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骑士」灵柩》长寐

3、Chapter Three 隐患

　　准备拔枪的手被抓住腕部反折到了头顶，占据满视野的是近在咫尺的白色制服，鼻间充斥着对方身上那股浓郁的纯血种气息，他们四目相对，似乎一切内生的波澜也可以在这样过近的危险距离被轻而易举捕捉。

　　却令人生厌。

　　“你很闲吗，玖兰枢？”

　　即使在如此受制于人的局势下，锥生零反讽的语调也依旧平稳如直线，他神色冷淡，不见慌乱，只抬腿前踹，同时屈肘弯腰，就借力旋脱开了玖兰枢的禁锢，然后反手抓住对方的肩膀，在攻势逆转的瞬间将人按倒在地。

　　在他的脖颈被扣住之前，血蔷薇之枪就已抵到玖兰枢的胸前。

　　两人的气息因为方才的打斗不免都有所紊乱。玖兰枢躺在满布灰尘的地上，右肩的衣服被抓出几条褶皱来，攻击的手指停留在锥生零喉结的半寸之远。

　　他红褐色的眼眸里映着压制着锥生零，银发少年的黑色外套散开，内里的衬衣领不知何时被扯开一道口，露出一截皮肤以及上面的蔷薇十字刺青来。

　　“所以，还需要我再说明什么吗？”

　　仿佛一团火焰自体内点燃，从灵魂深处的饥渴感再度悄无声息地席卷全身，锥生零在玖兰枢的瞳孔倒影中，看见了双眸泛起血红的自己。

　　血管里沉睡的凶兽被幽幽唤醒，似不餍足地发出了咆哮的声音，生生拽拉着刺激着他的神经，锥生零险些撑不住身形，四肢百骸传来的烦躁和疼痛夺取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让他无暇再顾及身下的玖兰枢现在是怎样一副神情。

　　这是一场割裂神智的折磨。

　　锥生零缓慢松开了钳制玖兰枢肩上的手，晃晃悠悠地想要站起，但他的动作却只是往后倒去，脊背毫不设防地再一次撞在了墙壁上。

　　他低着头，阖上眼帘，遮去了眼里混沌与清明的交替，恍惚之中，锥生零感觉似有什么靠近了过来，下意识抬手阻拦，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指甲已经因吸血鬼化已变得突出尖锐，他好像划破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接着便闻到了空气里一抹淡淡的血腥味。

　　极富有诱惑力。

　　纯血种的血液是无数吸血鬼可以为之疯狂的珍稀之物，玖兰枢却毫不在意手背上渗出的血珠，依然靠近，伸手抚上锥生零的颅顶，手指穿过银白色的发丝。

　　锥生零被迫仰起了头，再一次对上玖兰枢居高临下的审视。

　　“被纯血种咬过的人类，即使变成了吸血鬼，但还是会因为没有得到主人的鲜血而逐渐步入堕化。”

　　“血液锭剂于你而言只是拙劣的替代品，你从未尝过真正的人血，锥生零，那些白色药片根本无法真正满足你的渴望，反而会把你加速推向深渊。”

　　“你一贯表现得若无其事，但你其实比谁都更明白你现在已经到哪一步了吧。”玖兰枢的声音宛若蛊惑人心的靡音，“比起受着学园最严格监管的我们，被纯血种咬过的你，以人类的身份进入日间部的你，已经临界堕化边缘的你……”

　　“……才是现在这个学园里最大的隐患了吧。”

　　锥生零一把推开了玖兰枢。

　　他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从对方的血上转移开，在已经支离破碎的思维里勉强拼出一条清明的线来，指尖还微微颤抖着。

　　“也许吧。”他并没有反驳玖兰枢的话。

　　异样的颜色渐渐自少年的瞳里散去，很快恢复成原本的一片澄澈的浅紫，那股几欲灭顶的躁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又退去了，仿佛不定的潮汐一般。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玖兰枢。”锥生零站起身的时候明显还有些脱力不济，但在玖兰枢的面前依然挺直了背脊，“你想劝我早该放弃这些无谓的抵抗，该彻底放弃人类的身份，同化为最低级的吸血鬼，这样至少在堕化以前还会有一段完全清醒的时间。”

