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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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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耳听过顾遇敲的架子鼓,唐西才发现那时候顾遇说听她敲架子鼓就想打她的话,其实是非常认真的。就像唐西去买颜料的时候遇见带小朋友来买颜料的大人,大人往往都会说:“买这个小盒的就好了,要那么多颜色有什么用?”要这么多颜色有什么用?唐西听了也觉得很不可理喻。
一个是以生命来燃烧热爱,一个是以时间来打发消遣,碰到一起,自然是要让人生气的。唐西其实并不算懂音乐,但是就连她这样的半吊子也能笃定地说顾遇的架子鼓敲得好。
Chew又唱了两首英文歌,都不是太激烈的,三首歌的时间里,放松的人们又渐渐找回了充沛的精力和狂欢的感觉。
四个男生下后台后,DJ又开始打歌,迸溅的音符将人的神经缠得发紧,就要忍不住摇头晃脑起来。
唐西问顾遇:“你们一直都唱这种类型的歌吗?”
顾遇笑着摇头:“今天小睿不高兴,懒得跟激烈的节奏。”
修睿仍然把贝斯背在身上,像一个背着积木的小孩子。
唐西道:“超好听的。”
陆烦对着她笑:“我请你喝一杯好不好?”
唐西摆摆手:“我不喝酒。”
“那果汁?”
秦萧然看了他一眼。陆烦察觉了,问秦萧然:“你看我干嘛,是不是看上我了?”
顾遇拉着唐西就走:“姓陆的一肚子坏水,你不要理他。你男朋友是绿岛最受欢迎的小鲜肉,你现在去吧台,就会看到一群女人围着他,饥渴得要把他吞下去。还是眼不见为净得好。”
唐西澄清:“宋景不是我的男朋友。”
顾遇笑道:“是么?”
陆烦和秦萧然收拾了一下,就准备要走,陆烦问唐西要了一个电话,说:“唐西妹妹我们下回单独约啊,不带他们玩。”
唐西被他逗笑了。顾遇说:“我在这陪唐西等等宋景,今天小睿跟萧然走。”
陆烦拉过修睿:“萧然这暴脾气,还是跟我走吧。”
秦萧然也不理他们,和唐西打了声招呼,先出去了。陆烦把修睿背着的贝斯放进贝斯盒里,三两步走到门口又把秦萧然叫回来:“给小睿背着。”
三个人都走了,顾遇看唐西坐在沙发上,还是有些拘谨的样子,说:“反正现在没事,我教你敲架子鼓吧。”
唐西不好意思摇摇头:“我那时候就是瞎敲着玩,你不用认真教我。”
顾遇并不介意:“音乐嘛,谁都在玩。”
唐西说:“但是我觉得你们玩得很认真。”
在绿岛这样的酒吧里驻唱演出,却选择那样的歌,毫不在意自己有没有听众。这样的高傲,反而是一种近乎执着的认真。
顾遇也就不勉强她,看她把手机拿出来玩消消乐。
一个有些内向的女生,对刚刚认识的人就显得有些羞涩。唐西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满心想的是找怎样的话题才能结束她觉得有点尴尬的沉默。但是她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什么有建设性的话题,脸就一点一点红了。
她实在不擅长和刚刚认识的人聊天,但是顾遇特地留下来陪她等着,如果她不说什么,就会显得很尴尬。
于是她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问顾遇:“你要玩消消乐吗?”
顾遇一愣,看着她面上明显的窘迫,接过她的手机笑道:“好。”
于是换顾遇玩消消乐,唐西安安静静地坐着发呆。
顾遇玩了几局,把手机递给唐西:“宋景的短信。”
“无聊的话,出来请你喝奶昔。”
最忙的高峰期已经过去,Kevin撑撑酸涩的肩膀,累得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冷眼看宋景专心致志调一杯奶昔,又放了一把粉红色的小伞做点缀。唐西和顾遇坐在高脚椅上,顾遇自己倒了小半杯酒。宋景把手撑在吧台上,看唐西低头喝奶昔。唐西一撮头发垂下来,宋景伸手把它别到唐西耳后。唐西皱了鼻子,抬头看他。
“怎么了?”
