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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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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天才比常人只多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真正实践起来才知道往往众生皆败在那百分之一上。
全班人都整日整日泡在画室的时候,唐西每每总是第一个交了作业,背个大大的黑色布包,上面印着“I hate everything but painting”,每次走之前都要引起怨念。
对于其他人来说,每天在画室泡成咸鱼,应该是“I love everything but painting”才对。
唐西最近受班主任推荐参加了一个志愿者服务,去市里的儿童医院给生病的小朋友送温暖。唐西实在不是志愿者那种能迅速和人打成一片的性格,班上二十五个人,已经要放寒假了,她讲过话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其中还包括她的三位室友。但是也正因为恰逢期末,大家都要备考忙得焦头烂额,只有唐西每每早就做完了作业,班主任就推荐了她。
唐西心里也颇为激动。她复读了一年,成绩次次月考都是垫底,跌跌撞撞考到北艺,却成了大家口中的“天才”,真是甜得她走路都要蹦跶。其实她的艺术课成绩每次都是名列前茅,只有数学一直要拖她后腿。上了大学才发现,原来没有数学的人生,可以这样美好。
唐西缺乏与成人社交的才能,却很容易就能和小朋友打成一片。她不会在小朋友们打针挂水的时候告诉他们不疼,因为很明显是在骗人。她总是在那个黑色布包里装满贴纸和糖果,等他们打完针挂完水,贴纸“啪”一下贴在他们胸前,手里再塞一根棒棒糖。对于那些住院的小朋友,她会带了速写本给他们画喜欢的卡通人物,把最新的动画片下在电脑里带给他们看。其中有一个得了肺炎的小男孩,长得特别清秀,每次挂水都哭得眼睛通红,要去踢人家小护士。唐西就把他哭的样子画下来给他自己看,他看了也笑得不好意思,几次以后再挂水,就能乖乖躺在床上,把眼泪含在眼睛里不落下来。小男孩的妈妈喜欢唐西,知道她是C市人,小男孩出院那天特地做了C市特产啤酒鸭,非常正宗的味道,和唐美琳做的一样温暖,唐西闻到的时候简直想哭。她发短信问宋景要不要吃,宋景却直接打了电话给她。
唐西总是习惯给宋景发短信,从不会主动打电话,怕宋景在见客户。宋景打电话给她,就说明宋景有空。
宋景一直在想,他和走光少女唐西最初的三次相遇,是他比较尴尬,还是唐西比较尴尬。
虽然似乎每次都是唐西在出丑,但是第一次见唐西的时候,他刚和孟晴告别,出房间下来。第三次见唐西的时候,他在陪酒,穿得也尽职尽责,唐西看见了,没有问他一个字。
唐西的美,在于她的倔强。她天生一张轮廓分明的小脸,甚为倔强的嘴唇配上甚为倔强的神情,微微上翘的鼻尖,看起来永远比实际年龄小上几岁。
唐西品味很好,这得益于她钢琴老师的妈妈唐美琳。唐美琳从小将她养成一个淑女,培养了她不爱与人争辩的性格,可到头来她的爸爸李周云还是喜欢夜总会里浓妆艳抹的小姐。唐美琳和李周云感情破裂的那段时间,唐西剪掉了一头乖顺的长发,染了金色,打了耳洞,整天光着腿走来走去。
有一天坐地铁,人很多,唐西就觉得一只手在她大腿上摸来摸去。她拿过背上背着的画板打掉那只手,过了一会那只手却又蹭上来。唐西愤怒地瞪那只手的主人,对方嬉皮笑脸看着她。然后那张嬉皮笑脸的脸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
不是唐西打的。
宋景打完,手上也是有点疼。他晃晃手,对那人说:“叔叔你醒醒,别做白日梦了。”
那是宋景和唐西的第四次相遇。他把唐西拉到他那里,挡在她身前。二人隔得很近,唐西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嫌恶皱了皱眉。
这个看到她走光的借钱男身上的味道,还是和泰迪李周云一模一样。
宋景看了她两眼,才把她认出来:“哟,小妹妹,这么巧。”
那天宋景问她去哪里,她说不知道。宋景把她拉下地铁,按在发廊的椅子上。
“把她头□□回来。”
唐西跳起来,宋景又把她按下去。
“我不要漂回来,我就要这样子!”唐西从来不爱在陌生人面前显露过多的情绪,那天却说着说着哭起来,“我爸爸死了!”
宋景用手在她脸上胡乱抹一把,将她的鼻涕都抹到她脸上。发廊的小哥看不过去,拿了纸巾过来。
“你爸爸死了,你和自己过不去干什么?”
