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梦魇 风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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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日清和，碧空万里。
广袤的草地上，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坐在地上，逗弄着怀中的小孩，小孩不过两岁，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
两人衣饰华丽脱俗，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百姓，女子更有一股清贵的气质，一般官宦人家的夫人也无她这般贵雅。奇怪的是，周围并没有侍从跟着，也没有车马侯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草地上，就只有这一母一子在嬉戏。
女子墨发披散，眸里尽是温柔的光，如玉的面容甚是秀美。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孩子的脸蛋儿，轻声哼唱着，“阿余乖，阿余乖，母亲最疼阿余啦。”
小孩被逗弄得咯咯直笑，白面儿似的脸庞上，有红彤彤的两团晕，看起来显得更加乖巧。“阿余…喜欢…母亲，喜欢母亲…亲亲。”小孩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话，说完把脸蛋儿凑到女子的嘴唇边，咿咿呀呀地撒娇。
女子脸上笑意更甚，故意不去亲孩子的脸蛋儿，只轻轻亲吻着那孩童的额头，右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似乎想哄他睡觉。
小孩儿又是一阵咯咯咯笑，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拉扯着女子脖颈处挂着的玉佩，漂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女子看。
忽然，一阵喧闹，不知从哪里冒出了几个黑衣人，手拿明晃晃的刀，显然意图不轨。女子顿时惊慌失措，抱着小孩跑了几步，但黑衣人已经把她们包围起来。眼看为首的黑衣人一刀便要伤着那小孩，女子立时用身子挡住了，瞬时血喷涌了出来。
“不要！”
顾离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在床榻上，惊觉刚刚是做了个梦。
好真实的梦境！顾离暗道。他甚至感觉脸庞粘糊糊的，似乎梦里女子的鲜血喷到了自己脸上。他伸手去摸脸，却连冷汗也没有一滴。实在觉着身子不舒服，便着了中衣，摸黑起身洗了个脸，倒了杯茶喝了，才又疲乏地瘫在床上。
最近几月，自己心绪实在纷杂，同样的梦做了好多次，每每半夜把自己惊醒，之后便再不能入眠。他好生奇怪，自己为何会梦到同样的梦数次？难道自己曾经见过梦中发生的事吗？那个叫阿余的孩子是谁？那个女子又是谁？为什么对他们，自己仿佛是见过的，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甚至有一种别样的感情。每每在梦中女子被刀砍伤，他就会惊醒，心痛得无以复加，好似真的有这么一个至亲至爱的女子被伤害一般。
顾离这样胡思乱想着，习惯性把手伸进脖颈处，掏了块玉出来，细细摩挲起来，那是母亲留给他的血玉。血玉温润通透，好似母亲的手，温暖地抚摸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所有的委屈都消失殆尽。
母亲，离儿好想你。
顾离吸吸鼻子，想起母亲在时他们相依为命的情景，更有几分苦涩。母亲，在那边还好吗？可冷吗？没有离儿在身边，会不会很孤单？你放心，离儿在这边生活得很好，虽然太后皇上不喜欢我，在你走后就把我打发出宫，让阿公教养我，但阿公待我很好，从不亏待我，就如同亲生孙儿一般。离儿也很乖，认真读书习武，努力地做一个有出息的人。
可是……
你可知，这些年离儿受了多少折辱？这些年离儿远离朝中事，为的是母亲的嘱托。不与人争，不与人夺。
离儿忍耐得好痛苦啊。
