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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中 前方的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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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很晚了,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连街上的车辆也稀稀落落,整个城市仿佛都已经睡去,只余晕黄的一盏路灯,无数飞蛾盘旋飞舞。
日间阳光炙热得灼人,但一入了夜,竟也有几分沁凉,穿着薄连衣裙的叶璇波站在公交站台下,裸露在外的胳膊上已经起了无数轻微的寒栗。
她翘首张望着公交车的到来,心里有几分惶急,在李婆婆家里呆的时间太长了,但是当时看到李婆婆孤独寂寞,亟盼与人聊天的样子,她又不忍心起身走,这一聊就聊到了夜深。
看看时间,也不知能不能等到最后一辆公交车,算了,还是打的走吧,可回家的路几乎要绕城半圈,叶璇波无声地苦笑,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袋,她已经尽量苛刻自己,钱却总是不够用。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吐血打的时,终于看到了公交车姗姗来迟的身影。
松了一口气连忙上车,投了币后才发现偌大的公交车里,居然只有一个男乘客,她目不斜视地坐到了靠窗的一侧,和那男人拉开了距离。
正在低头眯着眼打瞌睡的男人,忽然抬起头来冲叶璇波友好地一笑,车内光线暗淡,他那一双眼却如墨玉琉璃,似有光泽轻转。
她不禁朝他多看了几眼,是个很年轻的男人,头发微卷,略微遮住了他饱满的额头,他一笑之间,白白的一口牙整齐而又耀眼,那笑容略有些腼腆,使他看起来就象个刚走出校门的学子,对世人世事有着友好和善的态度。
她只朝他点头示意,便在座位上坐好,从手袋里拿出一本小说,借着微光慢慢阅读,那男人也不再出声,车子匀速平稳地行走,窗外的风景晃悠悠地闪过,偶尔可听闻司机轻微的几声咳嗽。
当公汽停在终点站时,叶璇波揉揉有些酸痛的颈项,将书本收拾好,冲司机微微一笑,率先下了车,司机心情大概是极好,竟然对叶璇波友好地叮嘱了一句:“这么晚了,小姑娘一个人走路可要当心哦!”
叶璇波感激他的好意,和司机扬手道声再见。
一个人走了几步时,竟发现身后那男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想起司机善意的提醒,不由狐疑地停下了脚步。
后面那人倒是笑了,说道:“你别慌,我就住在前面的锦江苑。”
锦江苑,他竟然和自己同住一个小区。叶璇波心一宽,暗自笑自己的草木皆兵胡思乱想,就这么停顿的一小会,那人已走前几步,与她并肩同行。
“我叫易雷。”他自我介绍,朝她伸出了手。
只一犹豫,她便也坦然和他握手,说道:“我叫叶璇波。”
默然同行,夜风静柔,天空飘洒着细细如丝的小雨,吹拂在脸上似有似无,微凉而又惬意。
易雷额前的几缕发丝被雨润湿,微乱地堆积在额头,使他被头发遮掩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温润如星,他随意地向后拢了拢头发,视线却猛然一滞,望向了不远处。
那是玉峰山,亦是公墓园。
叶璇波对这里并不陌生,她的父亲就葬在这里,还有他—她不愿意再想起的他,也在这里。
脸色一变,心底最深处仿佛裂开了一个口子,汩汩地流出血来。
易雷注意到了她神色的变化,微微一笑,爽朗的面容里竟然带上了几许莫测高深。
“你怎么了?”
