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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心血 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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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雪莲居。
破空声忽地炸响,一支墨箭突如其来地穿破了纸窗,稳稳地扎在了木桌上,直没至羽。
“何人在此撒野?”碧如欢踏出屋外,怒喝道。
她只是前来妹妹这里做客,都有人敢前来放肆,若她不在时还得了?
“我。”半空之中,阳飏冷眼瞧着碧如欢,语调生硬如石。
他手中握着那把杀气腾腾的墨弑弓,背上背着沉甸甸的箭袋,小臂上结实的肌肉在月色下泛着寒光。
他身后,金戈铁甲的丹梧军排成两列,气势磅礴。
“见过族长。”碧如欢凝望着他的面具,心中有些忐忑。鱼玮已死。
“原来是大护法。”阳飏冷哼一声,“你又准备挡我的路?”
“你待如何?”碧如欢将妹妹掩在身后,强自镇定地反问。
他在梧桐谷都敢对梧桐尊者无力,也就更不会将她这个所谓的大护法放在眼里。
屋内,玄浩卿被困在一把木质的轮椅上,面无表情地瞧着这剑拔弩张的场景,唇角弯起一个无力而讽刺的弧度。
他虽筋脉尽断,但还未目不能视,正好见证凤族这一场内讧。
他的眼神与阳飏的隔空交汇。
……
阳飏有些恶意地想着:这只玄武可真是忍辱负重,不知洞房花烛之时,他还算不算是个男人?
玄浩卿死死盯着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鱼玮已死,可你怎么还活着?不能为心爱之人报仇,你便也不算男人。
阳飏像是读懂了他的意思,眸中只余肃杀。
“呵,我丹梧军被敌军重创,身上有伤,特此借二护法绵头雪莲花灵叶一用。”阳飏转而看向碧如欢,毫不客气地道明来意,眸子森寒如冰。
他身后紧随着的凤雅听闻此言,抿嘴一笑。她是全军受伤最重之人,也难怪族长这般挂心。
“我凤族外忧内患,你族长不思解决之道,竟在雪莲居前闹事。真是岂有此理。”碧如欢淡道,“你放走了森罗火地所囚之人还不够么?”
“好一个内忧外患。”阳飏冷笑,“这玄武族囚徒都能在你大护法的手段下成了新嫁郎,森罗火地之人焉知不是你劫去的?”
“此事非族长所为。”凤雅从丹梧军中走出,为身旁的男人分辨道,“经查明,数日前那拨劫狱之人与族内纵火之人原为一伙,都属于攻击我族界壁的敌盟。”
阳飏眼神犀利:“他们能知道我族界壁的薄弱之处,定和你们这些护法长老脱不了干系。”
“简直就是血口喷人。”碧如许从姐姐身后探出头来,杏眼内藏着慌乱,“这又与我又有何干系?你们来雪莲居有何贵干?”
“二护法少安毋躁,昨天抓着的敌盟之人尽数自尽,不过却露出了些许蛛丝马迹。”凤雅挑眉。
“哦?别不是屈打成招、假公济私罢。”碧如欢冷冷地道。
凤雅拍了拍手,属下当即呈上一把雨过天青色的油纸伞。
“他们从那纵火之处,找到了敌盟遗落的一把伞。”凤雅握住这柄做工精致的伞细细瞧着,有些得意地续道,“这伞似被千年山竹精淬炼过,透着浓厚竹香。这可是松竹峰上极其珍贵之物……瞧这上头绘着兰竹雪莲,似有隐喻,这是否是二护法之物?”
见碧如许不答,凤雅又问:“有人瞧见,不久前二护法曾与松竹峰观主赵峥深夜私会,得赠此伞,不知可有其事?”
碧如欢回头望向妹妹,只见后者双眼圆睁,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良久,竟说不出半个“不”字。
阳飏道:“二护法与敌盟来往甚密,竟将森罗火地内的情况告知外人,导致三族囚犯尽皆失踪。大护法认为该当何罪?”
