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浴朱还》门前烟草

13、天雨城篇（五）

　　夜色朦胧，庞府掌灯了。柳雁茗遇见的府尹大人像是老了好几岁，看上去憔悴不已。
　　“大人。”
　　“爹，怎么了？”庞淮安看着父亲，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他出去一趟怎么就成了这样。
　　“柳小姐，今日我请你来，是想要你帮我一个忙。”
　　“大人请说。”
　　“跟我来。”柳雁茗和庞淮安随庞松行至后堂，一路上守备甚严。“圣物寻回后，我为了防止再次被盗，便秘密将圣物放在了府上，连夜派了重兵入府，只是今天却发现，这一切可能都是徒劳。”
　　“什么？”庞淮安皱起眉头，思考父亲话里意思，直觉不妙。
　　“庞大人请直言。”
　　“难说，不如让你来看看，我并不敢确定。”庞松打开房间的大门，又撤掉了屋内的守军。“这里面便是昨日追回的圣物，柳小姐不妨打开看看。”
　　柳雁茗心里甚是不安，她一介女流，擅长的不过是些玉石生意。她看看庞松，又看看庞淮安，伸手打开了锦盒。她要救轻铃，与圣物有关的事由不得她退缩。
　　青松翡虽与圣物相似，可到底不是圣物。而盒内玉石为何，与它打交道多年的柳雁茗又岂会不知。
　　“是青松翡，这个圣物是假的。”
　　柳雁茗的话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庞松。庞松一口气提不上来，晕厥倒地。
　　“爹。”庞淮安连忙接住庞松的身体，“来人，快来人，叫大夫。”
　　庞松对玉石算不上精通，对青松翡倒是认得一二，自他在天雨城上任以来，见过最多的玉石便是青松翡。这在京都或是其他地方都算不上顶顶好的玉石，在这天雨城确是有价无市。对青松翡的概不出售，庞松很快就知道了原因，也顺利从上一任府尹手中接过圣物的钥匙。经过数年，看惯了百姓耳坠上的青松翡，自然有了些了解。
　　昨日审案时未曾细看，他今日查看时便察觉不对劲，可心底还是心存了些侥幸，毕竟他对玉石不算了解。柳家是玉石大家，柳雁茗自小便懂得各种各样的玉石，她的眼光自是不会错的。
　　大夫开了些药，劝庞大人少些心事，安心静养。
　　庞松摇头，圣物丢失这么大的事情发生，他如何能安心静养。
　　庞淮安也知道大夫的话等于废话，看着床前抹泪的娘亲，他不想说些丧气话。“我送大夫出去。”屋内的气息有些沉闷，他得透口气，而且柳雁茗还坐在前厅等消息，他得和她说说。
　　“怎么样？庞大人还好吧？”柳雁茗从座位上站起，迎上庞淮安。
　　“父亲他需要静养，可现在这种情况一刻也耽误不得，我必须把圣物找回来。”
　　“你想怎么做？”
　　“再去一次监牢，轻铃是唯一的突破口。”
　　“我与你一同。”
　　“好。”

　　肖漠总算逃脱了舒雨景，忙向客栈赶去。可客栈内并没有人，询问掌柜也并未得到他们的行踪。
　　他们会去哪里？庞府。
　　肖漠记得主子说过他们想要去见见府尹，那他们在庞府的可能性很高。
　　庞府闭门谢客，肖漠也顾不上无理，直接翻墙而入，找到府尹大人询问主子的下落才是首要。
　　庞府地形并不复杂，他很快便寻到了潘松的房间。里面窗来一男一女交谈之音，却不是凌云深和白诗桦中的任何一个。他戳破窗户上的窗纸，透过小洞往里头看去。躺在窗上的人应该就是府尹庞松，坐在床边之人应该是他的夫人。
　　如此，难道主子两人并未到过这？
　　肖漠皱起眉头。
　　“你是谁？”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叫喊，肖漠只好先行离开。
　　庞松急忙从床上下来跑到门口，询问之后知道有可疑之人，如今这形势一有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快追，抓住他，他很有可能是偷盗圣物的同伙。”
　　“是。”
　　肖漠匆忙逃到后院，竟发现后院的守备比前院的多了几倍。这后院莫不是有什么重要东西？
　　“谁？”他被发现了。
　　这些守卫行动迅速，不可能只是普通的家中侍卫，应当是军人。守卫是军人并不奇怪，毕竟庞松是天雨城的府尹，可有如此多的军人就相当不寻常了。
　　肖漠顾不得思考太多，兵刃交接的速度很快。人数上对方占有太大优势，加上训练有素，他一时间竟逃脱不得，被逼至一角。本就不愿开杀戒的肖漠选择了逃，挡住从头顶而来的一击，抓住矛身，侧过身体移到一旁，再接力飞到屋顶上。那里头的头头也飞身而起，向他所在方向投掷一柄短刀，被他挡下。屋顶另一方又蹿出三人，将他的去路拦住。那三人应是武林高手，各个都能与肖漠过上几招。
　　肖漠被团团围住，竟无路可逃。
