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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涅槃石 55 ...

  •   55

      天色擦了灰,梧桐谷前,黄叶纷飞。碧如欢一身青裙,从天际降落在谷口,格外出尘。

      “族长,古崖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她背对着他们,语气淡淡。

      “让开。别逼本尊动手。”被金色面具挡住的眉心莲纹格外黝黑深邃,他的声音也格外低哑。

      他自认轻功或许不如她,但论起招式的狠辣与墨弓的威力,他尚有几分把握。

      “梧桐谷,唯有你我二人可以进入,其余人等若擅入,便要受那梧桐天罚之刑。”碧如欢转过身瞧着阳飏手中的鎏金墨弓和他身后整肃的丹梧军,眼神一凝。

      如今的阳飏,已不是当初可以任她摆布的愣头青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势力。这一支只听令于他的丹梧军,无坚不摧,在江湖中隐隐只有那神秘的雀盟可以媲美。

      “梧桐天罚?我当然知道,” 阳飏逼近一步,冷笑道,”当年我爹娘也惨死在此刑之下,如今也轮到了她。”

      梧桐尊者与他通灵之后,就发生了这些,这一切似都已经被安排好了。

      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对她这位大护法的敬意。一地的落叶被他猛地一踏,飞扬在半空。无数叶子在他精准的操控下,化作了一道道锋锐的叶剑,带着迅疾的气流,朝碧如欢刺去。

      “梧桐尊者庇护我族数万年,你莫不是要造反?”碧如欢瞥了眼那来势汹汹的叶剑,面不改色。只见她十指一抖,无数白色的丝线从指盖上涌出。

      无数落叶猛地撞上白色丝线。

      那些丝线在刹那之间转触为缠,将每一片剑叶都缠了个彻底。然而那些叶片却并未从空中拽下,而是缓缓由青转黑,啪地一声化为齑粉,显然已是被幽微的火意从内而外烧得透了。

      碧如欢扯叶子的力道忽地落到空处,不由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一步。

      她眼瞳一缩,从未与他交过手,不想这阳飏对九天魔火的控制已然是妙到毫巅。

      阳飏冷声道:“请梧桐天罚不需经过本族长的同意?就让凤雪佩她擅作主张?”

      “我们也是为群族着想,”碧如欢道,“此事若不当即严惩,族人岂不视族规于无物?”

      “在你们同意那森罗黛凤的献计,用梧桐天罚来折磨她的时候,可有丝毫想过我?”阳飏冷嗤一声,“我还不知道她?撒谎都脸红的人,哪有胆子干出劫狱的事情?恐怕是有人容不下她,在背后推波助澜。”

      碧如欢的眸子有些许的闪烁。

      她微微一笑,十指微屈,那些白色的丝线全部被她收回。

      “这一切决定都是为了凤族的未来。你觉得如今凤族地位如何?”

      “阳狱阳杉那一批心怀叵测的逆贼,已被尽数清理,我烛照火凤一族在这世间的地位,已可堪比我族当年的全盛时期 ……”

      碧如欢打断他:“错。堪比烛照火凤族当年的全盛时期?那还远不能够。当年朱雀族尚在我族麾下,因涅槃神石遗失,我族渐渐衰弱,朱雀一脉便出外自立门户,这你也是知道的。”

      阳飏嗤笑:“翻那些老黄历作甚?莫非梧桐尊者要让我找回那数十数百万年前遗失的涅槃神石?我何曾有此通天彻地之能?”

      “是又怎样?我族的崛起在于梧桐尊者的强大,更在于神脉凤血的传承。若有了涅槃神石的涅槃火意,我族便可多出数十位神品血脉的传承。”

      “若寻不到那涅槃神石,容不下你的小灵鱼也在情理之中。就不说先前流水般地用上品丹药喂养那只她,你为了她的化形草,不惜挑起与人族最强势力松竹峰的纷争,有多少火凤为此命丧黄泉?”你还为了讨好她大兴土木,修建明阳城与明阳塔,耗费多少族内资源?你身为族长,如此偏宠一个天敌,又将会有多少族人因此生出异心……再者,你忘了前族长临死前让你立下的誓?”