　　“而我的答案从来只有一个，玖兰枢，我不会向你们纯血种的力量俯首称臣。”他直直看着玖兰枢，眼里是一片死寂的湖水，再无波澜，“如果我真到了那么一天的话……”

　　“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应该怎么做。”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讨论一件与他无关的事，锥生零已没有了任何继续这场对话的兴趣。

　　“难道你就不曾在乎优姬会为此伤心吗？”

　　仿佛方才的脆弱破碎只是幻觉，恢复理智的眼前之人又再次穿上了沉重坚实的伪装，玖兰枢重新站回了黑暗中，轻蔑道，“或者不谈优姬，你宁愿坚持自己这毫无意义的原则，也要放弃掉追寻那个女人踪迹的机会，放弃掉你的复仇吗？”

　　锥生零目光微动，似又有白色的樱花花瓣在眼前飘落。

　　“你就是锥生家的另一个孩子？传言中有着最优秀猎人天资的那个？”

　　花瓣的影影绰绰中，是唇边似笑非笑的弧度，纤细的手指轻柔划过他的脸庞，地板上艳红一片……是父母的血。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绯樱闲。”穿着白色曳地和服的女人的吐息冷冽，眼眸血红，“虽然我刚刚已经杀了你的父母，但现在还不太想再杀你……”

　　“我只是在想啊……如果一个嫉恶如仇的吸血鬼猎人也变成了和我一样的吸血鬼的话，他会怎么样呢？”

　　入目是一截因大开的窗户而飘动的窗帘，阳光也随之洒入，映照在墙上，光影跳动，锥生零愣愣地躺在床上，还没有从刚刚的噩梦中回过神来。

　　他微蹙着眉，似是被光线晃了眼。

　　直到隐约听见楼下有乒乒乓乓的动静传来，锥生零才收拢起漫散的思绪，起身下床后打开房门，不紧不慢地走下二楼，那些声音也随之传递得更清晰了。

　　似乎是厨房里的声动，锥生零转过楼梯的拐角，流理台前系着白色围裙的身影就跃入了他的眼帘，那围裙于黑主优姬而言有些大了，挂绳还在脖子后面打了一个结，空气里弥漫的尽是可可和牛奶的甜香味。

　　没具体去看流理台上是哪些原料和器具，锥生零也能猜出她在鼓捣什么，径直走进了厨房，漫不经心地问道，“起这么早就是为了做巧克力？”

　　因着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正专心于搅拌巧克力酱的黑主优姬差点摔了手里的盆，“不要悄悄站在别人身后突然出声吓人好嘛，零。”

　　“我又没有放轻脚步，是你自己听不到。”锥生零回应道，他从黑主优姬头顶的橱柜里取出一袋咖啡豆，顺势扫过一眼堪称混乱的流理台面，斟酌了一下还是没开口直接打击。

　　“不去外面直接买现成的巧克力？”

　　“偶尔也要体察一下普通学生的民情啦，锥生同学。”黑主优姬对锥生零竖起了两根手指，“节日巧克力这种东西，手作的理由首先就是更能体现送礼者的心意。”

　　“第二呢？”

　　“第二是因为镇子上做好的巧克力都太贵了。”黑主优姬摆出一副惆怅脸，“明明平时都不是这么贵的价啊……但这一周直接换了包装后价格翻倍，真是想赚学生们的钱想疯了……”

　　锥生零将咖啡豆将倒进咖啡机里，“但风纪委员黑主同学，比起送的巧克力是自己做的还是外面买的，你更该头疼的难道不是圣巧克力节那天的交接秩序吗？”

　　这句话可谓是直接戳中了黑主优姬痛点，让她的神色瞬间从信心满满变成难言的苦瓜，苦恼地挠了一下头发，“头疼啊……都头疼……不过巧克力还是要做的……”

