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颗糖》Relena

6、第 6 章 当储货的厂

　　当储货的厂房逐渐变成一个可以称为家的空间的时候，宋景收到了唐西从C市送来的特快。
　　很大很重的盒子，上面写着“火鸡”和“小心轻放”，他的名字是唐西清秀的笔迹。送快递的小哥笑嘻嘻：“扫描的时候我们都乐了，哪有在这个时候这么远送个火鸡的？”
　　宋景也笑了，他那位小朋友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艺术家。
　　他把那只盒子搬上去，放在新买的白色的小木桌上，打开是烤得金黄略焦的火鸡，还有一张圣诞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致失业男，于贰零壹贰年初的冬天。”
　　这是唐西迟来的圣诞礼物。
　　被家具填满的空荡房间内，太阳顺着窗户攀进来，在白色的小木桌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芒。宋景找了一只勺子，盘腿坐在地上，去舀火鸡肚里早已冷掉的馅料。
　　栗子，面包糠，还有菠萝。
　　他给唐西发短信：“太淡了。”
　　几秒过后，唐西发过来一个泄气的颜表情：“我不敢放太多盐。”
　　宋景向后仰躺在白色地毯上，阳光拂过他英挺眉眼，停留在他弯起的嘴角之上。

　　宋景醒来的时候，天色微微发暗，暖气低低的声音在房间里盘旋。手机上两条短信，一条是考试结果通知，他通过得毫无悬念；一条是面试结果通知，他也通过得毫无悬念。
　　即将到来的新年，是几乎所有人辛劳一年后得以享受的狂欢。宋景在市中心的酒吧找了一份工作，在前台调酒。因为要在新年工作，收入也相当可观。宋景去面试的时候，两个负责人都是女的，几乎没有问什么问题，送他出来的时候还说，他长着这样一张脸，就算调的酒再难喝，也会有人捧场。
　　从前，他的客户也都是这样调笑，小宋这张脸长得，都不好意思灌你的酒了。
　　内心深处，他并不希望再次进去那样的地方。身处其中，便会有一种从未离开的错觉。
　　孟晴这两年待他不薄，存款也还剩下一些。
　　但是现在除了每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还有学费要付。从今以后所有的打算，都需要钱。
　　对，以后。
　　还有未来。
　　他从第一天踏入那一行就埋在内心深处，如今终于能拿出来光明正大地憧憬的未来。
　　人生本就是一场修行。大概只有做过不想做的事，才会心怀感激地拥抱做想做的事的机会。

　　赶地铁的时候，正好遇到晚高峰。宋景嵌在地铁车壁之间的狭小空隙里，面前是两个学生模样的女生，一刹车，一个女孩子就撞进宋景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女生红着脸道歉。
　　宋景微笑：“没有关系。”把那个空隙让出来，“你们站这里吧。”
　　两个女生和宋景交换了位置，宋景比她们高上许多，站在她们面前，就像……壁咚一样。
　　两个女生的脸都刷地飞红。
　　宋景脑中浮现出唐西的脸来。那一年C市那趟拥挤的地铁上，唐西也是像这样躲在他身前的空隙里，只是彼时唐西眼中满是厌恶，那时他身上的香水是孟晴最喜欢的味道。
　　现下宋景穿一件黑色的棉衣，反戴着鸭舌帽，笑起来还有些羞涩，像一个学生。撞在她怀里的女生问她：“你也是三中的吗？”
　　宋景刚才上来那一站的地方有一个寄宿学校，今天正好开始放假。
　　现在的年轻人有一种混淆年纪的能力，把一个高中生和一个大学生放在一起，往往也分辨不出年龄差。可是宋景第一次看见唐西的时候，就觉得她年纪很小。大概正因如此，后来宋景在地铁上看到头发染成黄色的唐西，就像看到一个偷穿妈妈高跟鞋的小女孩，满满都是违和感。那时他还不了解唐西，却觉得这个小姑娘就应该是黑色的头发，发顶蓬松柔软，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人生之中就只有读书一件烦心的事情。
　　宋景笑得温柔：“我不是学生。”
　　两个女生到站的时候，鼓起勇气问宋景要电话号码，宋景只朝她们挥挥手：“好好学习。”

