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颗糖》Relena

5、第 5 章 唐西最喜欢

　　唐西最喜欢的节日就是圣诞节。从前母女俩还住在李周云的别墅里的时候，家里年年都是有圣诞树的。圣诞树上的装饰是唐西一个一个亲自挂上去的，家里的阿姨也会烤火鸡，火鸡里填栗子和西芹，本来是要放苹果的，但是唐西不爱吃苹果，就改放菠萝。晚饭过后唐美琳会弹一曲圣诞歌，唐西站在钢琴前面，抱着她爸爸，时不时和她妈妈一起唱。睡觉前，还有唐美琳亲自做的蛋奶酒喝，上面撒上一层恰到好处的豆蔻粉。李家从来不缺上好的朗姆酒，因此蛋奶酒也分外香甜。
　　二零零八年以后的圣诞，唐西和妈妈一起过。唐美琳并没有丢掉这个传统，家里还是会有圣诞树，不过因为地方小，圣诞树比从前小了好些，能挂的装饰也少了一点。和圣诞树一起缩水的是火鸡，母女两个人吃不了大火鸡，只能买了小火鸡烤，自然火鸡里也填不了栗子和菠萝了。二零零八年的圣诞节前夜，李周云让秘书小王送了几箱朗姆酒来，唐西开的门。唐西见了小王就火冒三丈，把那些朗姆酒一瓶一瓶全砸他脚上，让他告诉李周云，要么有胆亲自来，要么彻底消失。唐美琳听着门外哐啷哐啷砸酒瓶的声音，手下的圣诞曲也没有一个音符走了调的。临睡前唐西满以为那夜是没有蛋奶酒喝了，唐美琳却用咖啡冲了鲜奶，做了蛋奶拿铁给她喝。
　　二零零九年的圣诞，唐西吃火鸡的时候，在餐桌下给宋景发短信：“圣诞快乐。”宋景立刻回了一条：“圣诞快乐。”彼时她很想邀请宋景来过圣诞，但是这个节日有太多的浪漫和旖旎，雪花和巧克力，还有小鹿和壁炉，她不敢轻易对他说邀请。

　　二零零九年以前的圣诞，宋景都是在夜总会里度过。服务性的行业，每逢节日总是分外热闹。宋景年年都是和一群人坐在沙发上，喝酒，猜拳，讲一些撩拨的话，然后高喊“Merry Christmas”，喊完了，就三三两两坐着电梯，到楼上的酒店去。他看过的圣诞树，一直是夜总会里的那一棵，挂一圈五颜六色的灯，树下摆着几个用装饰纸包装好的空盒子。过了圣诞周，就搬进储物间，来年不管堆积了多少灰尘，依旧拿出来放着。
　　遇到孟晴以后，他不用再去夜总会上班。对于孟晴在国外读大学的儿子来说，圣诞节就是他们家的新年，因此圣诞节的时候，他总是有空的。二零零九年的圣诞节，纷纷扬扬下着小雪，他坐在广场最热闹的地方，隔不了多远便是一棵圣诞树，挂满了红红绿绿的东西，身旁来来往往都是情侣。他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没有喝酒，也没有猜拳，他第一次觉得圣诞也可以很宁静。广场上热热闹闹的圣诞歌中，手机震动，他低下头，“圣诞快乐。”
　　唐西说。
　　“圣诞快乐。”宋景勾起唇角，轻轻笑了。

　　平安夜那天，S市下雪了。
　　南方的城市，下雪之时又湿又冷。雪花纷纷从天上落下来，尚未落到欢欣雀跃的少女指尖，已然化成了水。但即便是这样，平安夜里，也不会有人打伞，拒绝这上天的好意的。
　　唐西窝在披萨店的沙发里，给唐美琳打电话。
　　“喂，妈妈。”
　　“我想着你这会也要给我打电话了。圣诞快乐呀，西西。”
　　“圣诞快乐。”
　　唐美琳把电话按到免提上面，“宝贝我给你弹首歌。”
　　唐西在电话这头微笑，“《平安夜》吗？”
　　唐美琳不答，唐西却已经听到了远在C市熟悉的钢琴声。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All is calm, all is bright
　　Round yon Virgin Mother and Child
　　Holy Infant so tender and mild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Shepherds quake at the sight
　　Glories stream from heaven afar
　　Heavenly hosts sing Alleluia
　　Christ, the Saviour is born Christ, the Saviour is born……”

　　唐西鼻尖酸涩，悄悄跟着那旋律哼。
　　“宝贝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
　　唐西本来吃得还算高兴，现下却突然满心委屈：“吃了培根焗饭，还有蛋挞，一点也不好吃。”
　　“我现在在喝蛋奶拿铁噢，要不要拍给你看？”
　　披萨店里有卖圣诞特饮，唐西点了一杯，喝了一口就没有再碰。调制这蛋奶酒的人想来因为在这美好的节日加班，心中颇有怨念，蛋奶酒里也混着一股苦味。唐西声音里几分哽咽：“我想要回家……”
　　“哭什么？等你寒假回家，我们再过一次圣诞节，圣诞树火鸡蛋奶拿铁一样都不少，好不好？”
　　唐西在这头用力点头。