“我没有!”碧如许尖声道。
“请问二护法,明明是灵鱼族余孽伙同赵峥谋划第一场劫狱,你如何解释只有那余孽被抓受刑,而人族赵峥却在劫狱之后安然无恙?莫非就是你为了策划这第二次劫狱所作的铺垫?”
凤雅盯着她,气势汹汹。
碧如许一时语塞,松竹观以灵药巴结护法一事,此时可万万说不得,不然姐姐的护法之位恐怕难保。
碧如欢正要开口解释,不料玄浩卿突然出声:“是我不愿那些人被囚于森罗火地,难见天日,才央求二护法相助的。既然爱妻心中有了那松竹观观主,深夜私会,那玄某也实在没脸活在这世间。”
“哦?”阳飏盯着他,笑了,“没想到玄武族少族长竟有此觉悟,阳某佩服。”
“他胡说!”碧如欢大怒,正要动手了结玄浩卿,可双手却被碧如许死死拉住。
“愿族长秉公无私,用梧桐天罚来严惩所有心怀不轨意图劫狱之人,这样也好……给‘她’一个交代……咳咳……有我在,‘她’在那边应该不会孤单了……”
话音未落,玄浩卿便软倒在轮椅之上。蜿蜒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不——”碧如许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玄浩卿,我不准你死!”
她扑在他椅前,紧紧握着他的双手。他却再也睁不开眼,连一句敷衍的话也欠奉。
“禀护法,他已咬舌自尽。”屋内侍女上前查看后,颤抖着道。
碧如许闻言,一向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异样的红润。她转头朝着屋外吃吃笑道:“族长,你可知一件灵鱼族的秘辛?”
阳飏皱眉。
“我替好姐妹鱼玮替嫁到那玄武族,上轿之前,曾有长辈告知——灵鱼族的女子一旦破身即会被种下灵殇,从而不由自主地逐渐动心。而你——贵为一族之长,却倒行逆施,还多此一举地囚禁她,最终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实在可笑,哈哈哈哈哈……”碧如许回忆起行刑时鱼玮臂上的守宫砂,眼中盛满嘲弄。
凤雅偷觑阳飏,尽管他的表情被面具所挡,但他紧握的双拳却泄露了他的情绪。
凤雅的眼中掠过一丝庆幸。
他没有。
“来人,将二护法拿下!”阳飏眼神凌厉,怒火中烧,惊天火意在整个雪莲居中蔓延开来。
“我看谁敢?”碧如欢冷喝一声,周身灵力涌动,身后的门猛地合上。
无数白色丝线从她的指尖涌出,似无数棉絮,柔中带刚。线阵盘丝错节,汇成天罗地网之势扑向那一拥而上的丹梧部众。
远处,阳飏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欠你一个人情,所以本尊并不出手。”
“呵。”碧如欢不欲多言。
这一站直至天边微明。
碧如欢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多处负伤,背上的一处伤可见骨。可绵头雪莲花的血液是白色的,她看上去仍是那般飘逸出尘。
她眯眼瞧着天边金色的晨曦,深吸口气服下丹药,正欲咬牙再战。
“二护法殉情了!”
整个天地间忽然安静,静得碧如欢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后来,连心跳也无从感知了。
寂静浓如酒,碧如欢跌跌撞撞推门而入。自从当上大护法之后,她便从未感到如此深深的无力过。以沫湖畔同蒂而生的姐妹,虽前后相隔数千年,但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却令她不得不沉醉。
是她太宠这个妹妹了吗,什么都惯着她。
也许是她孤独太久。
雪莲居内,有灯如豆。一对羊角琉璃灯下,两具失去了生机的尸体,渐渐现出原形。
一株已然萎谢的绵头雪莲花,无声卧在那暗色的玄武龟壳之上。
龟壳上凝着一摊血,将枯白无泪的花染红,一瓣又一瓣。
一切喧嚣仿佛都结束了。
凤庭又开始落雪,路上行人须发尽白。火凤们怨声载道,却怎么也无法令这场大雪停下。
绵头雪莲花血液皆白,唯有一口心头血若朱砂一般的赤红。
传说中,每当一朵绵头雪莲花咳出心头血时,天地间将雪落十个日夜,直至思连百川,情入山河。
……
“回返凤族,加入雀盟天翼,做雀盟的卧底?”竹阁之中,鱼玮心乱如麻。
有风在松竹峰上游走,对竹阁前的青草报以同样的冷暖,也不厚此薄彼,但却从未停留,像个渣男一样。和煦的阳光被窗棂借来切得细碎,一条条横在地上。
命运有时循规蹈矩,有时也满是意外——就像那光随着时辰的更替而挪动,将角落里纠结成一团的腌臜灰尘蓦地点亮。
难道又要回到那个令她生不如死的地方了么……她好不容易才脱离了苦海!
