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离曲》听凉意秋风紧

2、明暗 议政殿

　　议政殿。
　　每日卯时早朝。
　　“臣有要事启奏。”出列的是朝中新贵柳渊。近日来，他管理的户部署下办成了好几件要事，风头正盛。
　　“爱卿请讲。”
　　常远帝端坐于龙椅上，一身赤龙黑袍显得气度威严，说的虽是君臣之间最常有的对话，却仍带了一股震慑人心的天威。
　　“太子早丧，国之悲哉，然国不可无储，请皇上立储。”
　　常远帝微眯着眼，打量着柳渊，他早就预料到这些老狐狸要提此事，忍到今日才提，倒还难为他们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柳渊，手指轻轻叩着膝盖，闭口不言。
　　“臣以为四殿下可堪大任。”柳渊背心已出了汗，仍咬咬牙继续道。那个草包四殿下，非逼得自己做这个出头鸟，自己要不是落了要紧的把柄在他手上，哪里愿意去扶持他这种莽夫？
　　这么快就捧出来，看来是真心着急了。心中仔细思量了几分，常远帝恰似认真地点点头，淡淡说道，“宣儿素来得朕心。”
　　一句话掀起千层浪！
　　皇上这是要立四殿下顾宣为储君的意思吗？众臣按捺不住了。若真如此轻易地让四殿下当上了储君，如何给自家主子交待？
　　“臣有异议，四殿下喜怒无常，坊间时有暴戾之名。六殿下温顺忠厚，若为储君，万民之福。”左相匆忙出列，与柳渊辩驳。
　　“哼，左相独女为六殿下正妻，左相如此替六殿下说话也不怕皇上多心呢？”柳渊丝毫不客气回应道。方才他上谏时内心也是忐忑不安，但见皇帝不仅不动怒，还好似颇为赞同自己的话，胆子也就大了起来。四殿下如今是长子，理应皇上要多给几分心思的。
　　“臣心昭昭，忠君爱国，只懂得为我大景着想，那些小人惯会使的狡黠计谋，臣是一万个不懂的。”左相义正言辞，一腔热泪几乎要洒下，仿佛受了极大的污蔑。
　　众臣皆是腹诽，这左相的脸皮，还真是厚若城墙，他的私心，怕是三岁稚子都明白，偏偏还要做出这种姿态来。
　　“左相之心，众人皆知。然臣以为八殿下常年在军营，磨练中自有过人处。”说话的是武将排首的沈老元帅。沈老元帅一生征战，为大景立下了硕硕战功，为人刚正不阿，最厌恶权争之事，他的话倒确实是由着自己的喜好来讲。
　　八殿下顾弘十岁就去了边境苦寒之地，军中磨练，熟读兵法，较那些养在宫里的皇子，性子不知硬气了多少。前两月因着储君的丧事刚从边境回来，看着是神采奕然，筋骨强健的模样。只是不知这八殿下做得了将军王爷，做不做得君王？
　　皇帝不动声色看着殿内争个面红耳赤的各路大臣，心中已是了然。这些狐狸，还未得怎么，便想着肉吃了，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情况。
　　“父皇，儿臣倒是想说句话。”说话的人声音清朗温润，力道不大却镇住了全场。
　　大臣纷纷看着出声的人，不免窃窃私语，这个七殿下，凑的是哪门子的热闹呢？
　　常远帝有九子，老大和老二小时便夭折了了，太子排行老三，如今没了。众皇子皆想争一争倒是情有可原的，可这七殿下顾离出身卑微，皇帝从来都不放在心上，年十六也没个正经爵位，将来能做得个闲散王爷都是好运了，还想做什么呢？
　　“你说。”常远帝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顾离不理众臣的窃窃私语，朗声道：“父皇正值壮年，哪里就这么急了？怕是再二十年，也是不急的。”
　　听得此话，众臣皆是出了一身冷汗。
　　七殿下不通政事，话说得随意，道理却不随意。皇帝心思深，一句话就勾得他们急不可耐。他们急于为自家主子争个机会，却忘了正主还稳坐在那把龙椅上，自古帝王最看重手中权势，哪怕是亲子，也是防备着的。元太子去得匆忙，朝中一直以来平衡的局势被打破，众臣忙着站队归党，皇帝肯定也是知道的。这一次，显然是皇帝有心试探。
　　听了顾离一番话，常远帝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这七儿子，半晌，轻咳一声，道，“昔日高祖高宗，年六十才立储君，未见国基不稳，今朕储君早丧，虽是人为，实属天意。”
　　他扫一眼惶惶然的大臣，心中冷笑，“立储之事以后再议，朕乏了，退朝吧。”说罢也不顾大臣还个个笔直站着，带着内侍大步离开了，留下众臣惶恐不已，心里暗自思量自己方才哪句话说得极为不妥。几个皇子也是面色各异，倒一齐看着七殿下。
