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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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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后我发现自己趴在床上,即便上身缠满了绷带,也能感受到背上传来阵阵火热的疼痛感。我甚至怀疑自己以后是不是还能站起来。
门“咿呀”一声打开了,我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在这种时候能保持这种程度警惕于我而言已经不容易了,好在能让我及时地闭上了眼睛。
被子被轻轻掀开,背上的绷带被一点点扯下来,轻柔地抚摸,药物的清凉带给我无比舒适的感觉。
“醒了就睁开眼睛。”主人的声音如往常平静如水,却足以让我不由颤栗。我时时刻刻忽略不了背上的疼痛,十分听话地睁开了眼睛,却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显得眼眸黯淡无光。
眼中的人依然是我的主人,他没有在暴打我一顿之后把我丢出去喂我的同类,我就已经知足了。只要不是被抛弃,再大的委屈和苦痛我都能忍。
但我也知道,我不能只是无用地活在他的羽翼下,待到武功初成,我便要跟随在他身边,时刻为他效命,斩除一切抹上这笔血债的人,是我的初衷和内心的渴望。我从心底里知道,他与我是不同的,他拥有美满的家庭,却也因此走上了复仇的血路。
这条路上,我不愿让他孤单,而他却不愿我被卷进来。从这点上来说,我们是同类。一同背对着世界,从此孤傲地活着,想当然何人能奈我,却也不过是不承认自己内心的渴望罢了!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么?”他黑得发亮的眼眸直盯得我心虚。我颤颤地摇头。
他面色微冷地哼了一声,末了又沉沉地叹了口气。
“罢了,这事儿就不追究了。下次不许再背着我去杀人,需要血的时候就跟我说。我已经在加紧研究如何抑制你体内的毒素了。”他手上有条不紊地处理汩汩流血的伤口,蜿蜒的小蛇爬满了我的后背,触目惊心,连他也忍不住微皱眉头。
可于我来说,这些伤并不算什么。他对自己心狠的程度远远超过对我的,下手仍留有余地,从不似对他自己那般无情。
三年来我不被允许走出这个僻远的小镇,但他自己,却经常在半夜拖着血淋淋的身体疲惫地回来,有时甚至躺上几天昏迷不醒,我夜夜挨在他的身边,默默看着他痛苦,却什么都做不了。
也许在那些强大的仇敌眼里,这样一个少年是有多么不可思议。
绝世的容颜,由内而外地散发出强悍的王者气息,骨子里刻出的阴冷,坚硬如冰的眼神,**令人臣服在他脚下。
武功高强,智谋一绝,手段狠绝,不足以概括他的风华绝代。这样的他,来日长成,必定是江湖上的一阵腥风血雨!
但外人永远不会知道,他活着的一切是多么艰辛,那不是常人所能够想象的。而这背后,只有我知道。
所以我心里一直渴望着,来日他若竖起战旗,我必定是他最得意的长矛,我不惜一切代价!
但是,这一次我的确是被冤枉的。
我低垂着头,差点儿整个埋在枕头里。最后仔细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地弱弱地回了一句:“我没有杀人。”
我想,就算不被信任,我也还是有一丝他的宠爱在的。我并不是反驳他的话,只是在为我的委屈辩解。虽然声音细小如蚊,不期待他能听见,但毕竟还是说了出来,心里就不那么难过了。
只是不料,他的耳力竟灵犀如斯。听罢,他随即蹲下来抬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直视他的眼睛。
“琰,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欺瞒我?”他幽深的眼睛里似有一股深深流动的东西,眸底似乎迸射出了一道严厉的光,直劈进我的脑海里,使我控制不住地想起被打的场面。疼痛和恐惧感让我忍不住微微抽搐。
我努力咽了口水,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没有。”
良久,他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些柔和,神色疲惫又像舒了一口气似的,揉揉我柔软的发梢。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查清楚,我会还你公道。你背上还疼吗?”
