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子》簪缨

18、夜语 条件都是自

　　苏绣秀是当场死亡，死因是颈椎断裂，应该是从高坡摔下落点太差导致的悲剧。

　　村民自发凑钱给苏绣秀办了丧事，下葬当天苏糖没有哭，他木木地在大人的安排下做了所有儿子应该负责的事情，最后给苏绣秀上了香，才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刚醒来时他什么也看不见，过了很久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勉强看出了身边一些东西的轮廓。

　　耳边绵长的呼吸声在视力恢复后也显得格外清楚，苏糖费力的转过头，一个模糊的轮廓映入眼帘。

　　苏糖不知怎么的就有点儿想笑。

　　借着微亮的天光，苏糖把自己的手放在苏齐脸的位置，感受他温热的呼吸，顺便对比了一下肤色。

　　暗虽然暗，对比还是有的。

　　哥真的是越来越黑了。

　　苏糖挨上去，把自己的手脚都缠到苏齐身上。

　　苏齐被他这一闹猛然惊醒，一身肌肉都绷紧了。忽然一个滑腻的东西贴上来，只要不是睡得特别死的都得被吓醒。

　　“哦，阿糖啊。”反应过来后，苏齐啪嗒又软了，抹了两下眼睛，“你终于睡醒了，你可是从上午睡到了现在。当时你就这么一倒，吓死我了。”

　　苏糖把他缠的更紧，头也往他颈窝里钻，传出来的声音都糊了：“哥，窝以后还嫩跟里睡嘛？”

　　苏齐呵呵地笑，使劲儿摸摸他的头发，才答：“你的东西我和我妈都给你收拾过来了，你以后就住我家跟我一起。”

　　苏糖抬起脸，昏暗中一双眼睛特别亮：“我要跟你睡一个床！”

　　“喂喂喂！你看看我这个子，这床这么小给你占一半我手脚的伸不开，以后你也得长个儿，太挤了影响发育。”苏齐真心觉得不好睡。

　　他故作嫌弃地推了一下，没用什么力气：“黏人精！”

　　苏糖立即缠紧他，提出自己的想法：“哥，我们可以拼一个大的床，我们自己去找木板来拼，嗯，拼一个两米宽的！”

　　苏齐闻言笑了：“阿糖，你看看我这屋多宽，这屋也还不到三米宽，来一张两米宽的床可不好走了。”

　　“那我们放最里面，把东西挪一挪。”苏糖不肯让步，执意要求。

　　苏齐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得同意：“行行行，你说了算，明天就开始准备。”

　　苏糖满意了，一翻身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哥，你真好。”

　　“那是，不好你能叫我这么多年哥？”苏齐被人一夸就翘尾巴，乐的没边。

　　“嗯。哥，我能永远跟你一起吗？”苏糖刚失去了母亲，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是最无依无靠的，而他最信赖的人就是苏齐，这会儿难免向苏齐寻求更多的支持和底气。

　　他惶惶不安，急需要一个保证，来平息自己心底的不安与害怕。

　　苏齐大笑，往左一翻就把苏糖压在了身下，他伸手就挠苏糖的胳肢窝，把人痒痒地直告饶。

　　“还敢不敢瞎想了？嗯？我对你这么好，你不得跟我好几辈子啊，你不跟我几辈子怎么对得起我？”

　　苏糖笑出了眼泪：“对不起……哥……哥……我知……知道了……”

　　他们闹得动静太大，沈琴和苏老汉都被惊动了。

　　沈琴刚开始听到动静的时候还以为苏糖醒了之后又难受了，连鞋也来不及穿赤脚就跑了过来，谁知道打开门一看，苏齐居然把苏糖压在底下欺负！这孩子怎么这会儿这么不懂事了！

　　“苏齐，你干什么？！”

　　沈琴冲过去一把拉开苏齐，并且快速地甩了他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阿糖别怕，婶子替你教训这个不懂事的东西！”沈琴护着苏糖，看向苏齐的双目几乎能喷出火来。

　　苏齐和苏糖都懵了，苏老汉在后头，着急道：“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啊！”

　　苏糖连忙解释：“婶子，哥没有欺负我，我们在玩儿呢，他刚才只是在挠我痒痒。哥可好了！”

　　“啊？”沈琴仔细地看了看苏糖，除了眼里有点泪光，身上确实没有什么异样。

　　苏齐摸摸自己的胳膊，悻悻道：“我怎么可能欺负他，要欺负也是他欺负我。”

　　“哦，真是，吓我一跳。”沈琴摆摆手，“那行吧，阿糖你好好休息，这几天你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的，身体虚了不少，明天婶子给你泡个鸡蛋茶补补。”

　　说完竟是打算直接走了。

　　苏齐目瞪口呆：“妈，你不打算为你误会我并且打了我的行为道歉吗？”

　　沈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乱七八糟的，趁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吧，明天早上跟去把地里的茄子拾掇一下，最近天儿不太好，那些茄子总是蔫蔫儿的。”

　　苏糖偷笑，等沈琴和苏老汉走了之后，扑到苏齐身上抱着他的胳膊给他揉了揉：“哥，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一刻都离不了我？”苏齐翘起二郎腿，嘚瑟地抖了抖。