　　宋景工作的酒吧叫绿岛，里面一杯酒的消费就足以让普通的学生望而却步。灯红酒绿之下，每个人的面目都很好地被隐藏起来。喧嚣会给人一种自己并非孑然一身的错觉，舞池律动的身体之间的碰触更加加深了这个错觉。一旦回归夜深人寂，这种错觉就会像冰雪消融一样一层一层剥落。
　　这样的感觉，曾经是宋景深入骨髓的经历。而现在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为买醉的人调想要的酒，然后等他们瘫成烂泥的时候，给他们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打一个电话。
　　带宋景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笑起来左脸上一个酒窝，叫Kevin。宋景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Kevin就坐在那里看着他，视线大大方方在他腹上流连。
　　Kevin问他：“你英文名叫什么？”
　　宋景想了一下，说：“Song。”
　　“你身材很好，Song。”他走过宋景身旁，手指划过宋景的胸，不轻不重按了一下。
　　宋景面不改色，说：“谢谢。”
　　让Kevin带宋景不过是因为他是个新人，这间酒吧里进出的都不是好相与的主，不想出什么乱子。可是一晚上下来，Kevin倒觉得是宋景在带他。宋景本就长了一张甚是讨喜的脸，言行之间一点刺也挑不出来，调酒的时候和客人闲聊两句，把客人哄得开开心心，竟然有好几个客人请他喝酒，他也是好酒量，直爽干脆一口闷下去，客人就更加开心，酒杯下面垫的小费也分外阔绰。
　　Kevin也是混惯的人，一晚上看下来心里也就几分清楚，看宋景的眼神就多了几分赤裸。下班的时候经理问宋景的情况，Kevin头也不抬：“他应付得了。”
　　Kevin换完衣服下电梯的时候，看见宋景不紧不慢走在他前面，低着头玩手机。
　　凌晨四点的街道安静而又寥落，又高又瘦的男生穿过昏黄的路灯，专心致志在手机上打字。Kevin也要去地铁站，正跟在他后面走，就看见他把手机放到耳边：“怎么还不睡？”

　　宋景从震耳欲聋的酒吧出来，蓦地耳中一片宁静，下意识就去摸手机给唐西发短信：“今天晚上听到一个人敲架子鼓，敲得很好。”
　　唐西却马上回了他：“在哪里？”
　　宋景直接打电话过去，就听见唐西声音里带着轻微睡意：“下午睡到现在，刚刚才醒的。你为什么这么晚也不睡？”
　　“刚刚下班。”
　　“诶？你找工作了吗？在哪里？”
　　“绿岛。”
　　唐西只觉得在哪里听过那个名字，印象里是个酒吧。“……你在酒吧里工作吗？”
　　“你怎么知道是个酒吧？”
　　唐西半天不说话。
　　宋景叹道：“小朋友。”
　　远在C市的唐西的声线略微沙哑：“怎么办，我觉得你好辛苦。”
　　宋景一怔，鼻子就是一酸。他咳嗽一声：“恩。喝完阿华田就去睡觉。”
　　唐西本来开了冰箱，正要去拿阿华田，听了这话又把冰箱一关，跑进被窝里：“我没有要喝阿华田。”
　　宋景笑得清脆。
　　“你刚刚下班吗？”
　　“恩。”
　　“有没有开车？”
　　“没有。”
　　唐西看了看时间，“那还有一个小时才有地铁。”
　　“恩。”

　　到地铁口的时候宋景才发现后面跟了一个Kevin，挂了电话问他：“有事吗？”
　　Kevin耸耸肩：“等地铁。”
　　宋景左耳塞了个耳机，双手插在棉衣口袋里，倚在墙上听歌。Kevin站在他对面，问他：“女朋友？”
　　宋景不答。
　　“以后我每天都要在这里和你等一个小时的地铁，你不说话的话，我会觉得很尴尬。”
　　宋景在口袋里掏出另一个耳机，塞在右耳上。
　　Kevin大笑。

　　那两年在夜总会，宋景见过各色各样的人，再清楚不过别人看自己的眼神。Kevin看他的时候就是那样，三分打量七分了然，眼中是不加掩饰的玩味。
　　说来讽刺的是，往往是做他们这一行的最看不起他们自己。
　　“不过做个牛郎，还做出优越感来了。你以为那么大的老板，真的看得上你？”
　　诸如此类，为抢客户打起来的时候最为窘迫，双方恶语相向，却是字字句句伤自己。所有人都可以带着轻慢的眼神看着自己，所有人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的确，他们有手有脚，却做了这皮肉买卖。
　　宋景很清楚自尊心什么时候该要，什么时候不该要，容不得丝毫差错。否则即便是身在梦中，也难以逃离那些轻侮的眼神。他从不曾刻意回避过去，过去种种，少了一分一秒，他便不是现在的他。
　　可是现在他满心向前，所以并不准备接受这样的眼神。
　　所幸Kevin虽然和他乘的是同一条线，却是截然不同的方向。
　　宋景背对着Kevin等地铁到站的时候，Kevin的地铁已经驶了进来。Kevin走过来扯下他左耳的耳机，笑道：“明天见。”
　　宋景扯了扯嘴角，又把耳机塞到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