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奇怪的女子 招魂 ...
-
招 魂
“月出皎兮,而无望兮。月下之林,其叶牂牂。墓门有杨,有鸮萃止。夜以为期,寒星黯黯。有子一人,硕大且卷。心之忧矣,於他归处?月出皓兮……”
缥缈的歌声从远处传来,好似切切的召唤。龙艾锋奋力抬头,卷起沉重的眼帘,透过层层叠叠的丛影,模糊地看到微弱的光。
“月出照兮,而无望兮。月下之林,其叶肺肺。墓门有棘,剑以斯之。夜以为期,寒星黯黯。有子一人,硕大且卷。心之忧矣,於他归息?麻衣如雪,中心是悼……”哀伤的唱词,凄婉的曲调,却不感歌者心怀戚戚,反倒觉得这曲子处处透出漫不经心的随性。
龙艾锋笑了,发自肺腑地微笑,虽然开始麻痹的嘴角弯起来有些吃力,但他满心轻松,力量和温暖似乎随着光源的移近而又重新回到他的身上。大大咧开的嘴,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怪异的笑容,此时的他倒像个真正的孩子。
夜空如洗,月光如练,寒星稀稀,少年的心中只有那朦胧的光芒。一会儿,云过,遮月,黑夜中亮光越来越近,首先映入眼帘的正是一个点亮的纸糊灯笼,接着是,浮现在柔和的灯笼光中的一名女子,低眉顺眼,摇曳的光影中倒有几分菩萨低眉之意,再看,从上到下,一身雪白的麻衣,宛如死人入殓前的样子。后面,还跟着一匹瘦马。
女子一手持灯笼,一手牵着马儿,莲步轻移,咿呀哼唱着:“墓门有尸,有鸮萃止。夜以为期,寒星黯黯。有子一人,硕大且卷。心之忧矣,於他归息……”灯笼朦朦胧胧地映现出丛影中的林径和尸体。灯笼晃荡,摇着摇着,曲停,朦胧的光中又映出少年僵硬而怪异的笑脸。他调皮地冲着女子眨了眨眼睛,乌溜溜的眼珠子对着她,好像在问:“你是怎么找来的?”
“惨叫、碎花,逆风而来!”女子认真地回答,似乎看懂他的问题。
少年眼珠子一转,冲着她身边温顺的马儿不屑地瞥一眼,又对上她。
“是瘦了点儿!我在路上顺手捡的,还给它取了名字!”说着,她牵过马,蹭了蹭马儿漂亮的鬃毛,略带得意地一笑,道:“它叫路风,一路顺风!”
少年一听,直翻白眼。
“啊!你叫岳风,它叫路风,听起来是有点像两兄弟。但取名求义,你是我在山里捡,它是我在路上捡,你们都跑得像风儿一样快,所以……总之,我希望你们可以好好相处……”她很认真地解释。
岳风这回没等说完,就干脆两眼一闭,不理她了。
“你跑了,我还没生气呢!你还要生我的气?不可理喻!”她放下灯笼,松开缰绳,走上前,弯下腰,五指高高扬起,向少年抡下。一不小心,手歪了,檫过少年的脸,把美人的尸首远远甩到了一处。
“罪过,罪过。”她惊慌失措地向美人跑去,无意间重重地在岳风的胸口踩了一脚,痛得他圆目立睁,生生从眼角挤出一滴泪水。待他忍痛吞泪,麻衣女子也捧着美人的尸首翩翩而回。只见娇小的她,怀中是高挑的美人,轻快的步子,愧疚的表情。美人像是她心爱的瓷娃娃,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她软软的身子温柔地轻触着娃娃冰冷的瓷面。
岳风望着她有些潮红的脸蛋,又翻了一个白眼,好像在说:“跑来跑去,你不嫌麻烦啊?”
“罪过,罪过……”她一边低喃,一边将美人轻轻放置他的一侧,接着转过身去,从马背上取下水袋,又从怀中掏出一方白色的布帕,用水沾湿。然后,回到美人的尸首旁,蹲下身,一边用润湿的帕子轻轻地擦拭她满是血迹和尘土的脸,一边低声哼唱着什么。
岳风在一旁,等得不耐烦,脖子也动不了了,就拼命地眨眼睛。直到他的眼睛眨得发红,麻衣女子才闲闲地扔来一句:“急什么?还有半个时辰,你才上西天呢!等等吧。”他的眼睛更红了,吃力地斜看着她,委屈和不解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面上。
“女子皆爱美,美人更甚!即使不能安详地故去,美丽地死去也是一种幸运。”她怜惜地望着美人,慢慢地拭去她面上已经颓败的血花,温和的声音含着一丝伤感,“也许几个时辰前,风儿你与她还在生死相搏,然死者矣已,生者何究?哪个如花女子又愿在血雨腥风中虚度自己短暂的花期呢?唉……弹指一灰间,朝如青丝暮成雪!”
说罢,手上的活儿也完了,美人眉如画,面如玉,冰肌雪肤,仿佛挂霜的白梅,清丽高傲。一会儿,她从怀里掏出一盒胭脂,青葱的指尖挖出一些,熟练地抹在美人的两颊,慢慢揉晕开,最后在发白的嘴唇上也点了点。看着面泛红晕的美人,好似熟睡的少女,她终于轻展笑颜,却让人移不开眼,美人也黯然失色。
女子敛笑,步回,从马背上的布袋取出一把短铲和一个小小的香包。香包很精致,月白色的绸面上绣着青油油的兰草和一枝略显突兀的红杏,手工很好,绣样栩栩如生,缝合的针线紧密有致。女子解开绳扣,拉开香包,里面飘出一股奇异的香味,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味道。只见香包里有很多的隔层,分别放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她捏了一小撮深红色的粉末,走近灯笼,躬着身,手伸进灯笼里,置烛火之上,指尖轻轻地摩擦,粉末随之落下,燃烧的火焰焚烧着深红的粉末,很快袅娜的香烟飘升,渐渐地空气里弥漫着馥郁的香气,曼陀罗的香气。
当最后的粉末也被焚烧殆尽,林中弥漫着馥郁芬芳的曼陀罗香气,湿润的空气中焚香凝聚不散,夜风亦止。她踱至美人尸侧,仰首向夜空,闭上双眼,展开双臂,垂下宽大的衣袖,风鼓,袖舞,好似意欲乘风归去的仙鹤。夜静,她开始吟唱:“噫嘻吾尔,於穆不已。我魂戾止,在彼无恶,在此无毂,我魂归兮……南无佛陀南无达摩南无僧伽,南无室利摩诃提鼻耶怛你也他奄,波利富流那遮利三曼陀达舍尼罗却……”清亮、飘渺的吟唱回荡寂静的夜空,织起漫天的巨网,没有哀伤、没有悲愤。肃穆,向天祈求;平和,向佛祷告;悠扬,向魂召唤。
“噫嘻吾尔,於穆不已。我魂戾止,在彼无恶,在此无毂,我魂归兮……摩诃毗诃罗伽帝三曼陀毗陀尼那伽帝,摩诃迦梨波帝波婆迩萨婆嗲,三曼陀修砵梨富隶阿夜那达摩帝……”吟唱不断,直到林中的香气全部散去,她才缓缓地将双臂合拢,交叉收至胸前,再轻轻落下,最后睁开眼睛。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拂去额头的汗珠,转身拿起放置一旁的短铲别在腰间,小心翼翼地捧起美人的尸首,向林子的深处走去,步步生莲。末了,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丛影中,无声的叹息在背后响起。