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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杂念 6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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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为他抚琴?
鱼玮脑袋一热:“就算我愿意,也记不得那许多的谱。”
况且,他又不是菩萨,好不容易救活了她,怎么可能不希冀着她能带来同等的价值。中医药大学的老教授曾说过,人与人的关系,从来就是等价交换。物与情,治与伴,指点与怀旧,皆可相易。吃了亏,往往肝气郁结,气机不调,容易焦虑抑郁。
看朱墨神清气爽的样子,显然不是那等让自己吃亏的人。
朱墨轻叹:“那你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鱼玮后退一步,颓然靠在墙上,强作一笑:“公子说笑了……只不过凤族的族长他,太过可怕……”
由于四肢冰凉,她浑身发抖,难以自持。一闭上眼,就能想到阳飏疯狂的眼神,如凶兽般沉郁。那吻,如岩浆般的水深火热。那剑锋,比千年/玄冰还更要残酷无情、入骨三分。
这种阴差阳错的牵连……由一幕破冰的错认,到逐渐升温的熟悉,由胶着不分的爱恨,再到沸腾的偏执。
她心尖泛起寒凉。
他们之间,缘何而始,又何去何从?
……
朱墨一顿。
他俯视身前脆弱的女子,声音逐渐放低:“你怕他?”
“唔……嗯。”鱼玮惊魂未定地抽气。
“还是你不相信我?”
“没……”
他有些好笑地追问:“你更怕他,还是更不愿为我抚琴?”
“我……”鱼玮答不上来,只是低头行礼。
朱墨的目光停在鱼玮失血的唇上,修长的手指心不在焉地敲着竹桌,桌沿呜咽着,发出沉闷的声音。
若着迷源于皮囊,那么心动则生于怜惜。
他怜惜了。因此,他忽然不想让她走那条路了。
他想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我雀盟好歹汲汲营营近百年,只要你加入,我就能护你周全。”朱墨很快平复了内心的波澜,淡声道,“你不必这般为难。”
“……”
鱼玮好似没听见他的话一般,只静静发着呆。
虽然她的鱼骨又重新长了出来,但她的整个魂像是随着先前的鱼骨一样,被那只蛮横嚣张的烛照火凤抽走了去。整个人就像团棉花似的,软软地靠着墙。
……
朱墨想起以往所见的那些莺燕。
她们只会围绕着他叽叽喳喳,燕环肥瘦却千篇一律,而这只小灵鱼却不同,有一种如水般温润空灵的气质。她并不对他假以辞色,却不容分说地撩到了他。
窗外早春的绿芽带着盎然的嫩意,可眼前小女子纠结蹙眉的模样,却更生青涩。霜雪将绿芽的生机残忍吞噬,那么,她的青涩又将被谁吞噬?
她在他这个雀盟盟主面前,因着另外一个男人的霸道而颤抖。
那种感觉,像极了他年幼时出族历练那回,在山陡林密的野外独自照顾一只野生小奶猫……小猫被矫健的野猪撞伤了,在他怀里呜呜地哽咽着,毛发如针般恐惧地竖立。
而年少的他却奇异地兴奋起来,巡山三天三夜,与那只霸山的野猪王苦斗,最终扒皮抽筋,在小猫面前烤了。哪怕负伤累累。
朱墨想起那时小奶猫舔他手心时温热的触感,心口久违地一热。
也可以为了她。
……
阁外,一只墨色小雀吱吱叫着。直到朱墨走到阁外捉雀,方才注意到下着好大的雪。
“可早已过了落雪的时节。”
朱墨凝视着雪景,抬手收了结界。
他把字条从雀腿上取下来,展开看。又伸手拢了一片雪。雪花粗看莹白,但若是细看,则能发现其中的条条血管,极为灵异。
“绵头雪莲花的心头血。”朱墨闻着那淡淡的莲香,淡声道。
阳飏这么快就查清了他留下的线索,并顺水推舟地解决了那两人,他还是有些诧异的。
鱼玮扑上来,一把抢过他手中攥着的纸条。那片雪花被她捏散,一丝灵力幽幽逸出,融入土中。
他愣了愣,但也没有阻止,而是勾唇一笑。
冒冒失失的。
只见那纸条上写着:丹梧部围攻雪莲居,玄浩卿自尽,二护法殉情。
鱼玮遮住面部,那惯会拨弦弄琴的手,此刻轻轻地颤着。
“如许同我说过,绵头雪莲花若修炼成人,最珍贵之处就是那心头血,一生只为一人而流,纵今生无缘无分,也可换来世白头。”鱼玮喃喃道。
“嗯。”朱墨波澜不惊。他们族内不兴这一套,所以他无法感同身受。
“心头血流尽之刻,便是花萎人亡之时。”
“碧如许联合赵峥诱你上钩,又引森罗黛凤前去埋伏,他不会不知道。”朱墨微笑,“他是在为你报仇呢。”
“那又如何?就当我已经死了。”鱼玮的心中泛起针扎般的疼,一张小脸上写满悲愤。
尽管她们闹掰了,但原主的记忆却清晰如昨。
碧如许同她在以沫湖同寝而眠,讲灵鱼族那些闺阁趣事。
她替她梳发。
她们曾经无话不谈。
玄浩卿同她逛遍梨山好景,陪她切磋功法,替她温养筋脉,数百年如一日。
“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非生即死呢?明明在许多国家,连死刑都被废除了啊。”
