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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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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天黑得很快,二人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时,外面是星星点点的夜景。有一位带着绒线帽卖气球的人,走来走去,气球在寒风里蹦蹦跳跳。
二人点了咖啡和主食,唐西又要了一小块起司蛋糕。咖啡桌上放着那盒啤酒鸭,点单的羞涩男生抱歉地笑:“对不起,我们这里不接受外带食物。”
唐西有点遗憾:“这样啊。”
男生看了一眼唐西,唐西一撮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半张小巧白净的脸。
“恩……吃也可以,”男生些微脸红,偷偷指了指后面,“不要被我们经理发现就好。”
唐西向他比了个ok的手势。
宋景微笑看着她。
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就是美的。大约是她所有尴尬的时候皆被他看去了,他从未刻意去发觉她的美,只是每每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觉得无比顺眼而已。
唐西把画板架好,却听宋景说:“小朋友,我给你买个气球好不好?”
唐西:“诶?”透过窗外看那些气球,笑道:“好。”
广场上的幽暗灯光里,她看着宋景走过去。他穿着和他们第二次遇见时同样长度的大衣,只是这次没有戴围巾,脚上是一双马丁靴,又瘦又高。
宋景回过头来,示意着问她要哪一个卡通人物。
她笑得露出齐刷刷的八颗牙齿,在自己头上用手指画了两个耳朵,又在自己脸颊两边画了三撇胡子。
然后宋景握着一个米奇走进来。
唐西哈哈大笑。
宋景亦笑,问她:“你比划的是什么?”
唐西把米奇抱在怀里,说:“Hello Kitty。”
宋景脱去大衣,里面是一件毛衣,温暖的料子,能在灯光下看到细细碎碎的绒毛。咖啡馆里的灯光很柔和,并不适合画画,但是唐西很是庆幸。
只有在这样的灯光下,她才敢一瞬不停地盯着宋景,而不用担心自己会脸红。
橘色的灯光下,宋景的面庞少了几分棱角,像月光一样温和。唐西挽起袖子,细白的手腕像一方美好的瓷器。
她拿着画笔对着他的脸隔空描描画画,盯了好几分钟。
仍是刚才那位男生将他们点的食物端过来,和唐西说:“你还会画画啊。”
唐西抬起头笑:“恩。”
宋景拿了叉子就去卷意面吃,卷了一半,抬起头问她:“我动的话,没关系吧?”
唐西已经在纸上涂涂画画,随口便道:“没关系啊,你长什么样子有什么表情,都在我脑子里呢。”
宋景一愣。
咖啡馆里低低地放着某首不知名的歌曲,头顶的灯光羞涩,将眼前的唐西一头黑发打上一层浅浅的橙色光晕。滚烫的咖啡冒着一圈一圈白色的热气,意面上的肉酱香顺着叉子流连在他的鼻间。
她说,你的模样你的表情,都在我的脑子里。
宋景突然觉得一阵惫懒。就像冬日的屋后坐在阳台之上,任阳光把头发吻得发烫,指缝间漏下的都是金色的光芒那般的惫懒。
这种感觉这样陌生,他赤裸从酒店的床上下去,微笑着说“谢谢老板”,临走时轻轻带上门,甚至在酒店大堂里抽烟的时候,都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
他只觉得喉咙口一痛,便嘬了一口咖啡。袅袅腾腾的雾气钻进他鼻子里,他的鼻子一酸。
“先吃东西。”他几乎哽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所幸唐西并没有察觉,她只是头也不抬将脑子里的他画在纸上:“再等一会会就吃。”
唐西画了二十分钟,她抬起头的时候,宋景抱着咖啡,正盯着她看。
“画完了吗?”
唐西摇摇头。
她将脸缩在画板后面,因此宋景假装没有看见她眼圈微红。
“对不起,我不会画。”
宋景走过去,唐西将手覆在眼上。
纹理分明的白纸上,画着他的侧脸。高挺的鼻子,简洁的下巴,抿紧的唇角,但是没有眼睛。细细碎碎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什么也看不清楚。
唐西感觉到他在自己身边站了好久,她几乎可以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她抱着米奇气球嚎啕大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越哭越伤心。
她只听见身边的男人叹了一口气,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别哭了,小朋友。”
唐西低下头吃东西的时候,仍在抽抽噎噎。那个为他们点餐的男生一直往这里看,终于忍不住过来,说:“我帮你把面热一下吧?”