唐西伸手去触他的手,“你手上长茧子了。”
“恩。”
Kevin以手撑头倚在吧台上打量唐西,冷不防说道:“原来你就是那个胖子。”
“诶?”唐西一愣。
她每年去外公外婆家里过年,都要吃得胖上几斤。但是胖子这个词,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还是有点伤人。
唐西默默地放下奶昔,不敢再去看Kevin。
顾遇喝完了酒,站起来:“那我就先回去了。”
唐西也站起来:“今天谢谢你。下次你来大学城,我还是想请你喝大学城最好喝的奶茶。”
顾遇看了她一眼,垂下眼帘:“好。”
宋景换完衣服出来的时候,唐西在离吧台最近的卡座上蜷缩着睡得正香。他过去把她叫醒,她皱着眉头,睡眼朦胧跟在他身后上了电梯,直到街上冬天的冷风刮在脸上,唐西才清醒过来。
宋景把她棉衣帽子严严实实扣在脑袋上,她透过帽口的绒毛看见宋景笑,“小朋友,你有起床气。”
唐西点点头,她的起床气还没有消,一脸“不要来惹我”的表情。
尤其身后还跟着一个叫她胖子的Kevin。
“为什么这么早就来S市?”
唐西面不改色:“因为我要去打工呀。”
“什么时候?”
“后天开始。”
“在哪里?”
“S市艺术博物馆。”
离绿岛不算远,转一次地铁就能到。
等地铁的时候,宋景塞了一只耳机给唐西,是Green Day的歌。唐西问他:“绿岛的工作,是就做新年这一段时间,还是会做下去?”
宋景想了一想:“大概会做下去吧。”
他并没有学历,所谓的一技之长也只能用在这样的地方。
唐西听着他嘶哑的嗓音不说话。那样喧嚣的环境,说话基本上都要靠吼。即便每天泡润喉的茶喝,也顶不了什么用。
羞愧的感觉再一次涌上她的心头。她有选择,可以选择一个舒适的工作环境,可是宋景不能。
“宋景。”她声如蚊蚋。
“恩?”
“我……我可以养你的。”
她有一个银行户头,李周云每年都会往里面打钱,本来是准备她出国深造的费用,不算多,也绝不算少。李周云和唐美琳离婚以后,她本来决定绝不会用那笔钱。
Kevin没有听清戴帽子的女生说了一句什么,但是宋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他拂下她头上的帽子,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想看清楚她的表情。
哪怕……有一丝玩笑也好。
唐西被他盯得心虚至极,欲低下头去,宋景却死死抵住她的脸。
“从从前开始,我就怕你会说出这样的话。”宋景眼圈发红,转头看向别处,“到头来,你还是想做我的客户。”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唐西咬紧嘴唇,才没有泄露出哭音,“你知道的。”
年少时遇见的那一个男孩子,在你从今以后的生命轨迹里,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晴空无云,繁星灿烂;那最绝妙的光明与黑暗,是浓艳的白昼所无缘看见。
如天地之间的远行之客,于莽莽苍苍的荒野之中找到一朵野花,亦不啻烈日炎炎之下寻到一方树荫;他愿意独自与生命的纯真本质对谈,把一生当作是对它的盟誓。
他微笑——这是悲哀的最严厉的讽刺;他说话——冷冷的言词,不是从灵魂流露,他和别人一样行动,吃着美味的食物;——然而,然而他盼望——虽然又害怕——死;他渴望抵达,虽然又像要逃避那灰色生涯的最终的归宿。
可是拜伦和雪莱,都不能形容她心里的那个宋景。她心中的那个宋景,在于尔克·舒比格的诗里存在。
她心里默默生长,不愿说话的南瓜。
可是现下,她说了一句收不回来的话,让她的南瓜红了眼圈。
该怎样形容一个第一次见面,就因为纯真而受伤的少女?
