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非草木》任我肥

54、梧桐谷 54

　　54

　　时辰一个又一个地流逝。

　　银牢里原本的女囚也已看不见，想来已不复人形。

　　此起彼伏的梧桐天雷终于停止，那巨大的古树虚影也逐渐散去。凤族之人皆拜伏以送，如潮水一般的信仰之力在空中化为实质，往古树虚影汇聚而去。

　　无人注意，角落里的凤杰佝偻的身躯仿佛挺直了些，眼角几丝皱纹也忽然消失不见。

　　只听那古树虚影道：“梧桐天罚之刑已毕。”

　　古崖上那一棵古老的梧桐树下，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者们都发出了出自肺腑的欢呼。

　　斗篷下，凤雪佩微微抬眼。鲜有人知，梧桐尊者的真身其实并不在崖上，而是在古崖下的梧桐谷内。而那地方，连如今贵为长老的她也未曾踏足。

　　“望汝等日后遵守族规，好自为之。无论是凤族之人，还是他族质子，愿你们不要胆敢存有异心。”

　　一名侍卫朝着凤雪佩单膝跪地，双眼掩下对她容貌的痴迷与炽热，恭敬拱手道：”禀雪佩长老，刑台上那灵鱼族的余孽已死。”

　　斗篷之下，凤雪佩冷艳的容颜泛起一丝满意。凤雪佩神情淡淡地望着那银色的牢笼，想起了当年在森罗火地之中，阳飏告诉她，他的双亲离世也是因为梧桐天罚。而如今，他最爱的人也遭受此刑，不知他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他爹娘因为寄休书上同心阁而受罚，而他倒好，不与她礼成，倒也干脆！

　　凤雪佩险些咬破下唇，她森冷下令：“将这灵鱼的躯体抛至崖下，任其自生自灭罢。”

　　“真是浪费了那株族长从松竹观夺来的化形草啊，既知道她胆大包天要去劫狱，又为何让她化为人形呢，继续在秋水潭内养着多好，不知省了多少事。”一旁的碧如许换了个坐着的姿势，小巧的杏眼中满是嘲弄。

　　“可是如许妹妹想要那化形草？”凤雪佩回头看了她一眼，”听说你那灵鱼姐妹曾经在松竹峰上为你求了一株。”

　　“谁是她姐妹了？当年还不是因为她，我才失却人形。”碧如许怒道，“若是她不死，难保哪天受了重伤时，族长将主意打到我和我姐姐身上。”

　　“那可不妙。”凤雪佩看着刑台上的侍卫将那只灵鱼丢下悬崖，笑了笑，“松竹峰送来的那批灵草你都处置好了？”

　　“处理好啦，你的那一份已经送到你的雪阁了。”碧如许答道，“下回让那赵峥再送一批来。”

　　“绵头雪莲花寿命有限，你和大护法得好好补一补。”凤雪佩勾了勾唇。

　　“也祝雪佩姐早日炼化千年灵草，功力更上一层楼，早日将族长压着打。”碧如许笑道，“哈哈，我想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

　　她眼神中闪过一道狡黠，转身低头对身边一位侍女传了些话。

　　那侍女越听眼睛越亮，点点头后就钻进人潮中去了。

　　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已有近千族人知晓了那余孽和族长之前的“风流韵事”，版本愈传愈奇。

　　族长为了破解封印，不惜以身赴险，委曲求全，费劲艰难险阻集齐了灵鱼族玄武族内的上品宝器……后来对这妖媚的幽冥灵鱼弥足深陷，最终着了她的道，为她入了魔。即便她失去鱼骨，被打回原形，却还是被好生养在秋水潭内。族长寻了化形草助她化为人形，后来被藏在明阳塔之上。

　　“难怪灵鱼族和松竹观众人至今仍在狱内苟延残喘……原来是因为她！”

　　“不得不说，这余孽弹琴的水平当真是不错，也难怪族长把持不住。”一个凤族侍卫咳嗽了一声，对身旁的好友道。

　　“原来秋水潭内的鱼是她！”

　　“难怪族长与雪佩长老的同心阁名册一事不了了之了，说不定也是因为她！”

　　一个角落内，凤杰抚着胡须，喃喃地道：”不知阳飏得知这一切，又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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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么做又是何必。” 凤雪佩显然是注意到了碧如许的小动作，轻轻摇了摇头。

　　“大家都如此惧怕族长，让他多一些烟火气不是更好。”碧如许冷笑道，”若不是我以命相胁，他根本不会放了浩卿哥哥，姐姐也根本不会同意我与浩卿哥哥的婚事。”

　　“你表面上对族长毕恭毕敬，内心里却把他恨得要死。”凤雪佩摇了摇头。

　　“你不也是？”碧如许轻笑，“浩卿哥哥如今筋脉尽断，又是拜谁所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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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往梧桐天罚之后，古树虚影将会消失，不知为何今日还留在此处。众人不禁议论纷纷。

　　凤雪佩待要询问大护法碧如欢，却发现她早在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只见古树虚影上忽现一层金光，半空中传来靡靡乐声。众人都安静下来。

　　“烛照火凤神品血脉近两千年来未有族人能够觉醒，现命年岁在一千六百年至两千年的凤族女子往同心阁递交名册，本尊将择日为族长完婚。”

　　古树虚影话毕，整个凤族沸腾了。谁也没有注意一只迷你的金雀往古崖下飞速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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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族的路上，凤雅步履维艰，几乎是被族长一路抬回去的。