我摇了摇头。他捏捏我脸色苍白的左脸,掀开被子躺了进来,扶起我的身体侧躺好,让我枕在他结实的肩头上。
鼻腔里溢满了他身上清淡的青草味,让我渐渐红了眼眶。但我知道我哭不出来,就算被打得半死我也流不出半点眼泪,我只能呜呜地压抑着哭声以示求饶,但显然这效果不大。
我战战兢兢地躺在他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惹他生气。我在细细地思考着这件事,却也是不得解。
他温热的手掌抚在我的背上,源源不断地输入柔和的内力,祝我疏通阻血的经脉。我睁着眼睛,头顶上传来他低靡的声音:“琰,好好睡一觉。”
我迷迷糊糊点头,舒服地进入了梦乡。虽然这双手曾经在外面撕碎过无数人的身体,但此刻它于我来说,却是如此安心。
我很少说话,但是我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相信,这就够了。
晨曦,我懒懒的躺在床上,难得可以偷一次懒,不用在天不亮的时候就起来练功,想想我真都愿意天天挨打了。
“琰,起来吃点东西。”
我不情愿地扯开一条被窝缝,阳光刺得我的眼睛发疼,我忙又躲了回去。
被子被轻轻掀开了,头顶上是主人低低的靡音:“不吃东西怎么成,等会儿还要喝药呢。琰,起来,乖乖听话,吃点儿就行。”
我舒服地享受他温厚的手掌揉搓我的头发,微微摇着头。
他笑了起来:“呵呵,小狼崽瞬间变成小猫咪了。”
我还沉浸在他少有的宠溺中,就被他一把从被子里拖了起来。
睁开眼睛,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我的左脸,逆光中我看到铜镜中的自己,白皙的肤色,清秀的侧脸,一双不大不小的紫色眼睛线条分明。虽算不上出色,至少让人讨厌不起来。
温凉的水碰上我的脸上,把我激个激灵,他温柔地替我擦掉脸上的污啧,又洗了洗手,才把饭菜端到我面前。
一碟笋菜炒肉丝,外加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我一看便没了胃口,都说狼是肉食动物,有谁要像我一样被迫吃素的吗?虽然背上的伤还没好,不宜吃太腻,但是没有肉吃就像让我没有血喝一样难受。我委屈地看着他。
他今天似乎很有耐心,哄着我说过几天做好吃的肉给我吃,又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我。
“琰,事情我都查清楚了。”我含一口粥在嘴里,听这话竟忘了嚼。
那日心里的委屈和恐慌如潮水般迅速覆了我心头。许是灰暗下来的眼眸惊了他,他安慰地拍拍我的脑袋,继续说道:“那日我刚从宗门回来,心里有些不舒服,又听说镇上的人跟我说这几天夜里不太平,闹野兽,死了几个壮丁。我猜想定不是你,你不会违背我的命令。”
他又舀了一勺米粥送到我嘴边,示意我张开嘴,我愣愣地照做了,心里头却是一片冰凉。
“我亲自去查看那些人的伤口,确是野兽所谓,爪子,牙痕,都符合狼的特征。”
“回来后我质问你,而你的回答却躲躲闪闪,不敢正视我的眼光。琰,这说明了什么?”我没有回答,眼眸晦暗地转着。
“琰,你知道吗,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骗我,唯独你不能。我的身边只有我的亲人是真心对我好,不会骗我。但他们已经在我三岁的时候就都死了,从此再没有一个人能使我安心。”
我忽然抬起头来,闪闪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眼眸,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告诉他,琰不会欺骗你,琰会一辈子对你好。但是一看到他的眼底流露出的落寞,我便再也开不了口。
我知道,他永远不会让任何人走进他的内心,他会用冰冷的眼睛或者温顺的眼睛,把一切因素阻挡在外。无论用什么方式,结果不都是一样的。
“我不能接受你背叛,哪怕一点点忤逆,或者一点点拒绝,那会让我崩溃,再也伪装不起表面的坚强,我甚至怕自己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动杀了你的心。”
我惊恐失色地缩了瞳孔,不,他说他要杀我!他怎么会杀我呢,他是那么地疼我,他说:琰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喜欢我的温顺,喜欢我的依赖,习惯保护我,会温柔地揉我的头发;练功的时候我会在旁边看着他,夜不能眠地处理繁忙的事务时,我窝在他的椅子边,枕在他的腿上睡觉。他喜欢我偶尔撒撒娇,闹点小脾气,闯些祸,偷懒不练功,他从不责骂我,除了这一次……
是啊,除了这一次。
“琰,我不希望你在我身边呆了三年,却仍是只会做那杀人吸血的狼,没有人性,麻木不仁,只有野兽愚蠢的本能。”说着,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铜锐而明亮,“不要像我一样。琰明白么?”
我迷茫地看着他,仿佛为一朵黑暗诡异的盛开之花,在孤独绽放之时的绝美所沉醉。我也不明白,他白皙如玉的脸上雕刻坚硬的神情,到底是什么?我唯一明白的就是,我效忠于他,我的主人南宫远,他无论怎么样都不能把我推离身边!
我不会再随便杀人,不会走他那条血淋淋的道路,我什么都听他的,他是我的主人,但如果真的到了我离开的那一天,我宁死不会听他的。
这不是对天性的傲慢,而是对命运的谦卑。早在我们相遇的那一刻便已注定,我们需要彼此温暖对方才能在这世界存活下去。
我离不开他,不论他对我多么狠心。
我情不自禁地抱住他的脖子,埋在他的耳边喃喃叫着:“主人,主人,主人……”仿佛只有不停地才能掩饰我内心的不安,他如往常一样轻轻抚着我的后背,就像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兽。
我多么希望时光永远像现在这样,我们可以互相拥抱,再没有杀戮,没有残血,没有失去了宁静的生命在眼前逝去,再没有任何误会可以将我们分开……但最终我们任何一个,终究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一个侩子手,还是江湖上绝顶的侩子手。即使他说不愿意,难道我们就能自己决定这一切了吗?
后来,他说,那群恶行累累的狼,真正的狼,在昨日已被我全部处理掉了。
也好,就这样我们就可以安心地踏上这条不归路了。我,琰,主人手里秘密培养三年的武器,将要不久之后正式登上江湖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