,贝斯手修睿,主唱兼钢琴手陆烦,还有鼓手顾遇。
      陆烦对唐西说:“有没有人说你的鼻子很倔强?”
      唐西点点头:“学校里的老师都这么说。”
      陆烦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回答,笑道:“哦,那我不说了。”
      秦萧然三两下扒完便当,把便当盒子扔在垃圾桶里:“你见个漂亮姑娘就拉不住,所以人家宋景让顾遇看着些,就为了防你这种狼。”
      陆烦坐在沙发上,顺手就把抱枕往秦萧然背上砸:“就你正人君子。”
      修睿几乎没动桌上的便当,手里抱个贝斯调音。顾遇叫他:“小睿,把饭吃了。”
      修睿摇摇头。
      秦萧然和修睿坐在一起,夹了半块鸡排递到他嘴边:“张嘴。”
      修睿还是摇摇头。
      “快点。”秦萧然提高了音量,“我举着手酸。”
      修睿张开嘴巴,秦萧然把鸡排塞进他嘴里。修睿嘴里包着半块鸡排,手指仍然在贝斯上试音。
      “嚼。”陆烦和顾遇几乎同时说道。
      修睿就嚼,嚼得很慢很慢,似乎咀嚼是一件非常累的事情。
      门外有人探进一个头来:“准备上台了。”
      修睿抱着贝斯站起来,嘴里还在嚼。
      顾遇扶额:“算了算了,别吃了。”
      修睿一口把嚼得面目全非的鸡排又吐回便当里。

      顾遇他们乐队的名字就叫做Chew。四个大男生在台上表演,唐西在台后倚着墙听。
      打歌的DJ之前已经把气氛引向高潮,后台都能听到几乎要掀房顶的嗨声。等顾遇他们上台的时候,舞池里的人少了许多,男男女女都坐在吧台或者卡座上喝酒聊天。
      Chew今晚在台上唱的第一首歌,是一首《my dearest》。
      那是一部日本动漫的片头曲,在当时的日漫圈里红极一时。原唱是个干净深情的女孩子,声线极为细腻。
      “So everything that makes me whole
      今君に捧げよう
      I'm Yours.”
      陆烦的声线略带沙哑,唱得苍凉而撕裂,开场十分惊艳。贝斯的低音与主唱的声音齐头并进,鼓点声追逐着尾随其后。
      对耳朵的讨好,一句歌词就已经足够。

      “もう一人じゃないと君はそう言い
      また笑う
      守るべき大事なものが今あって
      だけど成すすべもなく立ち尽くす时は
      可能性を失って暗闇が君を覆い隠し
      绝望に饮みこまれそうな时は
      私が君を照らす明かりになるから
      たとえこの世界の王にだって消せはしない
      so, everything that makes me whole
      今君に捧げよう
      I'm Yours. ”

      当你就快被绝望所吞噬的时候,我愿化作为你照亮前路的光芒,即便世界之王也无法将我掩盖。所以我愿将造就我生命的一切,此刻全都献给你。
      I'm Yours.
      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人孤独。

      Being alone.
      人生本就是一个独来独往的旅程,任何人的陪伴都有一个保质期,与自己独处的时间,往往比任何一个亲近的朋友都要长。每天把八小时的时间花在睡觉上,人生就会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自己的潜意识中度过。无论生活有多么热闹喧嚣,在睡梦之中的灵魂也是孤独的。圣贤的人总有赏玩自己的绝妙精神,剩下凡愚在孤独的海里动摇挣扎。于是我们苦苦寻觅,可以一起吃饭的人,可以一起聊天的人,可以与之共享孤独的人。
      Alone,but not lonely.

      会在这样的酒吧里狂欢买醉的人,自然也不会听那样的歌词。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也从来没有足够权威的标准来衡量一个生活方式的好坏。没有人去仔细观察台上那个乐队的四个男孩子是以怎样的心情和表情唱这样的歌,唐西也没有。在狂欢的人听来,这首歌是是神经的舒缓与调剂,而唐西听着这首歌,手里紧紧攥着的手机屏幕上,是宋景和她的短信界面。

      总会有一首歌,让一个人想起另一个人。更糟糕的是,无论一首歌多么动听,能触动一个人的只能是另一个人。所以大约无所谓Chew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和表情唱这样的歌,因为他们的听众永远不是此刻听到这首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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