唐西眼底通红,满是歉意看着他,睫毛一根一根还是湿的:“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男生温柔地笑,连不能带外食的规定也忘了:“这个啤酒鸭要不要热?”
唐西点点头:“好。”
男生把面端走又端上来的时间里,唐西为他画了一个Q版的头像。男生拿着那张头像笑。他本想问唐西要她的电话号码,但是看了一看宋景,他终究没有要。
男生看着唐西,又看向自己的时候,宋景就知道他误会了,但他没有解释,只是看唐西几乎将脸埋到盘子里,好遮住她泛红的眼圈。
宋景轻轻道:“对不起。”
唐西莫名其妙,但是也不敢抬头,只问:“什么?”
对不起,刚刚吻了你。
宋景不再说话,用叉子叉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嚼。
唐西吃完了,拿着账单便喊买单。
宋景看着她:“你干什么?”
唐西说:“是我对不起你,我说要给你画速写,却没有画成,我心里很愧疚,所以我要请你吃饭。”
宋景吃过无数顿女人买单的饭,对这个场景甚为熟悉。做他们这行的早已没有什么面子可言,但是这世界上只有这个女人,不能为他买单。他的钱虽然不干净,也还是他自己挣来的。
唐西去掏钱包的功夫,宋景已经把卡递给了那个男生。唐西也就把钱包放回去,她一直觉得在公共场合抢着买单是一件非常煞风景的事情。
起司蛋糕完完整整放在那里,男生拿来一个可爱的小盒子,包起来,放在纸袋里,又在纸袋里放了两把勺子,递给唐西。
唐西道了谢,和他挥挥手:“拜拜。”
出咖啡馆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唐西蓦然想到一件极为尴尬的事情:“来不及赶回寝室了……”
她想了想,“随便哪家酒店把我放下来就好。”
宋景皱了眉又迅速松开。他说:“不要去酒店。”犹豫了一下,“我带你去我住的地方。”
唐西:“啊?”
她从来没有去过宋景家,倒是宋景去过她家里。
那天宋景带她漂完头发,天已经黑了,他说:“我送你回去。”
他陪她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全程挡在她身前,说:“以后不要随随便便翘课跑这么远。”
他把她送到地铁出口,转身走的时候,走光少女在他身后喊:“要不要去我家坐一坐?”
他一愣,回头对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女说:“幼儿园老师没有教过你,不可以给不认识的陌生人开门,也不可以请不认识的陌生人回家吗?”
“我没上过幼儿园,我妈妈在家里自己教我的。”唐西说,“所以,要不要去我家坐一坐,宋景?”
那时孟晴刚刚包养他,他搬出夜总会提供的集体宿舍,租了一个很小的单人居,刚刚搬过去,很多东西还没理好。那天宋景就是为了买东西出门,最后却跟着唐西回了家。
唐西开了门,在玄关口换鞋。没有李周云的家,甚至没有备男式拖鞋。唐西吐吐舌头,把自己的拖鞋放到宋景脚边:“你穿我的。”
她光着脚,脚趾甲上粉色的指甲油颜色,踩在白色的地板砖上。
她喊:“妈妈,我回来了噢。”
唐西轻轻快快跑进厨房,宋景听见她说:“妈妈,我带了朋友回来噢,家里有什么菜?”
又探出头对着愣在那里的宋景说:“你喜欢吃什么?快进来呀。”
宋景低下头看唐西的拖鞋。粉红色的条纹,两只大大的兔耳朵,小小一双,他穿进去,大半个脚掌吊在外面。
室里窗明几净,客厅里放着咖啡色的真皮沙发,一角一架钢琴,温顺低调摆在那里。灯光很亮很暖,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声音和冒出来的热气,还有随处可见的多肉小盆栽,一切都是家的感觉。
这感觉熟悉而又陌生,宋景一时怔忡。
唐美琳一眼看到女儿恢复正常的发色,问她:“舍得染回来了?”
唐西不好意思地笑:“今天遇上我朋友,他非要带我去漂回来的。”
唐美琳深知女儿被素来崇拜信任的爸爸伤透了心,因此对她近日种种叛逆皆默认了下来。每个人有每个人不一样的排遣伤心的方式,对唐西来说,她的方式是逃课和奇装异服,而对唐美琳来说,她的方式是弹钢琴,一弹就是一个下午。
宋景还站着门口,唐美琳尚且没有见过他,心下却对他已经生了好感。在她心里,能说服唐西规规矩矩把头发染回来,已经是很大的功劳了。
因此唐美琳走出厨房,对着宋景道:“快进来坐。西西,端个果盘出来。”
宋景有些脸红,他窘迫叫了一声:“阿姨。”
唐美琳应了,请他在沙发上坐下,笑道:“西西很少带朋友回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唐西在厨房切水果,抢答道:“他叫宋景。妈妈你不要问他太多问题,他会不好意思的。”
唐美琳说:“那我可不可以问问宋景喜欢吃什么?这个问题能不能问?”
