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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绝望的少年 ...

  •   博 弈

      月上树梢,洒下大片的银辉,盖在他们的残躯上,像是散落着的、层叠的冥纸,瘆人的冷,钻到骨子里,让僵硬的心儿直发颤。猫头鹰等待着它的猎物,不时发出凄厉的叫声,仿佛地府的召唤。

      龙艾锋直挺挺地趴在凉润的地面上,却还感到温暖,他觉得自己比尸体还要冰冷,闭着眼感受着身体温度慢慢降低,温暖——他曾经拥有的,正慢慢离他远去。肢体的麻痹逐渐冷却他的希望,只剩下微弱跳动的心,盛着他最后的温暖。当这片残存的温暖也失去时,他将陷入噬人的巨大黑暗漩涡,他已经预感绝望与无助,有些明白美人的心情。“人之将死,其心也善”,看来自己又要死了。这一次,还会有奇迹吗?

      “公子,你还在吗?”美人微弱的声音仿佛风中烛火。

      “美人,你还没死啊?”龙艾锋有些“恶毒”地问。

      “呵呵……快了!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见,四肢发凉,意识开始模糊,身上已有尸臭在飘散……就这样慢慢死去,享受这最后的安逸,回归混沌,是多么幸福啊!”美人似乎带着虔诚的心再作最后的告别。

      “我累了,需要休息了。我本是恶鬼,不是人,做人太辛苦了,阿鼻地狱才是我最后的归宿。呵呵……我要回家了!”美人的笑声清澈,飘入龙艾锋的耳中,他心里泛起酸涩。

      “回家,回家……”龙艾锋在心里咀嚼着,眼角的泪水蜿蜒而下。

      “公子,你身上还有木槐花吗?”

      “……有!”龙艾锋停了一会,还是老实地回答。

      “木槐通常生于沙石不毛之地,花香无毒,离枝后难以保存。公子风尘仆仆,为何一直身怀此物不离身呢?”

      “因为在下娘亲及其喜爱此花,便将其烘制成干花,可随身携带。每次离家,我总会带上几朵,路途遥遥,闲暇时拿出把玩,可解思家之情。”

      “公子,可赠与奴家一朵?”

      “你?”

      “公子没见过沙樱花吧?”

      “没有。”

      “沙樱花和木槐花很相似,沙樱花雪白,花蕊带赤;木槐花偏粉,花蕊粉红。其实两者最大的不同是:沙樱花无香,而木槐花带香。”

      “可是……现在,在下寸步难移啊!”龙艾锋出言提醒。

      “唉!我想戴着沙樱花死去,就像他陪着我一样。没有沙樱花,五槐花也好啊!可是……”美人的话有些哀怨。

      龙艾锋忽然觉得自己比美人幸运,即使死了,也是带着五槐花,娘亲的香味。想到这儿,心中有些暖意。

      “公子,只要……只要你将五槐花送来,我就告诉你……他的名字!”美人思虑许久,下很大决心,做出这个决定,为了她心中的沙樱花。

      龙艾锋觉得有些可笑,既是将死的人,知晓那个人的名字又有什么用呢?美人的赌注,虽是她的珍宝,但对此时的他而言不过砂石。可是,一回想起那首奇异的曲子,幽幽的曲调徘徊在他的耳畔,那人的名字就像一条毒蛇紧紧地缠绕着他的心,勒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想知道,迫切地想知道,那人的名字。

      “好!”龙艾锋同意了。他抬头望去——那是他唯一可以移动的。美人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清冷的月光下,只见他抬起头,伸长颈子,下颌着地,支起下巴,定住一点,再向前俯首,拉伸的颈子猛一使力,往前一缩,扯起沉重的身躯,移动毫厘。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成功或失败,他匍匐前进,下巴硌得生疼,结痂的伤口重重地摩擦着地面,他只感到温热的液体在身下流淌,每一毫厘的移动都会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恨自己清醒的神志。龙艾锋忽然想起某位先哲的名言“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推动地球”,不觉好笑,自己也在实践,一个支点,移动一具活尸。

      美人沉浸在月光里,她的意识模糊,不时出现一些幻影,耳边不时飘来的那些微弱而痛苦的喘气声,提醒她。她感觉自己已经等得太久太久,若是放弃,又有些不甘心。等待果然是痛苦的,于是她开始幻想他为自己别上沙樱花的样子,心中的焦虑才减轻。喘声越来越近,直到她的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伤口,温热的、湿润的,美人满意地笑了。

      龙艾锋看着月光下的美人,面色苍白得像蜡人一样,空洞呆滞的瞳孔,染血的红唇,嘴角的微笑让她看上去那么凄艳、诡异。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他的亲娘,她死的那晚,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但做了应该的做的,她最后留给他的感谢是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的微笑。想到那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龙艾锋的心里就堵得慌。

      “我来了。姑娘可以说了吗?”龙艾锋的声音有些沙哑。

      “等一下。”美人举起玉手,顺着声音的方向靠去。

      “姑娘,先说他的名字,在下自会以花相赠。”