“啊?”叶璇波一惊,狼狈地扭过脸去,不想让他看到心底的隐痛,低下头道:“我的父亲就葬在那里。”
“是吗?”易雷拖长了声音,笑容一分分加深,眼光却慢慢地冷凝下来,悠然道:“我,我的一个朋友也葬在那里。”
玉峰山并不高,此刻笼罩在黑暗之中,却反而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黑影幢幢,似乎有无数幽灵盘踞其中,叶璇波的心一凛,肌肤上登时起了一层寒粟,脚下不由加快了脚步。
耳听得易雷苦笑了一声,叶璇波微微一惊,脚跟一扭,她不由哎呀叫出声,痛苦地蹲在了地上。
易雷低下身问她道:“你怎么了?”他皱眉的表情显示出了十足的担忧。
叶璇波揉了揉小腿,无奈地发现自己的脚好象崴了,没奈何之下,只得朝他歉意地一笑道:“那就麻烦你替我叫一辆计程车来。”
易雷迟疑道:“还是不要等车了,我背你回家吧。”
他的眼神坦然无邪,叶璇波一时倒想不出推拒的理由,她只略一犹豫,他已经弯下了腰。
想不到他文质彬彬,后背倒也宽广结实,叶璇波无计可施,索性爽朗地伏在了他的背上,轻声道:“谢谢你了。”
他的身躯微凉,如上好的玉泛着清冷的光泽带来的触感,他稳步走在街灯下,还不时安慰她道:“你别急,就快到了。”
他连呼吸都飘渺如风。
叶璇脸有些红,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才刚刚认识的男人,彼此居然有如此熟络的感觉,她对他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总觉得他似曾相识,尤其是那双眼,如水洗过的澄澈明亮,只一对视,便令人浮躁的心生出平和安宁。
街灯下二人的身影仿佛要融为一处,她的两只脚在易雷身侧轻轻摆动,颈上的薄纱巾亦随夜风起舞,象跳跃飘忽的精灵。
她轻柔的呼吸轻轻喷在易雷颈上,温暖酥麻如无数只小蟹地缓缓爬行,他竟恍恍惚惚地想到,前方的路不妨再漫长些,再漫长些,最好永远也不要有终点。
只是,易雷的目光从玉峰上一掠而过时,目光又变得深邃冰凉。
自此之后,每晚叶璇波在李婆婆家做完义工回家时,几乎总会在公交车上遇到易雷,两人渐渐熟络,如果不是太晚的话,甚至会一同去茶馆喝杯茶。
他极温文尔雅,待她亦极好,偶尔注视她久了被她发现,竟然还会害羞脸红,只是有一点,他从未主动买过单,开始叶璇波还不觉得,时日久了,未免觉得奇怪,但二人多半也只点点清水红茶,花销倒也不多,感念他曾背他回家,叶璇波倒也并不十分在意。
这晚两人在街上随意走着,天空中朗月明星,苍穹墨黑如画,叶璇波朝明月督了一眼,带着几分惊讶说道:“今晚月色很好哇,看来明天是个大晴天,天气预报还说明日有雨,一点也不可靠。”
易雷淡淡一笑缓缓道:“这世间的事谁又能预料得一清二楚?”他的话中带着几分伤感,叶璇波心中一动,想起了以往韦浩杰经常陪她上山看日出的开心日子。当下兴致突然缺缺,于是也不再做声,只沉闷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韦浩杰已经结婚一年,仕途上平步青云,意气风发豪情万丈。
也许这才是他追求的生活,爱情是点缀品,却不是生活的全部。
时日既久,伤口早已愈合,此时再想起他来,也不过付诸一笑,略微伤感便放开。
易雷察颜观色,却对她情绪的细微变化了然于胸,轻轻叹了口气,无限惋惜地说道:“可惜我白天有事,不能陪你。”
叶璇波甩了甩手道:“我没事,你别把我那么脆弱。”
易雷转开话题问她道:“对了,你为什么每天这么晚才回家,难道你不知道一个女孩子走夜路很危险吗?”
叶璇波的笑容僵了僵,抬头看着他,眼底全是复杂的思绪,易雷连忙道:“你不想说就算了。”
“不,我要说。”叶璇波深深吸了口气,决意坦然面对自己的过去,背负的东西太多,她时常觉得心力交瘁。
“我曾经是一位护士,因为一次突发事件,我所负责的病人意外死亡,这件事严格说起来,我要付上很大责任,虽然法律没有惩罚我,但是我良心一直不安,我打听到那个病人只有奶奶一个亲人在世,如今成了孤寡老人,无依无靠,于是我报名做了义工,每天晚上都到她家照顾老人的衣食起居。”
“你是在求良心的安宁吗?”易雷皱紧了眉,眼底蓦然一阵晦暗,如乌云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