　　唐西和妈妈打完电话，又在手机上看完两集动漫，抬头的时候，宋景就进来了。他穿着一件灰绿色的棉衣，大大的帽子，背着一个黑色帆布包，看起来像个学生一样。
　　唐西朝他挥挥手，让服务员上菜单。
　　宋景问她：“你吃完了？”
　　唐西点点头：“但是等你的时候又饿了，还可以再吃一点。”
　　宋景打电话给她的时候，说他刚上完课，唐西问他：“你眼镜在包里对不对？”
　　“恩？”
　　“你戴上好不好？”
　　“……”
　　“我觉得这样我会更有食欲。”
　　宋景把背包给她：“你拿出来，我洗完手来戴。”

　　宋景从洗手间出来，刚刚坐下，唐西就满眼期待看着他。
　　宋景无奈地笑，打开眼镜盒，把眼镜戴上。
　　唐西：“推一推。”
　　宋景伸出食指，推了一推镜框。
　　唐西轻叹一声：“一本满足。”
　　桌上的手机发出一声叮咚。
　　宋景去看，是孟晴的微信。
　　“下课了？”
　　“恩，在吃饭。”
　　“儿子和朋友约了出去了，老简应酬去了。见一面？”
　　“好。”
　　唐西也看到了，只好装作看不到，低头看菜单。
　　“对不起，我等会没空了。”宋景摘下眼镜，仍旧塞回包里。
　　唐西摆摆手：“没事的。但是饭还是要吃的吧？”
　　“恩。吃完饭我送你回去。”宋景低头，孟晴又发了一条微信来。
　　“平安夜快乐。”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于是雪花和圣诞树落了满屏幕。

　　出门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唐西不要宋景送她：“下雪了，大学城到市区要很久，你慢慢开，不要送我了，我很近的。”
　　宋景点点头。唐西想了想，“你等我一下。”
　　宋景看着走光少女戴着红色的绒线帽跑进雪中，十分钟后，又捧着两杯奶茶跑回来。
　　“大学城最好喝的奶茶，一直想请你喝的。”唐西鼻尖几点细雪，对着他笑。
　　宋景接过去，细暖的温度透着纸杯传到手心。
　　唐西说：“我先走了噢。”
　　他轻笑，说：“好。”
　　唐西说：“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宋景微笑：“圣诞快乐。”
　　唐西盯着他看了一会，转到宋景身后，去拉他背包的拉链。
　　宋景暗叹一声。刚才她拿眼镜盒，还是看见了。
　　背包里暗仓的拉链里是一个Tiffany的纸袋，纸袋里一个首饰盒子，盒子里一条银手链，手链上镶嵌着一块珐琅蓝的宝石。
　　唐西在他身后，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在即将去见另一个女人的赶场一般的平安夜，宋景终于心生胆怯，从头到尾，都没有把那个纸袋拿出来。
　　Tiffany最普通的款，如果唐西没有好奇拉开那个鼓鼓的暗仓拉链，羞怯的蓝色，就会一直静静躺在那里。
　　唐西有过很多Tiffany的项链手链，此时此刻她就戴着一条。李周云从前给唐美琳买周年礼物，也会给她买一份。
　　可是她只是盯着宋景，然后终于忍不住，自己去他包里把那个蓝色的纸袋拿出来，紧紧攥在手上。
　　走光少女在他身后轻轻说：“我不会说谢谢你。”
　　宋景说：“好。”
　　天空黯淡无光，只有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照过被雪打湿的街道。窸窸窣窣的雪花成千上万地压来，唐西把纸袋放在包里，又终于从包里掏出一把伞，嘭得一下撑开。

　　那是二零一一年的十二月二十四号，气温是零下一度。唐西回寝室的时候，寝室一片漆黑。她开了灯，又开了空调，洗完澡出来，手机上多了一条短信。
　　是一个她没有存，却记得滚瓜烂熟的号码：“圣诞快乐，西西。”
　　她上大学后换了手机，从来没有告诉过李周云。可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她的号码，给她发了一条这样的信息，就像从前那些圣诞节一样，他站在唐美琳的钢琴边上，亲唐美琳一口，又亲唐西一口，说：“圣诞快乐，老婆，圣诞快乐，西西。”
　　寝室楼下是另一片熙熙攘攘的世界，嘈杂的人声中，有男生对着这幢楼喊一个女生的名字，大声道：“我喜欢你！”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氛围，似乎每个人都格外柔软脆弱。
　　楼上窗帘的后面，暖气渐渐吞噬寒冷的寝室里，唐西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宋景回去的路上，孟晴给他打电话，问他：“走到哪里了？”
　　“还有二十分钟，怎么了？”他们约的时间是十点，现在是九点十五分。
　　“今天是圣诞节，我不想去外面，去你那吧。”
　　宋景一愣。
　　孟晴感受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沉默，她问：“怎么了？”
　　宋景把车开到路边，停下。