宋景脸上发热,“我都可以。”
唐西已经端了果盘出来了,唐美琳说:“好好招待宋景,我去做饭。”
宋景看到唐美琳的时候,就知道唐西的美遗传了谁。唐美琳很美,美得非常沉静,和李周云在夜总会里包的小姐是两个极端。
宋景在心里嘲讽地笑。人上了年纪,大概审美也会变得有点问题。
唐西的水果盘摆得很好看,一圈车厘子,一圈猕猴桃,一圈橙子,最里面是一圈蓝莓。她把叉子给宋景,自己也拿了个叉子去戳猕猴桃。
唐西看着宋景,悄悄问他:“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宋景低头那那红红绿绿的果盘。到底是不一样的,夜总会里那么多果盘,却没有一个能有唐西做的温暖。
他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唐西见他不动,拿过他手里的叉子给他戳了一瓣橙子:“吃完饭再说呀。”又想到了什么,光着脚跑到自己房间里,拿了个钱包出来。
宋景知道她要做什么,说:“我不要。”
唐西坚持:“是我的头发。”
宋景说:“是我想看你变回黑头发的样子。”
唐西无奈:“可是……”
宋景打断她:“你都留我吃晚饭了,等会我多吃点就好。”
唐西眉眼弯弯:“好,我妈妈做菜可好吃啦。”
唐美琳做了炒菠菜,玉米鸡丁,糖醋排骨,煎鳕鱼,麻辣蛤蜊,还有番茄鸡蛋汤。唐美琳看宋景不像是唐西的同学,就问宋景:“宋景喝不喝红酒?”拿了两瓶Lee Wine在桌上。
唐西看着那酒不做声。唐美琳拍拍她的头:“去拿两个高脚杯。”
吃饭的时候,唐美琳只是一边让唐西给宋景夹菜,一边对宋景说:“谢谢你,西西今天才能这么早回来,她都好几天没有回家吃晚饭了。”
宋景看了唐西一眼,后者一脸无辜去喝番茄汤。
人和人见面其实只需一眼,便知道会不会喜欢,会不会深交,会不会形同路人。就像唐西第一眼见到自己的室友就知道不可能深交,而只见过宋景几次就邀请他去家里玩一样,宋景第一回见唐美琳的时候,就心存感激。她没有在饭桌上问他家住何处,有着什么样的父母,做着什么样的工作。
这些问题,宋景一个也答不上来。
她只是问了他的名字,在唐西送他下楼之前,在电梯口说:“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穿得少,我们西西也是,你也是。多穿一些。”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宋景站在唐西身后,眼睛突然有些酸涩。这是他这些年离家最近的一次,可他即将远离。
他将背死死抵在电梯上:“我有话要跟你说。”
唐西没有转头。
他说:“上次在夜总会,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我也在那里吗?”
他说:“我不是那里的客人。”
电梯到了一楼,叮咚一声,门缓缓地开了,两人却都没有动。
电梯门又缓缓合上。二人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呼吸清晰可闻。
唐西说:“我知道。”
宋景面上几许嘲笑。的确,他们那样的人,在夜总会里,总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了吧?
“那为什么还要请我来你家?”
唐西终于转过身去,倔强看着他:“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请我这样的人来你家?”宋景一字一句,“我是个牛郎,为什么要请一个牛郎来你家?”
唐西眼圈瞬间变得通红。她死死盯住宋景比她还要红的眼睛:“没有人说过,不可以和牛郎做朋友。”
宋景的眼泪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又被他迅速抹去。
唐西仍然死死盯住他。他伸出手遮住那双星星一样的眼睛,她湿润的睫毛贴在他滚烫的手心上。
他说:“为什么会有你这种小朋友?”
唐西声音里都是鼻音,嘟囔道:“我不是小朋友。”
那一天,宋景在唐西家里喝到了Lee Wine最好的酒,那是他在夜总会里绝对沾不到的酒。
那一天,两人在电梯里都红了眼,走光少女一脸倔强,对着看见她走光的借钱男说,她都知道,但是还是要和他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