　　“七弟是个脑子快的。”五殿下顾止含笑望着默然不语的少年，一副赞扬的口吻。五殿下生母是温淑贵妃，地位算是除了储君之外皇子里最尊贵的，性子极好，平日里对宫女内侍都是温和的。
　　四殿下顾宣冷笑道：“却不知五弟巴巴等着夸人家。”讥讽完顾止后，他转身轻蔑地暼了顾离一眼，“三哥没了，阿猫阿狗都敢乱叫了。”
　　这分明说的是顾离。
　　“前儿个也是，抢着回答皇祖母的话，却连一句祖母也叫不得。”六殿下顾淮跟着嘲讽道，他虽然平时庸庸懦懦，但对着顾离这等身份的，却是惯会欺辱的。顾离地位卑微，生母只是下贱的婢女，太后皇帝均不喜他，是以只能称孝德太后为太后，连叫句祖母这样常理之中的事也算僭越。
　　顾离早习惯他们的冷嘲热讽，也不气恼，反而客套地笑笑，行个礼，匆匆就想要退下，他不住在宫里，不便多逗留，若是因此误了时辰，怕会惹得更大的祸事。自打十岁丧母，太后便让他住在宫外，在护国公府中教养着。明白点说，也是不把他顾离当一回事，嫌他碍眼，这一来，众人皆知他不但地位卑微，还不得宠爱，连寻常的宗亲也比不上。
　　顾宣仍不肯放过他，伸手拦着顾离去路，斥责道：“兄长正和你说话，你这般不耐烦，是要以下犯上吗？”顾离脸霎时惨白，他让步了多次，为何这个所谓的兄长定要来为难他？
　　“四哥为难七哥作什么？七哥着急走，定然是有事的。”八殿下上前一步，替顾离解围道。他也不去理顾宣脸色如何难看，轻轻拍拍顾离的肩膀，示意顾离莫管这胡搅蛮缠，直直走了便好。顾弘只愿做个将军王爷，实在讨厌那些拐弯抹角的事，是以不用讨好谁，也不怕得罪谁，他见顾离被顾宣如此为难，忍不住要帮他一把。
　　顾离面色稍缓，望了一眼顾弘，便急急走了。出了明海门，他才放缓了脚步。想起刚才的情状，他唇角添了几分讽刺，心中半是恼怒半是凄凉。好一个顾宣，自己不过多言语了一句，他便多加为难了。自己若真的决心多走一步，不说是顾宣，怕那几位也忍不住动作了。
　　他摇摇头，不去多想，环顾四周。天子脚下，街景繁华，国泰民安，是该好好欣赏一番。顾离乐得耍玩，也不乘轿，让候着的侍从先行回府，自己当作散心，徒步走回了护国公府。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一身官服，倒显得有些招摇了。
　　护国公府。
　　“阿公，我回来了。”
　　“说了多少次，莫唤我阿公。”正拿着本古册看着的老人抬起头来，笑着斥责莽撞的少年。
　　顾离蹲下身子，把头伏在老人膝前，亲呢地蹭蹭老人，笑嘻嘻道：“阿公养我教我多年，难道算不得阿公吗？”老人无奈地摇摇头，抚摸着顾离的玉冠，这孩子，从小就和自己亲，如今这般大了还不顾着皇家的规矩，一味耍些孩子脾气。
　　这老人便是护国公，当今太后的哥哥，楚达。自顾离十岁起，便亲自教养顾离文武，是把顾离当作亲生孙儿来疼的。
　　犹豫了一下，老人还是问了一句，“离儿，听说你今日合了皇上的心？”楚达消息着实灵通，不过半个时辰，便清楚得知朝堂之事。
　　顾离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沉默半晌后，抬头看着老人，眸子清澈，“离儿也就随意说两句，并无他想。”楚达不想顾离把话说得如此直白，有些尴尬，心里明白顾离向来聪慧，这句话便是在埋怨自己了。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幼年颇为不顺，最是敏感多疑的性子，如今大了，疑心更重了。他只得道：“阿公晓得你懂事，早些歇着，莫累着自己才好。”
　　顾离点点头，“那离儿先去更衣，晚些时候来陪阿公用餐。”说罢，便站起身来，行个常礼，闷闷地走了。楚达慈爱地看着顾离的背影，神色里带了几分愧疚，这背影，多像那个人，若是当年没有那场意外，顾离该是……
　　不，还是让那个秘密永远埋在自己心中，若顾离真的知晓，岂非更是苦痛异常？那个孩子，从小吃的苦头还算少么？罢了，罢了，便是这样最好，自己总是会护得他周全，保他一世富贵，让他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生。

作者有话说

　　一天一更，绝不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