……鱼玮纠结的思绪也同时被点亮。
朱墨道:“雀盟分天地人三翼,天翼主情报,地翼主战力,人翼主游袭。”
“原来如此。”
“愿不愿意,嗯?” 几步远的地方,朱墨倚窗回望她,“凤族内伤害过你的人,本公子都不会让他们好过。”
他风流的眼尾上挑,那眼神微亮,如白鹿林间过;而那眼波,又似一汪深潭,久经风雨阅尽朝暮,而后只余了孤掌难鸣的寂寞。
若看久了他的眼,简直要被吸进他的红尘往事里去。
“……” 鱼玮心头一跳,低下头不敢再看。纤长的睫毛在她的卧蚕上打了一层阴影。
这男人真是个妖孽。
这种问法,原也由不得人拒绝。
更何况他还对她有恩。
“不回答就当你默许了。”他扫过她白皙幼嫩的脖子,慵懒的语调在竹阁中回荡,其中夹杂着一丝倦意。
鱼玮沉默了一会:“雀盟盟主是谁?是公子么?”
“正是在下。我乃朱雀族少族长,雀盟便是我麾下势力。”
“原来你也是这个世界的高干子弟?”她的声音软软的,很无奈。
“?”朱墨闻言忽地靠近,俊眉微挑。高干子弟?
鱼玮慌忙退了两步。
“意思就是很有身份地位,哈哈,少族长当质子,实在是委屈了些。”鱼玮自知失言,有些尴尬地改口道。
“不,我先为质子,而后才坐上少族长之位。”朱墨薄唇微启,看不出喜怒,“人族有句话说得好,‘自古王侯生贫贱’,又何来委屈之说?”
鱼玮点头,低叹道:“不过那又如何呢?浩卿哥哥那样的玄武族少族长,还不是被囚于火凤族,任人宰割,连婚姻大事都受尽摆布。”
朱墨微微一笑:“玄武族太过自大轻敌,锋芒毕露,岂不知树大招风之理?不过你那浩卿哥哥可没你说得那般没用,据我所知,他虽筋脉尽断,但却傲气犹存。”
“其实若不是因为我……”鱼玮低头支吾着。
若非……
若非她将一片痴心错付给阳飏,阴差阳错替他凑齐了破解封印的四样物品,火凤族还被好好地封印着……灵鱼族、松竹观、玄武族又怎会逢此大难?浩卿哥哥又怎会受此苦楚?
她的杨旸也不会……
鱼玮鼻子一酸,眼中又是朦胧一片。
窗外忽然景阳尽收,大雪纷纷。可屋内的两人谁都没有留意。
“嗯,不止你那浩卿哥哥,前不久灵鱼族与松竹观旧人都自愿加入了雀盟地、人二翼,你身为灵鱼族族长后辈,自然也要听我调遣。”朱墨又靠近了一步,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所以,不许哭。”
“……”鱼玮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是不敢流下。
原来亲朋好友都已经加入了啊。鱼玮有点懵,那还问她干嘛?
“不过,我不是那种喜欢强迫人的‘高干子弟’,”朱墨缓缓念出这个闻所未闻的词语,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你不愿去,也可以。”
小灵鱼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雀盟原来这么民主?
“只需天天为我抚琴,哄我开颜即可。”他的笑中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