她走在美的光彩中,象夜晚
皎洁无云而且繁星漫天;
明与暗的最美妙的色泽
在她的仪容和秋波里呈现;
仿佛是晨露映出的阳光
但比那光亮柔和而幽暗。
那是走光少女固执而值得炫耀的勋章。像一个孩子一样真诚,也像一个孩子一样受伤。
即便如此,她也是他的小朋友,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真诚而受伤。
可是现下,走光少女低着头一声不吭,又一次因真诚而受了伤,却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一棵默默生长的南瓜,只想给一个小朋友温暖的甜意。小朋友打着一把伞,因为雨太大,因为风太凉。
呐,小朋友,我的枝叶藤蔓也可以遮风挡雨,你要不要躲进来?
可是,只有一棵光秃秃的南瓜啊。
宋景从皮夹里拿出一张二十块,放到走光少女的棉衣口袋里。
那一个无比燥热的下午,他从酒店里出来,拍拍唐西的肩膀:“小妹妹有没有零钱?借我打个车。”
唐西低着头,一滴眼泪落在他手上。她死死抓住他的衣袖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听见她的南瓜说:“对不起,但是我今天没有办法带你回家。”
Kevin也不知道自己上了一整夜的班,为什么在到站的时候还不下地铁,却要跟着唐西继续坐到大学城站。
大概是因为好看的女生哭起来总是让人心疼,又大概是唐西一直低着头,并没有看见只和她隔了一排座位的宋景。
Kevin一路都在后悔没有听清唐西的那一句话,前一秒戴着同一副耳机的两个人,下一秒就都红了眼眶。
一定是一句金句。
所以他并不管宋景看过来的目光,径直坐到唐西旁边,“嗨。”
为了不让别人看见她在哭,唐西把帽子戴得严严实实。Kevin只看到她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睛藏在帽边的绒毛里面,又迅速地低下头去。
“和Song吵架了吗?”Kevin往宋景的方向半得意半挑衅看了一眼。宋景听不见他们说话,却也只能一动不动坐在一排座位之隔的地方。
唐西又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
Kevin:“……我今天一整个晚上都站在Song的旁边。”
唐西只记得今天晚上站在宋景旁边那个人,在她喝奶昔的时候叫她胖子。
“我本来以为Song应该很会讨女孩子欢心才对,没有想到却让女孩子哭成这个样子。”
唐西往旁边缩了一缩,坐得离他远一些。她平时就不是喜欢聊天的人,此刻更是没有聊天的心情。
宋景自然了解唐西的性情,双手抱在怀里看Kevin吃瘪。
Kevin毫不在意,又坐过去一点,道:“不知道Song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唐西身体一僵,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这是……什么意思?”
Kevin看她面色苍白,看好戏的心情倒是落空了。“本来以为Song在花言巧语骗小姑娘,没想到你竟然知道。看你挺内向一个小姑娘,心倒是挺大的。”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宋景从来不敢忘记他从前是做什么的,也绝不敢让她忘记。他们刚刚才吵了一架,为什么现在这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跳出来的人,还要再提醒她一遍?
Kevin耸耸肩:“不想看见一个好好的小姑娘跳火坑。”
火……坑?
原来在这个人眼里,宋景是一个火坑。
那宋景呢?在他的心里,他自己又是什么?他有没有想过,他在她的心中,又是什么?
唐西极其轻缓而坚定地摇头:“他不是火坑。”
唐西说:“我不需要向你解释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不需要向你解释他对我来说有着什么样的意义。我认识他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我了解他的时候,根本不在乎他是做什么的。就算我要跳火坑,决定权也在我而不在你。可是,他不是火坑。你听清楚了吗?”
Kevin望着眼前唇红齿白的少女,她生气时候的神情,就像夏日的烟花一样生动。
“听清楚了。”Kevin神情愉悦,问她,“既然他那么重要,在地铁站的时候,你和Song说了什么,会让他那样生气?”
满心愤怒的少女跳起来,因为太过用力甚至将帽子也跳掉了——黑色的帆布鞋狠狠往Kevin小腿上踢去,眼中都是气愤的神采:“hentai!”
踢完就跑,跑过宋景身旁,也没有看见宋景,直跑到另一节车厢才坐下来。
清晨五点多的车厢里空空荡荡,Kevin在宋景对面的座位坐下,看着宋景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