她盯着那雪花中的血管,仿佛能感受到其中的脉搏。
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扎破。她觉得她自己是那么可悲,如此无用。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连劫狱也没劫成,落得个命丧黄泉的结局。
一条条生命因她而逝,爱她的,恨她的,还有不爱也不恨的。
身为鱼玮,她既不能保护好亲朋,也不能保护师门。
身为余玮,她既没有找到通往现代的道路,更没有保护好男友。
她只是一味地为情所困。
为情所困,把爱当做一切,从而活得卑微,活得遍体鳞伤。
……
雪落更甚,所见之处皆上下一白。
鱼玮走入雪中。
朱墨便陪她走入雪中。
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伤心。
“这是小碧在昭告天下,”鱼玮吸了吸鼻子,哑声道,“她的情感。”
朱墨不答,只是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
“如今我才知道,这情感比雪还要易逝。没等太阳出来,恐怕就先化了。”鱼玮紧咬嘴唇,蓦地抬头,打量着身前这百里被雪封的山脊,心中涩意翻涌,“凤族一日不亡,我们就一日不得安宁。听小五说,称霸天下是凤族一贯的野心,他们会继续大杀四方。到了那时,不只是灵鱼族、松竹观,还有更多无辜的生命将会遭殃。”
呵,她倒是把他想说的话全给说了。那语气像极了她在明阳塔上告诉他,她要去劫狱了哦。
“你……”朱墨哑然失笑,“你与那等优柔寡断的寻常女子确然不同。”
可爱的小奶猫虽然大多数时候表现得很懦弱,但他几乎要忘了它还有爪子。
只是,拿主意的时候,她还是这般冲动。策划太不周密,做事也不稳重,还需他护着她,帮她善后。
鱼玮擦干泪痕,转头看他:“你笑什么?雀盟也是这么想的么?为民除害?还是与凤族有着陈年宿怨?”
朱墨沉默了片刻,淡声道:“很久之前,朱雀族和火凤?族原为一族,而后由于种种原因一分为二。这片岩浆地,占据了一方极佳的火山岩,在岩浆旁,修为便可一日千里……最初,火凤族与朱雀族共享岩浆火意。然而随着后来二族的疏远,情况就变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受火凤族胁迫,我们朱雀族不得不远迁至了南地。”
鱼玮若有所思:“这倒有点像现代国家切断对邻国的能源运输管道,以此表达一些外交态度。”
她虽讲得小声,但朱墨听得分明。
他轻轻笑了笑:“能源运输管道?外交态度?这和世界、死刑一样,也是你故乡的词语么?”
“哈哈,是呀。”
鱼玮有些惊讶于他对另一个文化的包容,将这些词语都细细解释了遍。
她眉飞色舞地讲着,朱墨也饶有兴致地听着。
……
雪还在下着,他们绕着松竹峰走了一圈。
有关她的一切,他早就安排天翼的部众事无巨细汇报,但有关传闻中她口中的“故乡”,他却始终线索全无。
只隐隐知道那是另外一个地方。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想却这般有趣。
鱼玮口干舌燥地解释完了,又顺着原来的话题问道:“那朱雀族没了火意,要如何修炼灵力呢?”
朱墨没想到她竟会刨根问底,笑道:“于是,那时候族内火意枯竭,我族族长怀恨在心,只得从火凤族盗取了一样极为重要的原本用于镇压岩浆的东西,埋于朱雀族地下,悄悄给族内提供火意。”
“居然没被发现?”
“是啊,那位族长盗得隐秘,不过当时的凤族族长后来知晓了,不过由于心软,并未揭穿她。”
涅槃神石的事情,如今的朱雀族内都没多少人清楚。他就这样说给她听,实在有些太冒险了。
朱墨已打定主意,不再多说,谁知鱼玮眼珠一转,问道:“心软……那朱雀族族长莫不是个女子?”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这一听八卦来了兴趣的模样着实取悦了他。
“我们朱雀族一向以女子为尊,历代族长无一不是女子,”朱墨笑道,“也盛行一妻多夫制度或不婚。不过对男子的约束也并不大,族人皆可游戏人间。”
“这样。”鱼玮默默地想,他一定很适合在如今的一线城市生活。
“虽为族长之子也不能继承族长之位,只因并非女子。”
“那么,你是怎么当上少族长的呢?”
答案是——
他的兄弟姊妹全都成了丹梧殿前朱雀羽山的一部分。他做梦都想将那阳飏擒下,在朱雀族坛内剥了他的羽,生啖他的血肉,以告慰族内无辜逝去的魂灵。
朱墨抿唇,眼神冰冷如刀。
不过这话却不能对她说,怕吓到她。
……
“这少族长之位没什么不好,或许动用资源,伪造身份,”朱墨转移话题,勾唇一笑,“然后带你回到凤族,再看一眼那梧桐谷上的长空栈道。”
“你怎么知道?!”鱼玮侧过身,原来生动的表情略显僵硬。
朱墨笑得温柔,替她拂去肩上落雪:“只要你当上凤族大长老,哪里都可以去得。”
……凤……凤族大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