　　“嗯。”

　　“那我要是上大号，你怎么办？”

　　苏糖犹豫三秒：“那我就捏着鼻子在你旁边等你。”

　　苏齐惊讶地张大嘴巴，又问：“那你上大号呢？”

　　“你也得在我旁边。”苏糖笑眯了眼。

　　“啧啧！”苏齐推开他，这次是真嫌弃，“看不出来啊！我告诉你啊，我上厕所不许蹲我旁边，最少离我十米远，听到没有？”

　　“嘿嘿嘿。”苏糖干笑。

　　苏齐点点他的脑袋：“傻不傻你！”

　　苏糖自己都觉得很惊奇，明明昨天他还伤心欲绝，一觉睡醒竟觉得天清云朗，所有伤痛都离他很远很远了。

　　苏糖帮扶着茄子的枝条，苏齐拿着剪刀稍微把枝叶修了修，垮了塌了的地方也用树枝简单地做了一下支撑，最后才浇了水。

　　“哥，我会不会上不了初中了啊？”心里的事情放下了，苏糖终于开始苦恼被自己弄砸了的毕业考试。

　　苏齐抹了一把汗，手一挥很是笃定：“不会！我听说现在县里会在今年实现九年义务教育，咱们这一片的学生都被划到了四中。成绩好的可以考取好一点的学校，学习差的就去四中，而且学费全免，不过课本费好像还要收的，住宿费也要……我们在读期间肯定是不能全都免费了。”

　　“哦，我这次肯定考得特别差，会不会不能跟你一个学校了呀？”

　　苏齐把剪刀绳子水瓢一股脑儿扔到水桶里，走到苏糖身边拍了一下他：“你担心这个干什么，我语文也没做完，咱们半斤八两。”

　　苏糖很苦恼：“可是我对数学卷子完全没有印象了，我以前都能记得很清楚的。”

　　“没事儿！咱们到时候一起去四中，然后你再好好学，等高中时再考最好的那个，给咱家争光也是一样的。”苏齐浑不在意，他家阿糖这么聪明，在哪儿学不一样？这次运气不好而已。

　　通知成绩那天，沈琴跟着一起去了，当老师报了两个孩子的分数时，她忍不住掏了掏耳朵：“老师，您能再说一遍吗？”她不是已经老成这样了吧，怎么听到耳朵里的分数这么可怕呢？

　　“苏齐的语文52分，数学99分。”

　　“苏糖的语文54分，数学67分。”

　　天呐！

　　“老师，是不是弄错了？”沈琴指了指苏糖，“他的成绩肯定是弄错了，阿糖平时都考的都非常好的，语文最低都没下过98分，数学就更不用说了，他从来都是满分的。”

　　“没有错，我还特意去查了他的卷子。”李长则背着手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

　　沈琴焦急地看着他：“老师，咋回事？这不可能啊，怎么分数会差那么多呢，齐齐都能考那么高，卷子应该不是特别难啊。”

　　苏齐膝盖中箭，呕出一口老血，什么叫齐齐都能考那么高！这像话吗！

　　苏糖站在一边，低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应用题没有一题是正确的，已知条件里的数字全都抄错了，整张卷子写的乱七八糟，这次有六十多分已经是改卷的老师放松标准了。”李长则很是惋惜地看着苏糖，“原本和他成绩差不多的杨柔这次就语文扣了一分，这个成绩直接就能进二中的尖子班，以后市一中肯定不成问题。”

　　二中是他们县里最好的初中，升学率一直都很高，二中的尖子班里有百分之八十能进市一中。

　　在李长则眼里，苏糖考砸了这一场，就是直接输在了起跑线上。

　　沈琴转向苏糖，小心问：“阿糖，你怎么就都抄错了呢，多可惜啊。”

　　“哎呀，妈！阿糖那天的状态您又不是不知道，四中就四中呗，大不了就是阿糖先委屈委屈，当个四中的第一呗。”苏齐朝他妈使了个眼色，这件事就揭过吧，考都已经考了。

　　沈琴在心里叹口气，也就不提了。

　　“按照他们俩现在的成绩，就算去了四中，也一定得给分到不怎么好的班级去。”李长则跟他们说了个内幕，“县里六所初中，除了二中明确划分了尖子班，其他五所初中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入学分班时还是有讲究的，好的资源一定都给了有潜力的学生。”

　　“到了初中，知识的深度和广度都有增加，老师的好坏也就占了所能够达到成绩的一部分了。现在都讲究重点培养了，你们现在不明白，等以后就知道了。”

　　李长则言尽于此，走之前拍了拍苏糖的肩膀，分外沉重。

　　“瞎唬人。”苏齐哼哼，“阿糖你别听他的，只要你考第一，学校能不重视你吗？条件都是自己创造的，咱不灰心。”

　　苏糖抬起头，眼中一片坦然，又有苦恼：“哥，我不怕李老师说的那些，只是……我跟你差了三十分，是不是就不能分在一个班了啊？”

　　苏齐：“……”

　　哦，原来又是他想多了。

　　沈琴这次也觉得苏齐说的有道理，只要自己出息，还能怕人家注意不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