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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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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琰,我们回家吧。”温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残留在耳边,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很想努力睁开眼睛看看这好听的声音是谁,然而身体的本能却使我更香地陷入昏昏沉沉。
曾经,我也十分渴望过家的温暖,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我遍体鳞伤之后,便没有了过多的奢望,现在我只想活着。
彼时他曾经说过,修罗场里出来的人,渴望家的温暖不是奢侈,而是原罪,唯有活着才是信仰。
他叫我琰,我从小就没有父母,不要问我是从哪儿来的,我只知道从我开始拥有人的意识之前,我一直以一头狼的身份苟活着,以生肉为食,以鲜血为饮。起初是与生俱来的习惯,后来则变成了不可抵制的毒药。是的,身体里郁积的毒素致使我不得不以血来维持生命,我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可以为自己造血,拥有正常地血液循环。
我想,也许我的父母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抛弃我的吧。但是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即使这样我仍然活了下来,并且以这种特殊体质永远停留在年轻的十六岁。也许我永远不会死,只要适时地更换血液,我便可以永存。但是这仍然令我悲哀,在遇到他之前,我甚至没有意识到人与我的区别。
我不知婴儿时是如何活下来的,在我能自己活动的时候就自己找血喝。当我只有4岁孩子那般大时,我住在林子里的一颗树上,饿了就在夜里偷溜进村子吸人血。我想我毕竟是人,动物的血之于我来说是毒药。
虽然我不曾练过武功,但是我却可以飞一般地跳檐走壁,这令我很愉快。
也因此我不曾被人发现过,即使村子里有时候会莫名死几个人,也绝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四岁的孩子身上,即使这个孩子很奇怪,他经常在白天鬼魅般出现,有时甚至无影无踪,但谁会注意到他呢?一度我认为人是最愚蠢的生物,他们找来招摇撞骗的道士驱鬼,愚昧至极,但偶尔,他们的群居生活却十分令我羡慕,他们的家也令我羡慕。
那天晚上我照常出去觅食,天上没有月亮的夜里才是我的节日。我异常兴奋地潜进一户人家里,他们有一个小孩,皮肤很水嫩,闻着味道十分可口。
但是这一次我失手了,他们早有防备。也不知是谁算准每月的这几个无月之夜我必会出现,就这样,我毫无还手之力地暴露在他们的乱棍之下了。
疼——滔滔不绝的疼痛感如成千噬蚁嗑咬般袭来,每一棍打在我身上都让我痛不欲生。我不知道常人挨棍子的时候是不是也疼如我般,但我很想知道,这次我会不会死。
死了也好过这样异类地活着,虽然我承认我怕死,但我更知道,这些年来无边无际的孤独更令我恐惧。
——我渴望得到救赎。
我不知道老天让我这样活下来有什么用,或许是有用的吧。它令我一直等待着,等待摆脱这一切的时候。
四年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话,没有人在我躲避野兽受伤的时候,给我一个安慰,训斥或着宠溺地抱过我,没有人给过我温暖,或是一个期待,也没有人告诉过我,我是作为人的模样而存在的。
年复一年,我终于再忍受不住折磨而生出绝望,还好有这帮村民,愿意帮我了结无谓的生命,我却不知道,他来了。
我慌乱地用手臂抵挡棍棒,整个身体蜷缩在地上苦苦抱成一团,直到再没有棍子落下来我也丝毫不敢松开。
“他不过是一个孩子,你们这么多大人何苦为难他!”伴一声叹息,这个如清泉般好听的声音终于使得我好奇地扯开手臂,半眯着眼打量起周围。
糜黑的夜色下我看不清他的脸,我只知道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在对我笑。
从来没有人对我笑过,我痴痴地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尽管耳边是周围村民骂骂咧咧的声音,说我是妖孽,吸人血,害死村里很多人,要处死我,我似乎也没有了多少畏惧。
即使隔着许多年后,耳边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他当时说的那句话,他说:别怕,跟我走,以后我会照顾你。
他抱起我,弱小的身躯蜷在他温暖而有力的臂膀下,令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活下来的意义,这是梦里经常使得我露出笑容的一幕。那一年,他也才十二岁,便能带着我结束了生活的苦难。