二人在那间发廊都没有办卡,那天却拿了半价。给唐西漂头发的人说她长着他见过最好看的下巴,又听她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死了爸爸,当下就给她打了折。
宋景去刷卡,签名的时候,唐西才知道他叫宋景。唐西那天其实又是逃了课出来,身上除了一张交通卡一分钱也没有,她从画板上撕下一张纸来,给宋景打了个欠条。
于是宋景知道她叫唐西。
她那时候还是习惯性地写上“李唐西”三个字,又重重将那个李字划掉。
那时候宋景和孟晴之间,不过是随叫随到的关系,像兼职一样。因此他的正当工作,是在C市一家知名的夜总会里陪酒,客户怎么喜欢,他就怎么穿。唐西来砸场子那天,他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神色不改的李周云,立刻认出他是那家夜总会的常客,Lee Wine的总裁,每年都要给他们夜总会捐很多高级红酒,更常年包养了他们夜总会两个最好的小姐。唐西也一定是看见了茶几上的Lee Wine,才更加生气。他把她拉出去,门外是冬天湿冷的空气和半个银河的星空。他穿得很薄,在外面有一些冷,看着唐西哭得粉红色棉服的领口上都是泪渍。他想给她擦擦眼泪,但他全身上下都是别人的味道。
走光少女的世界里太干净,干净到见了一丝这样的背叛,就哭得像天塌了下来。他曾经也这样哭过。
干他们这一行,刚刚进去的时候,根本没有选择。他什么客户都接,不管男女。他们在事前都会要求他洗澡,还要强调“洗干净一点”。讽刺的是,正是这些喜欢“干净”的人,却往往不喜欢戴套。他们在不干净的他身上身下,发出人类最原始的呻吟,然后在事后迫不及待地将他赶出门。
刚开始的时候,他每回出门,就像他第一回见到走光少女,下了楼梯在巨型的盆栽后面哭得全身颤抖。后来,他学会了走之前笑着对他的客户说谢谢,然后在酒店的大堂里抽根烟。
每回体检的时候,是他最紧张的时候。他们一群人站在那里等体检结果,彼此间交流哪位客户出了名的不爱戴套,他们笑着调侃,说那位客户“不想活了”。
即便是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干净。
那些和他一起等体检结果的人里,有一些因为某项结果的阳性,自此再没出现。上天眷顾,他尚且幸运。
然而他知道这些幸运不过是与时间博弈。
直到他认识了孟晴。孟晴包养他之后,他再也不需要走穴,只安安心心等孟晴的电话就好。他打过交道的阔太太里,孟晴是最好的一个,不论人品床品。他很早就报了计算机的夜校,却很少去上过。少数几次有空去上课,便在其中一次遇上了唐西。孟晴知道他会去上课之后,问他要了课表,几乎没有在他有课的时候叫过他。这一点,宋景十分感激。
孟晴这样的女人,一生过着平安喜乐的顺遂日子,从不曾体会过无路可走的痛苦,却还能给他与其他人并无二致的尊重。即便她如今陷入空虚的中年危机之中,对于宋景,也没有对他有过分的依赖与假戏真做,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亲近。宋景想,如果他早生二三十年,或者孟晴晚生二三十年,这样的女人,他真的会爱上她也说不定。
唐西说她在医院,宋景还以为她生病了,一路开过去,就见到她背着画板,越发衬得小小一个,在医院门口没心没肺笑。
宋景把画板放到后座,为她系好安全带。
这车是孟晴给他的。那时孟晴一下飞机就给宋景打电话抛出了橄榄枝,宋景过来以后,她并没有食言,给了他一个一居室的套间,也给了他代步的车。唐西知道这车是客户给他的,那天宋景来汉堡王门口接她的时候,她仔仔细细擦她箱子上的泥渍,才让宋景把她的箱子塞进后备箱。
宋景侧过身给她系安全带的时候,唐西闻见他耳根处淡淡的清香,脸上一烫。自从那年她送他那瓶香水以来,他一直是这个味道。
唐西把手里捧着的袋子放在膝上,袋子里是玻璃盒装的啤酒鸭,浓油赤酱的颜色,看起来分外有食欲。
“我在医院门口等你的时候,偷偷吃了一块,超级好吃。”
“恩。”
“我们现在去哪里?”
“带你去吃饭。你来S市这么久,我都没有好好带你逛过。”
唐西说:“没关系的。”
大学城在S市的郊区,离宋景住的地方很远。唐西刚刚来,三月之间只把大学城周边摸了一摸。她知道宋景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是以三月以来两人都是短信联系。
唐西其实不是很愿意让宋景带她出去花钱,她知道宋景的钱都是怎么来的。虽然宋景从来没有提过,但是宋景这样的男生会选择这样的方式生存,定然是生活将他逼到了绝境。
唐西觉得,即便她只是站在他面前,她都会在心里升起一种自己在炫耀幸福的罪恶感。
于是她说:“我不想去吃饭。我今天带了画纸,我们找个公园或者咖啡店,我给你画幅速写,好不好?”
宋景的侧脸棱角分明,这是一张干净得不带任何矫饰的脸。他薄唇紧抿,分外好看,唐西却被他的喉结吸引了目光。
好看的人啊,连喉结也生得好看。
“好。”宋景说。
唐西笑嘻嘻,偷偷扳开玻璃盖,又吃了一块啤酒鸭,又问宋景:“你要不要吃?”
手指捻了一块递到他嘴边。
“好吃吗?”
“好吃。但是我在开车,所以你不要动了。”
唐西撇撇嘴,看到宋景嘴角半滴酱油渍,拇指伸过去一抹,放在嘴里吮了,又去盒子里拿了一块鸭肉吃。
她低着头津津有味,不曾看到宋景一瞬僵直了背。
车里在放《You belong with me》,轻快上耳的旋律。
“If you could see that I'm the one who understands you
Been here all along so why can't you see
You belong with me
Standing by, waiting at your back door
All this time how could you not know that
You belong with me
You belong with me……”
身边的唐西嚼完鸭肉,轻轻跟着旋律哼,又去吮满是酱汁的手指。宋景不着痕迹提起唇角,悄悄放慢了开车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