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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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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晖回家的时候,看见属于叶执的那把钥匙,正端端正正地摆在茶几上。
叶执显然已经来过,小小已经不在窝里了,但是除此之外,这个房间里没有别的变化。
庄晖想,叶执估计是小心翼翼地来,像是个未经主人允许就进入房子的贼,生怕弄出一点响动来,惹得他不高兴。最后,还要把自己拥有了九年的钥匙拱手奉上,等待下一任主人带着它进进出出。
不知道叶执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完成这些事情。
翌日。
B市作为一座千年古都,城市规划设计师们经常遇到的问题,就是如何让城市与古建筑和谐相处。
这天下午日头很毒,天空倒是澄澈湛蓝。庄晖和徒弟因为是男人,不好像女人一样打着伞,浑身的皮肤就直接被太阳晒着,汗珠不停地往下落。
他们这个职业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办公室,但是按照‘形成规划前期方案—建筑设计方案—施工图绘制—现场施工指导’的流程走一遍,最后还是得到现场去看一看。尤其是像现在这种设计到古建筑的工程。
城区的西南边挨着城郊,近几年打算发展起来,要建成高新区,在旁边要修大厦。可是这边好巧不巧有一片古寺,位置尴尬,就在高楼大厦区域的旁边。
庄晖和徒弟到的时候已经开始施工了,他们看着那些飞檐翘角、古砖灰瓦,冷汗一阵阵地往外冒。
这古寺名叫戒台寺,因为规模不大,没来得及翻新,施工前仅仅仓促地搭了个塑料小棚子,跟着挖掘机一抖一抖的。看得庄晖胆战心惊,生怕一块砖砸下来就压塌了这六百多年的古寺。
庄晖想了想,去跟施工队那边谈了谈,要他们加固这边的防护棚。因为是第一天开工,对方倒是来了个能说得上话的总经理。
“陈总好。”
“哎,庄工。”陈总一边跟他打招呼一边给他递烟,庄晖摆手示意自己不抽烟。陈总看着庄晖,以手扇着风问:“庄工,这是有什么问题吗?”
“陈总,您看这古寺的防护棚,”庄晖指了指那个塑料小棚子,“不太安全。您看叫几个人加固一下,起码得用上双层防护板吧,我记得咱们当时关于这个是有计划有规范的吧?怎么就成了个塑料小棚子。”
陈总拿出毛巾擦了擦汗,神色平静道:“小庄,你看这……”
“防护棚合格之前,不允许施工。”庄晖说罢,直接扭头对着包工头喊:“先停下!老刘,停下停下!”
包工头是认识庄晖的,此时犹疑地看着陈总。
陈总的脸立刻黑了,他有点烦躁地抽着烟,盯着庄晖,缓和脸色道:“庄工,何必这么不通情理。”说着,手里塞了张卡给庄晖,“一点心意,庄工先收着。”
庄晖面不改色,也不接过,坚决道:“陈总想必是不大了解我们的规定。当初贵公司中标时,我们都是谈得好好的,现在贵公司不愿意干,重新竞标也行,反正才开始没多久。”
陈总面色一沉,说:“何必搞得那么不好看。”
庄晖道:“要不加固,按着规格来,要不重新竞标。您别怪我太不通情理,这事儿含糊不得。”
……
日头西斜,整个施工都停了下来,开始加固防护棚。
陈总看着庄晖,脸色很不好看。徒弟有点担心地扯了扯庄晖的袖子,道:“师父,您别是得罪的这个集团吧,听说他们还跟□□有点交集……”
庄晖心里其实有点觉得自己之前态度生硬,但是他没觉得自己错了,一听这话,也有点火气上来了,道:“是他们偷工减料在前,要是到时候出了问题,这个责任谁担?你担?”