　　“你这贼人，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肖漠不语。
　　“你不说话是拒绝的意思，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那几位武林人士说罢，便脚下使劲往肖漠冲去。一位手持小斧的壮汉将斧头耍得虎虎生威，速度也甚快。肖漠用刀鞘挡住斧头的斧柄，勾住斧头，一脚朝壮汉的腹部踹去，壮汉一个巧劲转起斧头，让斧头沿着他的刀鞘转圈，自己也一个翻身躲过一脚。此时另一位貌似文弱书生的男子以手中扇骨点上肖漠肩膀，看似轻轻一点，实际上重有千斤。肖漠将斧头甩开反手一剑向他手臂刺去，被一剑挡下。
　　一招即过。
　　那文弱书生开口，“谢谢郭大侠。”
　　那持剑之人嘴角微勾，“龚兄客气了。”
　　还有那壮汉不屑道，“这么客气作甚，要客气还是等拿下他之后再说吧。”
　　两人点头答应。
　　三位高手的围攻让肖漠有些吃不消，光是防守便是尽了全力，看他们的样子也不是想杀他，否则是挡不住了。
　　四人过招，府尹披着风衣急急赶来，“如何？”
　　守备头头走了过去，“大人放心，这次定将这贼人拿下。”
　　庞松听罢眉头上却不见丝毫放松，这里只有他知晓他们护着的圣物是假的。那这个贼人前来的目的到底是不是圣物呢？又或者有两批人？
　　“等等。”庞淮安带着柳雁茗出现。他们本是刚出庞府想要再去一趟牢房，却见一仆人匆匆该来说有贼人，庞淮安怕家里出事急忙返回。柳雁茗在远处见到他们口中的贼人时，认出了他是来过自己府上的三人之一，于是忙出声制止。
　　“柳小姐，你这是何意？”
　　“他不是贼人，我认得他。”
　　打斗中的几人闻言停了手，那壮汉向柳雁茗道，“你什么意思，是说我们冤枉好人。他若不是贼人，又何必鬼鬼祟祟夜闯庞府。”
　　“这……”柳雁茗也不知肖漠来此为何，自然答不了，只好看向肖漠求一个解释。
　　肖漠闻言将刀剑收起，“肖漠无意冒犯，只是与我同行的两人行踪不明，之前告知我想来庞府见一见府尹大人，于是我来看看本想正式拜访，可大门紧闭谢绝见客，所以我才夜闯庞府。柳小姐可有见过那两人？”
　　“自午时一别再没见过，你先别急，四处找过了吗？”
　　“……柳小姐，偷盗圣物的人我有线索了。”
　　一句话惊住一屋子的人，庞松最先反应过来，“是谁？”
　　“陈书。”
　　“你是说陈叔叔。”庞淮安不信，在他心里陈书陈叔叔也就是镇长是个好人，不可能会感触偷盗圣物这种事。
　　“我跟踪他到城外，和一个魔教的人见了面，说的正是盗取圣物的事，我听得很清楚。”
　　肖漠的话让一众人不知如何是好。
　　庞松重重地叹了口气，“是我有眼无珠，来人去把陈书抓回来。还有，把知县周明才也一并拿下。”
　　“父亲，为何？”
　　“周明才和陈书向来亲近，陈书若真的盗取圣物，那周明才也必然与此事有关。”
　　“不可。”柳雁茗出声阻止，“此时陈书未必在城里，若就这么将知县抓起来，消息散出去就是打草惊蛇，到时候陈书逃了也难指证知县真与此事有关。”
　　“那你觉得此事应当如何？”
　　“不能抓可以留。”
　　知县周明才正打算宽衣就寝，下人就匆匆来报，说府尹大人请他过府，商议一下如何在处斩轻铃之前将同党一并抓获。
　　周明才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倒是没有拒绝，重新穿上官府去了庞府。轻铃有同党一事被大部分捕快所认可，毕竟要一个人对付三个武林高手加上十几个军人，凭一个弱女子似乎不可想象。
　　夜并不算深，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路上明灯照亮前路，倒是一点也不黑。
　　周明才对庞松恭敬行礼，“不知庞大人叫下官来，是否有了对策？”
　　“我有些想法想说与你听听。”
　　“大人请说。”
　　“我曾记得你与陈书是拜过把子的兄弟，如果他犯了事，你会偏袒他吗？”
　　周明才心里咯噔一下。似有答案呼之欲出。
　　“大人此话下官不懂，既然做了兄弟，便要信了兄弟，下官自是相信陈书不会做错事。若他真的做错事，我这为天下百姓的官自然是要秉公办理的，如此下官认为，大人所说的情况并不会发生。”
　　“我说的是如果。”
　　“臣相信一句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好，好一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这假的圣物，相信周大人的天网不会漏过吧。”
　　周明才捡起那被甩到地上的耳坠，其上青松翡的玉石他又怎会不知道。“大人，这圣物…”
　　“玉石难寻，样式除你我和陈书三人外，你说还有谁见过？”