　　圣诞节的传说里，有一位白胡子的胖老头，会在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晚上，骑着驯鹿由烟囱进入每一个好孩子的家里，在他们床头的袜子里放入礼物，又偷偷地离开。
　　宋景没有收到过圣诞老人的礼物。这些年，他每每在想，为什么看起来人人都在说Merry Christmas的节日，却独独抛下了他？
　　或许是因为他不是一个好孩子。
　　又或许，他连家都没有。没有一个时时飘着烟火气息的烟囱，没有一张能挂袜子的床。
　　所以圣诞老人，才从来没有给他寄过礼物。

　　孟晴包养他两年来，从来没有去过他住的地方。
　　因此宋景私下里，把孟晴给他住的地方当成了他自己的空间。去和孟晴约会时，他是贴心的，温柔的，他可以抑制住自己的生理需求，让孟晴得到最大的满足。
　　可那些都是在酒店里。他熟悉的地方，无论经过多少次的洗涤消毒，床单枕头上面都是流连而过的陌生人的气息。在这样的地方，他可以放心做一个陌生人，将灵魂关在一个连他自己也触及不到的地方。
　　不过是□□的交易，又何曾触及过灵魂？
　　而在他住的地方，他每晚安憩的地方，床头的仙人掌，地上的书，还有厨房里的油盐酱醋，每一缕空气中都是他的气味。在这样的空间里，他戴着眼镜，蜷缩在毛毯上，看他的书，编他的代码，抬起头就是一天。他可以去厨房煮一碗面，再稀里呼噜吃完，连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孟晴给他发短信时，他再披上他的外套，把这一方空间关在身后，做他的本分工作。
　　即便是他这样的人，以这样的职业为生，却也需要把工作和私生活分开。这样他才有喘息的机会，才有审视自己的时间，而不至于彻彻底底沦落下去，沦落到他自己也不想再看自己一眼。
　　可他直到这一刻才彻彻底底认识到，原来所谓自己的空间，也不过是孟晴的不曾打扰。
　　那是她的地方，她的一砖一瓦，她的一寸一地。她要进去，根本不需要征求他的同意。

　　他怔在原地。
　　他想到那一天带唐西去那里的时候，她穿着他的拖鞋跑来跑去，她坐在他买的地毯上一个一个吃丸子。熟悉而又陌生的深夜里，他代码码到一半停下来，没有敲键盘的声音，她的呼吸清晰可闻。
　　悠长而又恬静。
　　他坐在那里，听着那切切的呼吸声，看着唐西像一个小小的饺子，裹在他的被子里。

　　孟晴在电话那头又叫了一声：“小宋？”
　　他无奈笑了，仿佛唐西又在他面前做了什么蠢事一般，而他一点都不想阻止，总想这么看着她蠢下去才好。
　　今天，不如就这么蠢一点好了。
　　他说：“晴姐。”
　　孟晴比他大了那么几十年，听他的语气，已然预感到了他要说的话。
　　她笑了一笑。
　　她知道宋景在外面上课的时候，就知道他不一样，因此她才选择了他。
　　她是一个极其成功的女人，有着极其成功的家庭和事业，她知道选择宋景不会让她如今有的一切遭受风险。
　　可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早就准备离开。
　　她想过等儿子读研回来，两年之后，她就断了这段关系，然后安安心心替儿子相相亲，等过两年有了孙子孙女，也就可以享受天伦之乐了。
　　她给宋景的，是很多宋景的同行欣羡而不可及的。而宋景，的确值得这样的价钱。可是在今晚，宋景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却很清晰。
　　“晴姐，我不准备做这一行了。”
　　孟晴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打开电视。“你想清楚了？”
　　“没有。”宋景低低地笑，“所以等会还要麻烦晴姐把我拉进黑名单里，这样我明天就算后悔，也没有办法挽回了。”
　　孟晴也笑了：“爱情，是不是？”
　　宋景揉揉眉心：“是，也不是。我总不能一直做这个。毕竟，像晴姐这样的好人，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
　　“像你这样的人，也很少。”孟晴脱了鞋子，窝在床上，“那就这样吧。”
　　“我明天就搬出您的房子。车给您停在哪里？”
　　“车你留着吧，你都开了这么久了。当时想的就是等散了的时候给你的，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我不能要。”
　　“没有什么能要不能要，好聚好散，也算认识一场。明天去办个手续过到你名下，就行了。”
　　“谢谢晴姐。”
　　孟晴挂了电话，按着遥控，一个一个换台。
　　宋景和普通的男孩子不一样，可到底还是年轻的。
　　爱情啊。孟晴轻轻地笑。
　　她从不曾问过宋景的故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易，她活了半辈子，无论听什么故事，也再不会像年轻之时一样心潮起伏。宋景这样的人，在淤泥里苦苦挣扎，染或不染只有他自己知道，却终究被爱情打败了。
　　爱情和面包，究竟哪个更重要？
　　年轻的时候，是爱情重一些，可等皱纹慢慢爬上眼角眉梢，等面包再也不需要担心之时，爱情也随之而去了。
　　所以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啊，爱情和面包。
　　没了面包，就没了爱情。
　　宋景应该很清楚面包的重要性，才跟了她两年。可到头来，他还是选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