顾离习惯性皱起眉头，攥紧了拳头，良久，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戾气散去了。闭上眼，母亲的模样在他脑海里已经模糊了，可母亲的话，仍回响在耳边。
“可怜我孤女，便要独自承担这一切…”
孤女。
他顾离，是个实实在在的女儿家！是本该在闺阁中做女红，不读圣贤书的女儿家。
“你莫怪母亲，这世道艰难，身为女子只有千万个不幸的。你要好好活着，别去报仇，别去！”
“你乖乖听话，平平安安地，别去招惹那些人，莫要令我对不起二小姐，莫要我对不起爷。”
“对不起……奴婢有负所托了。”
母亲临走之时神志不清，呓语不断，仍望她莫怨恨此事。其实，虽然她也曾埋怨过，为何母亲非得让自己做个卑微的皇子，可她从未怨恨过母亲。随着年纪的增长，她也逐渐懂得了母亲的良苦用心，纵然是皇帝的女儿又怎样呢，在这世上，无论是哪种身份地位，女子活着都甚是辛苦，全仰仗着男子过活。她曾经羡慕的柔公主，备受宠爱的长公主，常远帝唯一的女儿，两年前便被送匈奴和亲，要知道，葛扎可汗已经年过五十了。
“朕一个女儿就解决的事，何苦劳烦千军万马呢？”
常远帝冰冷的话仍深深刻在她脑海，连自己疼爱的女儿都可以牺牲，这样的父亲，再多的疼爱要来有什么用？那个绝情的男人，从来只真正疼爱元太子。小时候，她不懂，为何同样是皇上的儿子，只有顾元可以和皇上同住在无忧殿？只有顾元，有最好的太傅教他念书，最好的宫婢伺候他，所有人都仰视着他。
后来她明白了，顾元是储君，是婉明皇后的儿子，他所拥有的一切是理所应当的，所以她也不再去嫉妒。论到底，自己只是一个宫婢的私生子，是一场酒醉后的错处，哪里去比？倘若顾元是天之骄子，自己便是路之野草，云泥之别，哪里去怨？
唯一要怨的只是常远帝！
至于母亲，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她又怎么能把一切的委屈怪在母亲身上呢。顾离叹口气，把血玉放在自己的心口，细细感受母亲的气息。
往事想再多又何用呢？自己仍是个一无是处的挂名皇子，有点权势的人都可以欺负上来。想起今早四哥的为难，阿公的防备，顾离的心更加冰凉起来。她是想平平安安地过这一生的，纵使她暗自做一些事，也是为了保全自己。可她表面上还是个温和无害，不争不夺的落魄皇子，那些所谓的兄长却还是要步步紧逼，不肯放过。
储君之位，着实好罢！
她何尝不知，元太子去得匆忙，原本相安无事的局面被打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番心思。那九五至尊之位谁肯轻易放弃。自古以来，皇家里手足相残，父子猜疑之类的事，从来不少。除了荣华富贵以外，只有无穷无尽的苦恼烦忧，皇帝，是天下一等一的苦差事。可皇帝，却掌握着天下人的生死，有着崇高无比的权力，一句话，一个动作，杀千军万马于无形之间，这便是最大的好处。
若是他们不把我逼得紧，我绝不愿去招惹那些事，但身在朝廷漩涡之中，真的能全身而退吗？顾离苦笑，扪心自问，自己便真的不想洗刷从前的耻辱，让别人再也不会瞧不起自己吗？自己心中深藏的志向，不想去实现吗？
我，我也如同那些贪恋权势的人一般，并不清高吧？
顾离越想心绪越乱，脑仁似乎要炸裂一般，恨不得把一切的事忘了干净才好。她想落泪，眸底却无一点湿意，这么多年的屈辱，她早就忘记如何落泪了。
“啊！”
她不禁长啸一声，一拳砸在墙上。究竟该怎么去做，才能不负自己，不负母亲？
“母亲，阿离好难。”
她年纪虽轻，生在皇家，外人看来自是荣华富贵，地位尊崇，但其实辛酸委屈，十六年来决计不少。她向往先秦名士的高洁洒脱，愿做个恣意逍遥的浪子，可经历使然，在年少时就受尽了他人轻慢，内心深处自然有出人头地，扬眉吐气的愿望。只是对她来说，究竟何为出人头地，怕连她自己也不甚了解。
“顾离，你这样的人，到底求的是什么呢？”
她喃喃自语，心中充满了悲凉。就算是看似对自己宠爱有加的阿公，对自己亦是防备重重，毕竟阿公是太后的兄长，总归是帮着太后的。唯一真心疼爱自己的母亲，却又在从前的折磨下早早离开自己。这世间如此之大，试问还有何人真心实意爱护自己？管它前方什么路，铺满黄金也好，枯叶也好，自己孑然一身，实在是可怜罢。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更甚至贫苦人家，却有着父亲母亲的疼爱，有着兄弟间的情义，也比自己好得多罢。再挤不出笑容，顾离闭上眼睛，再不愿多想。
昏暗的烛光映照出她瘦弱的背影，从背后看着，分明是一个窈窕有致的女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