徒弟见他心情不好,摸了摸鼻子,蹲一边去了。
这时,一个人打着哈欠从古寺里走了出来。
庄晖大惊。施工之前该是清过人的才对,这要是一块板子砸下来砸到人就太危险了。可是这人走路慢悠悠的,恍若散步一般,手里架着抬尼康相机,左拍右拍。
等那人走近了一点,庄晖怔了怔。竟然是叶执。
他搞这方面的,很清楚叶执这样做的危险。这才施工的第一天,所有人都戴个安全帽,他却不戴。这几年B市也陆陆续续出了点工地事件,带着安全帽的工人都有被砸死的,更何况叶执这样没有一点防护措施的。
庄晖感觉心跳地飞快,额头上不停地冒着冷汗,一时间竟是方寸大乱。
他想到了之前看新闻看到的图片,又想到了叶执,无法再想下去。
叶执脖子上还挂着个证,不知道写的什么,大概就是他能进来的原因。
叶执也看见了他,挑了挑眉,立刻勾起了个笑来,在夕阳下俊美无俦。庄晖的眉头皱的紧紧的,站在叶执面前脸色很不好。
“你在人家施工的时候进去干什么?很好玩?!”
庄晖不知叶执是什么时候晃悠进来的,心下后怕,种种心思不愿去细究。只是想到叶执一路慢悠悠的走过来,完全不惧似的,就心惊肉跳,又惊又怒。
叶执似乎有点不明白他为何生气,弯眼笑了笑道:“我取景啊。最近接了个明朝的剧本,实地考察一下。”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相机。
叶执舔了舔下唇,浅色的眸子里盛着笑意:“我进来的时候你在和那个,”他指了指陈总,“吵架,认真的要命。……你都没跟我吵过。”他的语气谈不上委屈,说到吵架,竟然有点向往似的。
他快担心死了,叶执还在这里跟他没事儿人似的笑。庄晖不清楚自己的脸色,应该是嘴唇苍白,很不好看的。庄晖气得浑身发抖,几乎想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但是一时间太多话涌上脑袋,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庄晖的声音颤抖着接近扭曲了,他知道自己应该说‘我怎么跟你的父母交代’,但是刚刚差点脱口而出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句子。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叶执脸上吊儿郎当的笑意渐渐收敛了,他沉默地看着庄晖接近失态的表情。庄晖很少跟他发火,上一次,还是在他不听劝阻要在刮台风的时候去台湾时。
那时庄晖的脸映着电视机一阵阵闪过的荧光,上面正在播放着在海边捡到一条手臂,通过与亲属验DNA来确定是哪一位遇难者。当时庄晖脸色的哀恸,和现在如出一辙。
庄晖看着夕阳渐渐黯淡的光线下叶执的脸,他那么认真的看着他,浅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明澈透亮,带着点歉疚,和更多别的什么更加深沉的东西。愤怒渐渐淡了,浓浓的失望涌了上来。
下一秒,庄晖就落入一个紧紧的怀抱里。
叶执双手箍着他,头埋在他的肩膀上。略微的颤动,还有通过胸腔传来的急促的震动,咚,咚咚,咚咚咚咚……
原来,你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啊。
“我错了。”叶执低低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他抬起头,隔着不超过五厘米的距离直视着庄晖后怕还未褪去的眼睛,“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事情了。”
再也不会让你担心了。
说罢,他用鼻梁蹭了蹭庄晖的脸,像一只向主人道歉的大狗那样,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表示亲昵。
庄晖挣扎了一下,终究是无奈地抬起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
在不远处一边围观整个过程的徒弟表示,猝不及防被喂了好大一口狗粮。
……赶紧打电话给女票求抚摸求安慰。
于是当庄晖说要请徒弟吃饭的时候,他很有眼色地瞥了一眼旁边没有反应的叶执,识相地拒绝了。
天幕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也隐没无踪。庄晖来时开的是院里的公车,让徒弟开走了,此时只好又坐了叶执的那辆切诺基。
叶执邀请他吃饭,庄晖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应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