      阳飏的眼神一直凛冽,却在听闻最后一句时起了波澜。

      “我没忘。”

      “你只做到了第二条,斩除奸佞,当上族长。却没有做到让灵鱼族尽数灰飞烟灭,也没有做到不再对幽冥灵鱼动情。”

      他双眼泛红,又隐有发狂的迹象,双臂幻化为两只墨翅,墨羽上的高温逐渐使空气扭曲。

      碧如欢一惊,心中有些后悔刺激他,忙传音道:“你助我寻回妹妹,我终究仍是欠你人情。在那银牢之上我动了些手脚,梧桐天雷并不会打散她的魂魄,只是会受些皮肉之苦罢了。我已仁至义尽,至于是死是活,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她话音一落,只觉得他紧绷的身体有一刹那的松缓,双臂渐渐复原,但双眼中的红色仍未褪去。

      “多谢。”阳飏微敛双目,侧头对身后的随从们道,“你们留在这,本尊一人进去。”

      碧如欢见状微微点头,闪身消失在了原地。

      偌大的梧桐谷入口,空幽深寂。抬头是一线窄窄的天,低头是一地暗色的坑洼。山壁上斜斜地生长着不少梧桐树。整个谷口的格局依山势而开。

      墨色的魔焰化作一柄长剑,在地上拨开积叶。阳飏皱着眉边走边找,足下生风。

      越往内地势骤然宽阔,路上铺满了枯黄的叶。阳飏一人独自踩在这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苦找未果。

      不知不觉,阳飏走到了梧桐谷深处,眉头越皱越紧。

      一棵需百人环抱的巨大梧桐树拔地而起,一直生长到了悬崖之上,直入云天。虬曲的树干有如人曲起五指的手掌,灰青色的树皮平滑中带着几丝沧桑的纹路。不同于其他梧桐随着时令而枯荣,这棵巨大的梧桐树久立长青,每一片叶子都聚着极富灵性的玄奥光泽。

      “梧桐尊者,这便是你的真身?”

      阳飏停步,却并不如族人一般行礼。他环顾周围,只见梧桐树的后方的高崖上,有一条凌空的栈道连合两端。

      这条栈道所处的位置十分奇异,其上有一处泛着熟悉的幽蓝光泽,经久不息。

      忽然间,一片卵形的叶在空中转了个向,阻挡住阳飏的视线。继而所有叶子都沙沙摇动了起来。
      天色昏暗,梧桐谷已经到了尽头,却仍旧没有她的踪影。他带着一身的疲惫和绝望,一步一步走到了梧桐古树的身前。

      “你来了。”

      “她呢?”阳飏开门见山地问道。

      “看来本座说的话,你还是没有放在心上。当初你吞下丹梧剑,族长信物尽失,本就不该。虽本尊迟迟未与你通灵,但若无本尊默许,你发疯成魔,又怎能坐上这个位子?”

      阳飏一顿。

      尽管在凤族内几乎无人比他更强,但当他站在此处,面对这些一脸菜色的叶片的时候,却感受到重如山岳的压迫,连抬手都有些力不从心。

      他不是这树的对手。

      他双拳紧握,恨自己为何如此渺小。

      “你是一任合格的族长,尽管手段是狠辣了些。嘿嘿,老夫看似不管事,实则什么都清楚得很。”

      “所谓族长,不过是受你梧桐尊者摆布的一颗棋子。”阳飏自嘲一笑,“无数火凤在此朝拜,你因而汲取到了无尽的信仰之力,从而历经万年不倒,享着永世长生之福。”

      “呵呵,你倒是敢说。”那有些沧桑的声音再次响起,“为了我族神品血脉的延续,本尊不得不做一些事。”

      “找不到涅槃神石,就对她动手?真是懦弱。”阳飏冷笑道。

      “她已经死了。我将为你挑选族内适龄女子,还望你不要做出上次婚宴上对森罗黛凤的蠢事。”

      她……已经死了?