　　尽管这次来袭的敌人手段狠辣，她冲锋陷阵，负了很重的伤，但能靠在他的身上，再重的伤她也认了。那略显单薄的脊背下蕴藏着的，是似天雷般爆炸性的力量。

　　他那深厚的灵力，无匹的火意，是她一直以来仰望追逐的目标。

　　而他也是。

　　她痴痴地盯着他那金色的面具。适才有人突袭她，是他眼疾手快，护住她，替她挨了致命的一击。

　　“没事吧？”她愣了很久，才着急地察看他的伤势。

　　“无妨，我有分寸，”阳飏阻住她，望向远方，罕见地笑了笑，”本尊这一生最紧要的还没有到手，就这么死了可不甘心。”

　　什么是他一生中最紧要的？这天下？据说他师父，也就是前任族长意欲称霸天下，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身为族长，你还有什么得不到？”凤雅故作天真地问。

　　“你不懂。”

　　凤雅不停琢磨着。那最大的阻碍，就是那被金屋藏娇的弱小灵鱼？

　　可根据凤杰的可靠消息，那只灵鱼昨日便被梧桐天罚给再次打回了原形，被抛入了凤庭古崖下，生死未知。

　　既如此，还不如当初那鱼跳崖自杀的时候，大护法就别救了。如此大费周折。

　　凤雅的唇角开心地扬起，心想，她回去之后一定想办法溜进崖下看看，那只鱼死透了她才安心。

　　阳飏没有丝毫注意到肩上扛着的人的情绪起伏，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那支队伍，进退自如，声东击西，着实狠辣。凤族因当年封印的侵蚀而显得薄弱的界壁，都被他们风驰电掣攻了个彻底。那种两败俱伤的打法，令他应付起来都是有些吃力。关键是那群人都极力隐藏起自己的气息，戴着斗笠，光凭那人形的外貌，极难判断来袭者的身份。毕竟，不论哪个兽族都能化为人形。

　　阳飏边行边想，忽地在记忆的碎片中搜寻到了一幕。

　　那个帽子掉下时，其中一位来袭者露出了一绺朱红色的额发。朱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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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他们回到族内时，忽然有属下来报：“禀族长，属下看守不力，明阳塔顶的那位两天前夜里就消失了……”他说完这句，有些犹豫，吞吞吐吐不敢再说。

　　阳飏本已舒展的眉心再次紧锁。

　　唯有两件事能令他动容，除去烛照火凤一族的前程，就只剩她的心意了。如今这只固执憨傻又单纯的灵鱼竟在族内失踪，若是被族人识破身份……

　　他闭了闭眼，不敢再想下去，却强作镇定：“她去做什么了？”

　　那位原在秋水潭当差的小五上前跪下，颤声道：“小窗的结界被打破了，然后小姐就不见了。据说是去……劫狱去了。”

　　阳飏怒道：“然后呢？”

　　一时间，他也不敢想自己究竟是希望那傻灵鱼劫成了还是没劫成。

　　“雪佩长老将他们全部抓获，而后说小姐……是灵鱼一族的‘余孽’，私自劫狱，恣意妄行，就请了梧桐天罚。”小五在地上缩着，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

　　阳飏背后，凤雅因伤重被另一个侍女搀扶着，眼中盛满毫不掩饰的笑意。

　　他厉声喝道：“那梧桐天罚何时行刑？”

　　“就在……昨日。”小五有些受惊，不敢看族长的眼睛。

　　一种恐惧忽地攫住阳飏的心脏。

　　“她呢？”阳飏一顿，嘶哑地问了出来。

　　“应是死了吧，还没听说有人能在梧桐天罚下活过来。”凤雅在旁插话道，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惋惜。梧桐天罚下，大多是魂飞魄散，灵魂受苦的。

　　阳飏狠狠回头望她一眼。

　　那双眼中竟全是血丝。

　　凤雅一震，南征北战，她见过他以一当百，烈焰滔天，杀伐果断，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竟会为了一个女子而露出如此惨烈而绝望的神情。

　　或许第一次见到他们在古崖上并肩出现的时候，她就该读懂他全程紧握着那只灵鱼手腕的含义。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当凤雅以为阳飏会发怒的时候，阳飏却对小五道：“你继续说。”

　　“长老下令，将那只灵鱼丢到了古崖下的梧桐谷中，现下生死未卜。”小五一口气说完，垂在地上直喘气。那古崖是族内禁地，她无法进入。

　　阳飏盯着小五发抖的身躯。真瘦削啊，就同她一样。不知那一道道梧桐天雷降下的时候，灵力尽失的她会不会也是这样的颤抖害怕，她会不会更加恨他？

　　那只小灵鱼的一颦一笑在他的脑中渐次浮现。不，她一定不会离他而去的……她曾说过，要同他一生一世！

　　他本想好好规划一番，让族内各方势力接受她的存在。就如碧如许嫁给那残废了的玄武族玄浩卿，一干族人都在碧如欢的胁迫下不敢有丝毫表露。

　　凭什么他这样一个一族之长，却要受制于族人，承受这些掣肘？

　　这一路上，他想的明明白白，他不能再等了，也不想再等。甚至也曾想过抛下一切，带她归隐。

　　可是现在……

　　阳光慷慨地洒在他身上，他却没来由感到一股钻心的孤寒。阳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无法忽略心口的抽痛。

　　小五瑟瑟发抖。无人敢再汇报梧桐尊者将为他选亲一事，只怕他发狂。

　　空气中弥漫着无法忽视的血腥味。

　　良久，阳飏重重呼出一口气，凤眼中满是怒意，右手幻化出那把鎏金墨弓：”丹梧所属听令：前往梧桐谷，活要见鱼，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