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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天罚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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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明阳城柳十三巷。
温暖的阳光斜射窗棂,照在一个慵懒的被窝之上。
朱墨掀开被子坐起身。屋外一只雀鸟停在窗沿。朱墨一静,将其捏在手中,随即探出窗外左右看了看,再将窗户合上。
雀鸟的腿上绑着一个字条。他揉了揉惺忪的眼,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盟主小心,突袭时身份已暴露。”
他打了个哈欠,嘴角逐渐泛起了一抹笑意,指尖窜出一抹金色的火焰,将纸条焚尽。
“这样才有意思,不是么?”
“阳飏啊阳飏,你在凤庭之外攻打各族觊觎天下,心狠手辣绝不留情;在凤庭之内建了这与锦城如出一辙的明阳城……既想要天下,又想要美人,你可问过我朱墨是否同意?”
一面朴素的木镜前,他挽了个椎髻,缓缓用木簪固定。抬手的这个姿势牵动了腰部的伤处,他不由皱眉。
那夜,虽然阳飏的箭并未射中他,但箭上蕴含的霸道火意却隔空将他一整块肉烫伤。九天魔火之威实在不容小觑。虽说朱雀族的阳火比不过他这变异的九天魔火,但若是擒住了他最心爱之物,那又如何?
既然身份已被发现,那就不如孤注一掷。
朱墨眼神玩味,他草草处理了下伤口,他推开门。
破旧的木门吱哑一声响,他手中的小雀扑闪双翅远去,很快就融入空中凤庭洞天无形的界壁,而后消失不见。
他将床头的长箫取过别在身后,随后平静地踏出自己的小破屋,半开的门被风吹得来回摇晃。
一袭红袍衬得他苍白的脸有了些许血色。不过可以看出,那红袍有些褪色,被反复浆洗过有些斑驳。衣服的主人似乎并没有太多衣服。
微风轻诉,柳梢细拂。
“待我朱雀族占了凤庭洞天后,这明阳城倒也不必毁去,可以禀明族长,作为我的封地。”
“人间生活车马慢,耽于平凡竟也予人别样的宁静。”
他赏着沿路的景色,往街角的早点铺走去。
平常喜欢聚众歌舞的高龄凤族人群,街坊的卖花妇人,晒太阳的商会小厮,今日全部销声匿迹。
街头巷尾只听到麻雀在叽喳低语。
长街笔直,日光在那宽阔的石板路上一触即走。数朵阴云飘过,竟尔越来越多,大片大片的遮天蔽日。
凤庭无雨人所尽知。平日鲜有如此情景,毕竟除了被封印的千年。朱墨感到有些不对劲。
黑云压城。
朱墨路过那家酒肆时,停下脚步。门外几张竹椅上空空如也,竟是一反常态地连半粒花生屑也无。
里头传出些细细的交谈声。
朱墨听着算盘珠熟悉的噼啪声,神情放松,微微弯起唇角。
“俗话说得好,’多中取利,快中求赚’, 不想今日却门可罗雀,生意真是不好做。”
“这也难怪,日子还不是一天天过?”
“哎,劫狱那事你可曾听说?”
“这几日可是二护法的喜宴,谁敢劫狱?”一个惊奇的声音道。
“是啊,恐怕要承受族长的无情怒火了。”
“按族规来罚,劫狱或越狱之人下场凄惨,要么将受炼狱火塔火刑,要么在森罗火地的深渊灵柱上遭难,仅次于那魂飞魄散的梧桐天罚啊……不过究竟劫没劫成?”这声音看似在怜悯劫狱之人,实则隐含幸灾乐祸的感觉。
“没。听说那群人四更天动的手,除了领头的两个,其余的都被长老就地斩杀了。”
“那倒是便宜了些,不用受那非人的刑罚。”
朱墨神色一紧,俊眉微皱,靠门近了些。
不是应该三日后动手?灵鱼族的姑娘改了时间?
袖上沾了许多灰,他也恍然未觉。
“是谁这般大胆,竟敢在二护法的喜宴后劫狱?森罗火地那可是个鬼地,守卫森严,更兼鬼火重重,里面忽寒忽热,危机四伏,”先前那个醇厚声音带着浓浓的惊讶,“连我凤族第一帅都不敢随意前去。”
“少来,就你还第一帅?瞧你那鼻子那眼,比得上人家朱墨公子吗?”
“他又不是我们凤族的……虽然我人形比不过他,但是我火凤的本体想来可比他那只朱雀威猛多了……哎哎,你刚刚说谁去劫狱了?”
偷听墙角的朱墨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怎么就提到自己了?
“朱雀一族在数百万年前还与我们凤族是一家,人家的本体未必比你差了。”
“是是是。”
朱墨浅浅一笑。
“话说那劫狱之人是松竹观的观主和一位女子……说来也奇怪,那观主被捉住之后就被放了,再也没有了下文,反倒是那位姑娘,被五花大绑,押送到古崖上的受刑台,即刻就要受那梧桐天罚之苦。”
“按理说只是劫狱,不应受如此重刑啊?”