      梧桐尊者从不说谎。他忽然间觉得天旋地转,无法呼吸。

      “你以为……我会任你摆布?” 阳飏紧握手中那柄幻化的黑剑,往臂上狠狠割去,“尊者不是如此看重凤族神品血脉的延续么?今日以我阳飏之血浇灌您高贵的躯体,不胜荣幸。”

      血流如注。

      一截树根很快被染成金红色。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不存于世间,但他竟没有丝毫的恐惧。

      这样他们应该能死在一处吧,下辈子的话,希望他们能是青梅竹马,在一处普通的城池,过着普通百姓能够过着生活,平淡如水柴米油盐也无所谓,只要是她就好。

      忽然间,一个影子从树中显形,赫然便是那凤杰那老头的模样。若是凤雅或朱墨在此,一眼就能将这个族内平凡的老头认个明白。

      梧桐尊者死死盯着地上洒脱的阳飏,拄着拐杖的手发怒地颤抖。他指尖轻点,只见数道绿光闪过,阳飏身上的伤口立时愈合。

      在他浑浊的老眼中,树下的人看上去也不过人世间二十五六的模样,那略显瘦削的肩膀刚褪去少年的稚嫩,逐渐变得坚硬如铁。身上的黑袍多处破损,伤痕遍体,看得出历了数场血战。

      “年轻人,瞧你那点出息。这般安排,本座自有本座的用意,还远轮不到你个小凤崽子来威胁本座。”

      ……

      明阳城极大,就似锦城般有着六七四十二坊落,坊均九九八十一巷,耗费百余年光阴才建成。其间有高大宏伟朱壁飞檐的明阳塔,灯火通明人潮熙攘的主街,川流不息的锦河,也自然有摇摇晃晃破败漏风的小木屋。

      花名榜第一近日在族内销声匿迹,鲜少见他出现。凤庭古崖上的少女们总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朱墨公子的容貌可真是了不得,眼秀眉清,只要看你一眼你准能陷进去。”

      “可不是吗,不仅衣冠楚楚,他还面若桃花,睫若云诉,行步舒徐,端的风流无匹。”

      “对,他虽非我族中人,但总是谦逊有礼、温文尔雅,薄薄的唇带着三分消闲玩世的不恭,那一双眼却显得格外清冽无辜,格外勾人。”

      “可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啊!只不知他武功如何……”

      “上回有人比武台向他邀战,竟被他直接拒绝了。武功低又如何,只要他那张脸,就算是绣花枕头我也爱。”

      没有人想到,花名榜第一居然住在这种地方。一间左摇右晃难挡风雨的破屋,一张几张木板拼成的破床,当真是了无牵挂到了极致。

      一管珠圆玉润的长箫被他绑在身后,这大概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木屋后的一个陈旧水缸之中,翻着肚皮浮着一只看上去死得不能再透彻的灵鱼。

      水缸旁,朱墨一身淡色睡袍松散裹住他匀称的身躯,半束半披的墨发显得他有些慵懒。额前一抹红发却衬得他的容颜有些过分冶丽。

      他不算魁梧,但也绝不弱不禁风。

      他用长箫之尾戳了戳那灵鱼的肚皮,然后又盯着水面良久,陷入了挣扎与犹豫之中。

      它双眼微翻,已然死去多时。

      朱墨语气飘忽,对着这灵鱼说道:“你可听说过涅槃神石?当年凤族拥有此石,所有成年族人皆可涅槃重生,相当于有了第二条命。不过,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天,神石却神秘地不见了,谁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他问道:“你应该是知道的了?”

      他又道:“不然怎会如此的巧,死在我的面前。”

      水波被他的目光盯得摇摇晃晃,那只已死的灵鱼自然不可能有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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