转眼间三年,他带着我住在一间远离尘世的小茅屋里。白天教我练功,晚上教我识字。虽然年龄小,但是他的武功造诣却已是炉火纯青,常年习武使得他的身材已颇具成人模样,所以我在他眼里大约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毛孩吧。
尽管如此,有时武功练的不好,他会黑着脸训斥我,却从不打我,甚至不舍得我伙食差点儿。他紧紧地护我在羽翼下,让我手足无措。唯一让我觉得奇怪的就是,他从不让我接触外面的世界,他说,直到我有能力自保,到那时他会给我一个选择的权力。
我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他在让我选择要不要离开他,独立生活。但我不曾想过这个问题,我永远不会离开他,也离不开他。
我在武学方面天赋极高,但我是一个生活方面的白痴。我学不会做饭,学不会梳头,甚至学不会自己穿衣,绑那繁琐的衣带。
每当清晨,睁开眼睛看他熟睡在我身旁,我总会觉得这一切来之不易,无比欣喜。
他俊美的容颜倒映在我的心里,是无比的神圣。所以即使我左边的脸上因为日积月累的毒素而显出一片丑陋的斑纹,我因此而自卑,却仍是希望他可以永远地保持绝代风华,就算把我的那份一起。
而他却说,琰很漂亮,真的。
我想,去了这诡异的紫色纹路,我或许可以算得上清秀吧。在他企图轻吻我的时候,我仍是避开了。他是唯一一个永远不会嫌弃我的人,是我世界里的天。而我不会让任何人碰碎他的完美,包括我自己。
他常常会在醒了后平心静气地为我穿衣梳洗,陪我吃饭,三年来一如往昔,这样我已经够幸福了。
然而这一切,在种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到来之时,如数破灭。
风酥酥地吹过耳边,我站在树上一边睡觉,一边回想着昨日他教的那套剑法。欲要掌控好世间最具魔性的【回魂锁】,无懈可击的平衡感是绝不可缺的,而这需要先静心。但这对于一向喜欢以狼性手段置敌于死地的我来说,静下心来无疑是天方夜谭,因此,我的主人不得已着令让我,先学会站在树上睡觉,而且要睡一整天。
他曾让我叫他哥哥,但是我没有。在他笑着问我想怎么称呼他时,我想起了以前听村子里一个少年说过,主人二字,意味着忠诚,和至死方休的追随。
所以当我咿咿呀呀地叫出主人二字的时候,他明显地一愣,随即苦笑着摸摸我的头,他说:随你吧。
那时我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以为他是同意的。后来才知道,他真的很疼我,与别人不一样,即使在我认他为主之后仍然有意为我留下一条退路,一条在没有血腥的平凡人的道路,以便在我不愿意称呼他为主人的时候,能够全身而退。
不过多久,他传信叫我回去。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种半途而废的事以前从没有发生过。我只知道他的脸色很难看,但是他不说话,我也没有胆子问。
我安安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低垂着头,不敢直视他,双手局促地不知该往哪里放。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我想我终归是有错的,所以他在对我生气。
我开始局促不安地,双膝跪地膝行了几步,到他的脚边,我抬起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浅灰的眼眸,那里深深地流动着一股平常没有的阴冷,令我不知所措地一颤。
“琰,跟我说实话,前几天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都去过哪些地方?”柔软的发梢拂过他的脸庞,更刻映出他此刻严厉的目光。
我不敢撒谎,也学不会撒谎,我小心翼翼地说:“在镇子那边练功。”
听完,他的嘴角缓缓地牵起一丝冷笑,便再不问我些什么,反而让我去把房间里的那根藤鞭取来。
我疑惑地踱步而去,心里泛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但我相信他从不会打我,平常我一不小心划伤了点儿皮肉,他都心疼不已。何况用这么粗大的藤鞭抽我,这必定让我血肉模糊,痛不欲生,他不舍得。况且他知道以我的体质,稍一受伤,便颇让他头疼。
但这一次我错了。那根鞭子的确是为我准备的,他的每一鞭子都实打实地抽在我的后背上,我疼的在地上缩成一团,他却丝毫没有怜惜,反而越抽越猛,估计就差使上内力。
喉咙里涌上熟悉的血腥味令我头昏脑涨,我渐渐看不清,眼前的他是什么表情,只知道他手里的鞭子依旧有条不紊地落下来,并且力度,位置,都十分精准地控制在我身上没有被抽裂的肌肤上。
我想要开口求饶,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
仿佛心上的伤口开裂的速度比背上的更快,很快就撕裂了我仅存不多的意识。我渐渐陷入了昏迷,倒下之前,我看到他皱紧眉头的表情,接着就落入一个温暖的,令我心安的怀抱中。
这一次责打,令我永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