“听说是雪佩长老决定的。族长不在族内,雪佩长老将亲自主刑,大家伙儿都跑去看热闹了,也难怪生意不好。”
双交四椀的木窗后,朱墨只见一位身形微胖妇人摘下围裙,甩在桌上,双手叉腰道。
一个童音好奇地问:“爹,他们说那受刑的人是什么‘灵鱼族的余孽’。灵鱼族是哪个族啊?余孽又是什么意思?”
那妇人有些唏嘘地接话道:“灵鱼族就是我族的仇人,余孽就是剩下的还没死的仇人。若那女子真是灵鱼族的余孽,今天可有好戏看了。”
那“凤族第一帅”一闻此言,凉凉地道:“你想啊,松竹观前观主和他的得意弟子们被擒,而他赵峥能当上观主,若说他与族内高层之间一清二白,有谁能信?多半是投靠了一些长老,甚至是大护法,才换来了活命的机会……或许还将松竹峰上的名贵药草补充了我们凤族的内库。真是‘货离乡贵’啊,这生意不赔。”
“自从有人在明阳塔上弹琴后,我们的生意早就稳赚不赔了。”
“奇怪,这两日怎么没听见琴声?”
“爹,刚刚外面好像有人?”
“嗯?”那中年男子掀开门帘,疑惑地回头,“没有啊。”
“明明有的,他穿着红衣服……”
放眼望去,那红衣人不知何时已消失在了这条街上。
……
凤庭古崖。
刑台九丈多高,其上密密麻麻刻着些晦涩难懂的符文。蜿蜒的石阶环绕刑台攀援而上。顶端立着个造型奇特的方形银牢,一个柔弱的女子被锁在里面。
那女子一身狼狈,身上尽是鲜血,腿上一道深深的伤痕几可见骨。一头及腰的长发不知为何七零八落,烧得参差不齐。本该是很痛的,但她从受伤到现在一声也没吭,只是紧捏着衣角的指尖有些泛白。额边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乱舞,贴在了她血色尽失的唇上。被绑了这许多时辰,她觉得有些渴了。
银牢丈许见方,其上有一只凤喙形状的长杆,挺向空中。
制成这个形状,许是为了引雷吧,鱼玮平静地想。
也不知待会被劈死之后,会不会回到原来的世界,会不会再见到他。被凤族长老就地正法,应该不算自戕吧,她是被迫的……希望阳飏不要为难灵鱼族和松竹观的那些阶下之囚了,他们已经够可怜了。
毕竟她将离去,再荒谬的执着都没有了意义。
人生之路,是否可以重来?若是可以,她永远也不会走上那条长空栈道……也就不会有之后无休止的泪水与心痛。
墨云在她的瞳仁中,在台下无数人的瞳仁中翻滚不休,一层叠着一层,预示着梧桐天罚将至。那无数人,她都不在乎,不在乎他们眼中的愤怒、轻蔑与仇视。
“不知多少任族长被幽冥灵鱼害死,就让天雷替我们复仇吧!”
“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鱼玮奄奄一息的模样取悦了所有围观的群众。
“族长何时到?”刑台前的凤雪佩拨开斗篷,明知故问道。
“那突袭我族的队伍实力很强,族长已与他们缠斗许久,今日恐怕是回不来了。”
“那就先不要禀明这小小的劫狱一事,以免族长分心。”
“是,雪佩长老。”那属下应道。
碧如许也站在这高台之前,她的脸上满是不耐,眼中又带着即将如愿以偿的快意。鱼玮可真是命大,不知怎么地被阳飏当宝贝一样护着藏着,不让他们有半分机会。续命到如今,没想到她竟脑子进水了,趁族长不在,伙同外人一起劫狱……终被全部擒获。
她偷偷看了一眼凤雪佩,见她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不由暗暗钦佩。
当年族长可是为了和鱼玮的旧情而毁了他们之间的婚约,她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当这个长老。她的心里应该是恨的吧?就和她一样。可偏偏凤雪佩看上去就这样云淡风轻。平静地亲手将鱼玮捉住,平静地掐着她的脖子,再平静地用森罗焰烧断她的头发。
这些年中,嫉妒与不甘无时不刻不在啃噬碧如许的心,一想到玄浩卿为了那鱼玮要在牢里受那些苦,她就满腔怨恨无处宣泄。
而刚刚,若不是她将筋骨皆断的玄浩卿锁在房里,只怕他就算爬也要爬着来陪她一起死……
雷声阵阵,黑云翻涌。
梧桐古树后,有一道百丈宽大的古树虚影缓缓浮现,带着许多人从未见过的古意,直插云天。
“遵本座号令,梧桐天罚,启!”
无数凤族子民哗啦啦地跪下,带着无上的敬意:“参见梧桐尊者。”
那虚影一声令下,一只庞大的绿色古凰忽地现身,驱散了古崖附近缭绕的迷雾。
银牢中的鱼玮忽然睁大了眼,借此机会看到了远处一座似曾相识的索桥。
那奇异的绿色古凰飞入云层,像是一道尊者的旨意。无数黄栌树干粗细的雷从空中朝银牢中的女子轰下。
这样一个千钧一发之际,那还未被雷劈中的女子却好似被雷劈中了一般。她细细分辨那桥周围的景色,那山那石那曲折的岩道……
一道惊雷在她的头顶猛地炸响!她像是被钉在了这牢里,半分动弹不得。
那竟是——她和杨旸携手走过的那条长空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