      “公子不信,奴家又能信谁?公子不信也罢,奴家死去,也不会怨恨您!”美人含怒而威。

      “好吧!五槐花就放在我胸前的锦囊里。”龙艾锋妥协,在心里又补了一句:“为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美人扶着龙艾锋,费尽全力地才把翻过身来,纤手在他的胸前摸索着,终于找到那个锦囊。她缓缓地打开锦囊,一阵淡淡的五槐花香迎面而来,她不由黛眉轻蹙,当锦囊里的花朵悉数落入她的掌心,她才舒展柳眉,露出笑容。

      “只是一朵!”龙艾锋强调,他看着美人掌心里的花,莫名地心里有些抽疼。

      “呵呵……”美人轻笑,倏地将手一拢,在龙艾锋面前,慢慢碾碎掌心的花。

      “你!你在做什么!”龙艾锋急红了眼,“你这只恶鬼!”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将手一扬,破碎的花片随风飘去,再不见踪影,只留花香一束,也渐渐淡去。“不要啊……”惨厉的叫声响彻半空。

      “这下,公子和奴家一样了。”美人淡淡地说,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苍白的面色泛青,发黑的血迹再掩饰不了发白的嘴唇,深吸一口气后又补充道:“不过,这还不够!”话音一落,她又扬起另一只手,月下那只薄如蝉翼的匕首上,血迹已经干枯,好似狰狞的花纹,嘲笑着他的愚蠢。

      “为什么?到死都不放过我,还有你自己?”龙艾锋望着恶鬼,惨笑。

      “因为……嫉妒!”美人冷漠地回答,“比起你,我更善于等待,但是我却没有等待的机会,或是希望。你要死了,心中却还是有着希望,还是在等待奇迹的出现。没有人给过我等待的希望,所以我要剥夺你的等待。我快死了,但你一定要死在我的前面,看着你的等待落空,我才能安心地死去。”

      “哈哈哈哈……你的罪是嫉妒,我的罪是骄傲!下了阿鼻地狱,我会让你做鬼比做人更惨!”龙艾锋恶狠狠地瞪着那双没有焦距的死眼,口出恶言。

      “那又有什么关系?不知黄泉路上的可有我的沙樱花?”美人一脸漠然,纤纤玉手,一落一起,毫不迟疑,顿时鲜血立溅,在她的脸上盛开艳丽的妖花。

      “死瞎子!扎准点儿!”龙艾锋口吐鲜血,讥讽不改。

      美人不应,好不容易撑起的身子在夜风中摇摇欲坠,扬起的手也微微颤抖,她伸出另一只手在龙艾锋的身上摸索着,渐渐地沿着胸口抚上他的颈子,摸到他的喉结,握着匕首的手也轻移至此。染血的匕首在龙艾锋的眼下,近在咫尺,他好像案上的牲祭。他默念着她的名字,那个名字是开在他心底永不凋谢的五槐花。

      美人摸索着,终于触到微凉的肌肤下生命的跳动,长长的睫毛颤动,死灰一片的面上跃起一丝兴奋,她抿着唇,冰凉的手指紧握着匕首,尖儿碰着跳动,准备轻轻划下。匕首的刀片很薄,还未用力,轻轻触到,一线血丝便滑下延至锁骨。美人似乎又想起什么,匕首停在那儿,可怖的粉面慢慢地凑到龙艾锋的耳畔,鼻尖碰着他的耳轮,微弱的气息吐在他的耳垂上。龙艾锋心生厌恶,剑眉紧蹙,玉面一绷,刚要出言喝斥。旦听美人细语,转眼间面色一片颓败,无言以对。
      美人如是说:
      “奴家猜,公子名为锋,公子的她姓氏为龙吧?”虽是问句,但美人语气却是肯定的,

      “‘龙艾锋’,龙爱锋,公子真是大胆,可怜不过一片痴心!”

      “呵呵!”美人一阵轻蔑的笑,又说:“公子风尘仆仆、借酒消愁,又取此化名,恐不是因遭离弃而远走吧?难不成公子还在等她?既是离弃,又岂会寻来?”

      “唉,不过乞爱的可怜人啊!”美人最后淡淡地补上一句,带着些嘲讽,不知是笑人,还是自嘲。

      话毕,美人微怔。忽有暗器破空而来,龙艾锋立察,移首。美人觉痛,回神,手过,划空,闭眼,身落。美人冰凉的娇躯趴在龙艾锋的身上,粉面贴着他的血脸,却再不闻鼻息,柳眉下黑蝶敛翅休憩,永远休憩!

      顷刻间,乾坤扭转,如花美人、画皮恶鬼,忽然在他的面前香消玉陨、堕入地狱,龙艾锋不禁心感悲凉,命运不过老天星罗棋盘上的棋子,这场博弈他们都不是赢家,这个修罗场上还有第三人。

      “是谁?”龙艾锋已经筋疲力尽,发出的声音就像小猫的呜咽。他很累了,沉重的身体,疲惫不堪的心。

      回应他的只有林中夜虫的鸣叫和晚风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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