　　祭祀还未开始，自然只有三人。
　　“庞大人是怀疑陈书，还是连我一起怀疑？”周明才联想起前面的话，大概猜到了庞松的想法。
　　“你很聪明不是吗？不如自己好好想想。来人，将周大人送入厢房休息，谁也不准靠近，再派人去通知县衙，说我庞松留知县大人在府上歇息一晚。”
　　庞松没有将话挑明，也没有问周明才要一个圣物的下落。周明才坐在厢房内，对庞松的举动有些不解，他既然已经知道圣物已被掉包，怎么可能这么平静。换作平日里的庞松，早就出动军队四处搜查，看来此次幕后的对手并不简单，还用计将他困在这庞府。
　　不行，得赶紧通知陈书。
　　庞淮安心里总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对此次计划一点信心也无。“周明才并不会武功，身上也没信鸽，要怎么把消息传出去？”
　　“庞公子没听过魔教是如何互通消息的吗？”文弱书生龚舒生打开扇子，遮掩住唇鼻，只有一双眼睛看着他。
　　“没听过，你听过就与我说说。”
　　“是一种虫子，名叫信虫。动物之间常常会有各种方法互相传递信息，而信虫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它传递的信息能通过同伴书写出来。”
　　“还有这种生物？”
　　“自然是有的，不过却甚少有人见过，要捉到这种虫子很不容易。书籍上记载这种虫子生长在悬崖底下无人烟处，周围尽是些奇怪石头，那些石头白如雪，冷如冰，滑如丝，亮如镜，而信虫却通体晶莹，有些红似血，有些黑似炭。这些都是典籍中的说辞，真正的模样恐怕只有魔教众人见过了。听说九年前有个人将这种信虫带到了魔教，才在这个国家养殖起来，之前连魔教也是没有的。至于那人是哪里得到这些信虫的就无人知晓了。”
　　“你怎么会知晓这些？”
　　“行走江湖，魔教的信息总是得打听一二，否则就丢面子了。”
　　“这样一件宝物落到魔教手里真是可惜。”剑客郭江摇头叹息。
　　“接下去的事就麻烦肖漠兄弟了。”庞松说。
　　肖漠点头。顺着信虫找到同党，也许就能救回凌云深和白诗桦。
　　果然，周明才在后半夜头头放出一条黑色的虫子。个头颇小，要不是肖漠一直在盯着周明才的一举一动，那么一条小虫子恐怕根本就发现不了。
　　肖漠合上瓦片，起身跟上从窗缝爬出的小虫子。幸好虫子爬得不快，否则眨眼间就能丢了它的行踪。
　　陈书知道肖漠一逃，他镇长的身份就算是没有了，便没再回去，他的任务已经结束，之后就看周明才的了。
　　舒雨景半路截下那只信虫，微笑着看向肖漠。“我们又见面了。”
　　众人等了肖漠一整晚，直到天空泛白却依旧没有他的消息。
　　龚舒生摇头叹息，“看来肖兄凶多吉少。”
　　“再等等，别轻易放弃。”柳雁茗贝齿咬着下唇，觉得呼吸有些困难。难道她真的救不了轻铃？为什么她真正在乎的人总是要离开她？
　　她感受到一双手附上她自己的手，耳边传来话语，“别咬着，会疼。”
　　疼？柳雁茗尝过太多，只是咬着嘴唇并不会有多疼。她抬眼望去，那是一双写着心疼的眼睛。
　　“谢谢。”
　　几人又等了一天一夜，依旧没有肖漠的消息。
　　众人心里明白，肖漠怕是凶多吉少。
　　府尹庞松一声声哀叹就像一次次打在柳雁茗心上的拳头，没有任何证据就不可能推翻原先的命令。偷盗圣物一案，哪怕是府尹也不能做主。
　　“不能再等下去了，如果午时前肖漠还没有回来，这县令我怕是不能接着拘禁在府上了。”
　　府尹虽说是这里最高的官，却也代替不了县令，况且到目前为止连一个拘禁的理由都拿不出手。经过一天两夜，天雨城的百姓躁动不已。
　　众人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只好沉默以对。
　　黎明总会到，府尹终是将县令从屋子里放了出来。
　　“你这两夜想得如何？”庞松沉着脸，梳妆整齐。
　　周明才跪地，看起来底气十足。
　　“周某自认对得起天地君亲，也对得起天雨城的这数万百姓。圣物一事，我的责任是看管，丢了圣物自是需要问责，但除此之外，莫须有的罪责属下是不会认的。而陈书有罪与否，自有证据去论断。”
　　周明才这一番话，唤作平日让人听着舒服极了，而今日庞松听来只剩烦躁，县令丝毫没有认错的意思，这个人犹如铜墙铁壁，找不到丝毫裂缝可让人钻。
　　“好，那陈书涉及偷盗圣物一案，你回去好好查查，必要给我一个交代。”
　　“是。”
　　“正好，我想去衙门看看犯人，一同去你府上看看。”
　　“下官已离家一日，先回去打点，怕怠慢大人。”
　　“不用，你我一同，我就是随便看看。”
　　“那…大人先请。”
　　“嗯。”
　　同行的还有一些军人和三位高手之一的剑客郭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