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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雀盟 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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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偌大的水缸前,朱墨一拂额前的碎发,轻轻叹了一口气。走进屋子,他换了一身暗色劲装,待到出来时,那一刹的磅礴气势,犹如一柄久经磨炼但尚未见血的墨剑,却又极其迅速地掩藏在瞳孔的波涛之下。
朱墨把手一捞,就抓到了那条静止不动的小灵鱼。轻抚过那鱼鳞的时候,他的指尖竟有一丝的颤抖。
或许在他心中,那富有天分的小女子,能弹出那般动人心魄的乐曲,就不该受到这样残暴的对待。
于是,他又从腰间掏出个细绒包,轻柔地把小灵鱼塞进了里面。
一两滴水珠从他莹白如玉的指尖滑落。
他承认他有些心疼。
尽管这刹那的心疼百年难遇,但却远不足以让八面玲珑的他心软,动用远古祖辈辛苦从凤族盗来的涅槃神石。在这凤庭洞天内,若他因轻举妄动而暴露了神石的踪迹,梧桐古树定不会介意让朱雀族举族遭受一次梧桐天罚——不,一次还不够。
朱墨望了眼天色。已近黄昏。
他将那绒袋贴身藏好,反手合上了门。
“那在凤庭地界之外呢?能够让凤族族长在明阳塔下踟蹰无数个夜晚的女人,必定奇货可居。为了那百年大计,也是时候动用一些底牌了。”
朱墨的薄唇被洞箫的白衬得愈发殷红,与曲调中的杀伐果断格格不入。后院中的树影似被金戈铁马冲乱了,在斜阳的映射下斑驳陆离。
无形的箫声飘荡出矮墙,飘荡至柳十三巷的青石板上方,翻墙越桥,以致惊起诸多飞鸟。街头巷尾处,少数贩夫走卒听见了这杀气腾腾的箫声。他们神色一凛,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像一滴滴水汇入人流,往明阳城一个角落不着痕迹地汇聚而去。
可街上大多数凤族行人依旧悠闲,并察觉不到丝毫异样。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明阳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中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雀盟地翼,动手。”
……
日薄西山。
这座仿锦城而建的城池内更是热闹,街巷里各设灯棚,锣鼓喧天,戏文乐舞齐奏,宝马香车停驻。高台上亦有别族的战俘被迫显露真身,作那逗人开怀的江湖把戏。
因灵鱼族余孽遭受天罚之刑,凤族之人都举杯欢庆,喜上眉梢,而更多的人在谈论族长的婚事——不久后梧桐尊者要替族长选妻,择那凤后之位,只不知如此殊荣将花落谁家?
所有适龄的凤族女子都需往同心阁递交名册,这意味着人人都有机会。因此,一些热门的脂粉铺子前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脂粉铺子的甜腻香气在梨十二巷口氤氲,几位明眸皓齿的少女边挑拣脂粉,边娇声交谈。
“原本都是同心阁名册钦定姻缘,而如今族长的婚事竟由族长他亲自挑选……你说谁会成为我族新任凤后?”一名粉衫女子凤娴抿嘴笑了笑。她俨然是这一群少女中的头儿,只因她妹妹凤雅在族长近卫丹梧军中任要职,身份显赫。
“族长那脾气怎会忍得了被硬塞一个女人成亲?就算是高高在上的梧桐尊者也只能做出让步,效仿那人间君王,作这等‘选妃’之事。”她身边的女伴阳柳忙附和道。这女子阳柳也非常人,家兄阳羽是那森罗火地守卫长,不出百年即可晋升长老,地位不凡。
“如若梧桐尊者安常习故,凤族神品血脉如何得传?族长可是连凤雪佩长老都不给好脸色的,”另一名女伴双眼发亮,眼中满是钦羡,“不过这等妙事,可不就是人人有机会,便宜了我等。若是成为新任凤后,便可不必再住在这明阳城的陋巷中,可以搬进那金碧辉煌的丹梧殿了。”
“哎,我们到时候见了你都要行礼呢……”她们表面朝凤娴笑意盈盈地奉承,实则各怀心思。
“喂,别忘了那不知谁传出来的消息,常在明阳塔顶抚琴的那位佳人,竟就是前日受刑的那灵鱼。它可是花名榜第二啊……”阳柳扭头看了看左右,故作姿态地捂嘴道。
“你说花名榜前几被选中的机会是不是大些?”她这么一说,有人不禁好奇问道。
凤娴心中得意。她的妹妹凤雅可是花名榜第四,而她自己也是第十六,成为凤后不是一点没有希望。
只听一个干巴巴的声音飘来:“这可委屈了那花名榜上之人了……族长总是带着面具,听家中长辈说他面具后的容颜甚是可怖……”
众女抬眼看去。说话之人其貌不扬,衣着朴素,血脉也不显,是凤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族人了。
“哟,这不是梨十二巷糕点铺的凤甜糕公子吗?就算族长容颜可怖,那也是灵力高强睥睨天下的族长啊,如若不然,还等着同心阁名册将我们许配给一无是处的你为妻吗?”凤娴一撇嘴,有些尖刻地嘲讽道。
“就是就是。族长可是神品血脉,有百步穿杨、拔山扛鼎之能,哪像他灵力稀薄,一看就手无缚鸡之力。”阳柳语声轻蔑,轻轻瞟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
凤甜糕本是无意间说了一句,被众女子这般抢白,一张稍显幼态的娃娃脸就涨红了,极像此刻天际的落日。他紧抿着唇、耳根红透的窘态被人尽收眼底,不免又被取笑了一番。
他怎么就一无是处了?明阳城建成后,他在梨十二巷经营糕点铺,兢兢业业,替灵力稀薄无法辟谷的族人提供口粮。来往的客人都夸他手艺极佳,他糊口也并不难。
“我看就算那灵鱼已死,族长恐怕还是忘不了她,她琴弹得那样好听……”凤甜糕鼓足勇气反击,却声如蚊蚋。
“甜糕姑娘,大点声……这谁能听见啊?”