　　看着黑主优姬又很快将注意力转回了水浴盆里搅拌到一半的褐色糖酱团，重新奋战起来，锥生零没再阻拦，而是走到餐厅一边等着咖啡沸腾，一边关注着厨房里的动静。

　　乒乒乓乓，手忙脚乱……不是手不稳倒进太多牛奶而使得巧克力酱融混得过稀，就是忘记给糖粉过筛导致结块无法混匀，还有一次因为底火太大烧糊了锅……最后在第三次重新开始时，切黄油的刀刃却斜向了手指……

　　无视了咖啡机完成工作时发出的哔哔声响，锥生零终于看不过眼，将黑主·厨房绝缘体质·优姬拉离了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的厨房。

　　被带到餐厅坐下的黑主优姬垂头丧气，意志消沉，手指上的伤口似乎也不及她内心的打击，委屈道，“明明食谱上写得很简单，为什么我做起来却这么难啊……”

　　锥生零从客厅储物柜里找到医药箱，取出酒精、棉签和纱布，面无表情地拉过黑主优姬的手，左手中指上划出一道约两厘米长的伤口，不深，血却流得很多。

　　低头垂眸掩盖住眼里的似乎又开始翻涌之意的幽深，锥生零用沾了酒精的棉签给黑主优姬迅速消毒，“你以后还是少进厨房吧，我真怕你哪天把厨房给炸了。”

　　黑主优姬这个时候不敢还嘴，弱弱道：“……疼。”

　　“知道疼就别再折腾了好吧？”话虽如此，但锥生零还是放轻了最后包扎的动作，抬头的时候注意到黑主优姬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一道褐色痕迹，便顺手替她抹去了。

　　黑主优姬被锥生零的动作弄得莫名心漏跳了一拍，耳垂不免有些发红，连忙转移了视线，“那个……咖啡好像好了。”

　　锥生零根本没注意到黑主优姬的异样，闻言后便转身去关机器，然后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黑主优姬接过热腾腾的咖啡后乖巧道了一声谢。

　　但她举起的杯口却被锥生零一只手扣住了，“吃过早饭没？”

　　黑主优姬刚想说是应付过去，但肚子不争气地适时发出了一声“咕”，只能不好意思地承认：“啊……早上忘记了。”

　　“空腹就不要再喝了。”锥生零也放下自己手里的杯子，一边挽起袖子，一边问道，“还记得冰箱里剩些什么了吗？”

　　“好像只有吐司和火腿片了？”黑主优姬回想了一下后就意识到锥生零要做早餐，瞬间眼睛亮了一下，也跟着站起来，“那我先去收拾厨房。”

　　“手受伤就不要见水。”锥生零将人按回到座椅上，“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你别添乱。”

　　黑主优姬看了看自己几乎被包得像胡萝卜的手指，还是乖乖旁观着走进厨房的锥生零将最后的食物残余倒进垃圾桶，锅碗放到水槽，案板台面擦净，将混乱的用具重新归位，还从从杂七杂八中拯救出两个幸存的鸡蛋来。

　　厨房不多时就又恢复了整洁，等锥生零彻底收拾完毕时，黑主优姬便毕恭毕敬地将自己的围裙上交，笑嘻嘻道，完全不见了方才被巧克力打击时的颓丧，“感谢零大厨拯救我的早餐。”

　　“……”

　　比起黑主优姬的慌里慌张，锥生零的动作就显得轻车熟路多了，平底锅上抹了一点点油去煎鸡蛋和火腿，面包则烤得两面酥脆，香味一点点充斥起房间来。

　　“有时候真是羡慕零你的贤惠呢。”黑主优姬捧着咖啡杯，站在厨房的门口，闻着味道就已让她觉得满足不已，“也不知道以后会是谁嫁了你呐，想来她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吧。”

　　锥生零用刀片给面包抹上花生酱，面对黑主优姬的揶揄，他选择将简易版本的三明治递了过去，“乖乖闭嘴吃你的早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