凤甜糕愤而远去,心想:“这群嚣张跋扈的庸脂俗粉,哪比得上朱墨公子温和谦雅,也配当选凤后?即使论长相,也不如朱公子万一。”
一想起自己店中的常客朱墨公子,他心里便泛起一丝暖意,只不知他今天为何没有出现。思及朱墨公子常向他问些街谈巷议风俗故事,他便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将身后的谈论一五一十地记在心中,欲等到下回讲给朱墨公子听。
“话虽如此,似族长那般冷血无情、阴晴不定,当上凤后可不一定是件好事。”
“这便似那无价白璧,有些瑕疵又如何?一旦成为凤后,直系亲属在凤族中的地位也就青云直上,若有幸诞下凤族神品血脉,地位更是水涨船高。”
“可前任凤后,至死无子,前族长又失踪了千年……她临终前孤苦一人,仍在抚那‘清蝉’,最终咳血琴上而终。”
“那就要看各人的福分了。”凤娴一笑,“族长不也追封了他这位师母吗?也算是生无所忆,死有追思了。”
“……”
天色渐暗。
同心阁、丹梧殿二处同时火起,火舌燎天。凤族之人虽精通火术,但却惊恐地发现无法操控这赤橙之焰,更无法将其扑灭。
烈焰中暗藏一股绵厚的灵力,使火势愈演愈烈。
“快,人手不足,森罗火地守卫速往支援。”森罗火地守卫长阳羽接到传音,面沉如水,当即清点数十守卫精锐,星夜前去。
怎么如此突然?若是那两处灭火不力遭长老指责,他作为守卫长晋升长老的机会又大了几分,毕竟僧多粥少。
“哼哼,真是天助我也。”阳羽望着远方夜空中氤氲的烟尘和火凤精锐消失在夜空中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上回遭二护法相助,擒了那群自投罗网劫狱之人已是大功一件,若是柳儿再遭梧桐尊者青眼,坐上那族长夫人的位置,那我阳羽在长老殿的地位……”
春秋大梦还没做完,他忽然觉得脖子一凉,低头一看,一把利刃竟堪堪抵在他喉前。
“是……是谁?”
阳羽被迫转身,却发现几名身穿狱卒服饰的守卫完全控制住了局面,他的亲信们全军覆没,狼狈地被捆于地。
有内鬼!
阳羽被一个身量颀长的黑衣人上下倒转,轻描淡写地抖了几抖。只见几把钥匙垂下,在空中叮当作响。
觉察到那男子毫不客气摸走了他腰中的钥匙,阳羽的面庞顿时涨成猪肝色:“你……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如此?偷偷劫狱可是重罪,要受梧桐天罚之刑!”
“劫狱?这可是天大的误会。”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在他身后莞尔而笑,“灵鱼族余孽已死,族长回族大怒,吩咐我将这些异族的阶下之囚尽数赐死。至于为什么把你捆起来,那自然是因为族长深恨凤雪佩长老一意孤行,独吞松竹峰药草,要属下惩罚她的心腹了。”
“你们……你们怎么会知道?”
无人答他。一条金色的长绳将阳羽头下脚上干脆地吊起,随后那帮人便匆匆往森罗火地深处钻去。
“若不是雪佩长老离开火地前往明阳塔找丹师炼丹,我怎会受此奇耻大辱?”阳羽忿忿不平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